顺着林荫道路,饭菜的香味越来越浓。
两旁的香樟树像是一个个恪尽其责的骑士,为每一个饥肠辘辘的人保驾护航,直至进入食堂。
打饭的窗口按照面食和饭食分成了两个不同的区域。
兴许今天吃的是斋面的缘故,满足不了学生劳累一上午所需的油水,面食区域显得冷清了许多,窗口里头的工作人员无聊地发起呆来,眼神空茫茫的像是他们头上戴的白色罩帽。
而饭食区域的打饭阿姨则忙的焦头烂额,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下一个学生就指名要今天最受欢迎的猪扒饭。
看了看无休止的人潮,像丧尸一样压迫过来,打饭阿姨只好绝望地,报复性地抖抖饭勺,好让心里不那么难受。
大排长龙的队伍中央,冼洋洋伸长了脖子,踮起脚尖往打饭窗口张望。
一旁的林晓静扯了扯她的袖子,问道:“看得到吗?猪扒剩的还多吗?”
“好像还挺多的。”
冼洋洋松了口气。
最近因为老师经常拖堂,下课总是比别的班要晚。
而且她们教室的楼层也高,爬楼梯要花不少时间,每次赶到食堂就只能看到黄白黄白的花椰菜被剩下,堆成了一堆,像是小时候玩的叠叠乐一样,芡汁看起来黏腻腻的,让人食欲全无。
令人高兴的是,今天的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她们早在下课前五分钟就准备好了,一听到下课铃响就立刻冲出了教室。
今天是告别勾芡花椰菜的日子,可喜可贺。
队伍缓慢地前进着,两人挪着小步一点点跟上。
前面的距离再次被拉开,她们正习惯性地往前走时,几人突然蛮横地插进来,让人猝不及防。
两人愣了愣,相互对视一眼。
冼洋洋拍拍中间男生的肩膀,不满地说:“同学,这里已经有人了。你们去后面排队啊。”
*
徐高轩正和好友吹嘘家里买了新的电脑,显卡是顶配的,4K画质玩起各种3A大作是那样爽快流畅,连游戏角色脸上的绒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一高一瘦的两人羡慕地说:“轩哥,我们哪能像你啊,家里这么好环境。”
徐高轩嘴角不自觉上扬,意识到后又矜持地压下弧度。
“还好吧,也就那万把块钱,小钱洒洒水啦,男人格局要大。”
他看到好友两人眼神中的艳羡更浓了,甚至夹杂了一份酸涩的妒意,犹如一份酸甜口的佳肴,让他脑中的多巴胺疯狂分泌。
他就像一位美食家,拿起了银色的刀叉,舔舔干涩的嘴唇,正打算大快朵颐,
却遭受到不合时宜的侵扰。
徐高轩不耐烦地转身,看到冼洋洋不满的神情,更觉烦躁,理都没理直接转回去。
冼洋洋见对方的态度蛮横成这样,怒了起来。
火意像一根烧红的铁针,顺着胸口顶上她的咽喉,刺拉拉的,火辣辣的,发着疼。
“喂!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明明是我们先来的,这么大个人了,不懂先来后到吗?也亏你能考进这里!”
冼洋洋拔高声音,吸引了附近不少人的目光。
徐高轩依旧是和两人谈笑风生,连个眼神也没分给她。
冼洋洋怒意更盛,上前扒拉对方的手臂,试图强迫使他作出回应,
对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暴躁地甩开手臂,冲力使她摔倒在地上,身后排队的人被迫往后退了退。
旁边的林晓静慌张地捂住了嘴巴。
*
高三一班,教室内
魏荧抬头看看挂在墙壁上的时钟,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就收拾东西去食堂吃饭。
她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各种说话谈论声和食堂吊扇“嗡嗡”的声音吵的她耳朵发疼。
她望向冷清的面食区,心想凑合凑合算了。
吃米饭的话,排队也不知道要排到什么时候。
魏荧从窗口端了碗清汤面放在托盘上,重新穿过人群寻找空座位。
她一边走,眼睛一边快速扫视,好寻找空余的座位。
可她却发现大多数人不知为何都望向了同一方向,而且脸色说不清的怪异。
她下意识地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向焦点——
有两个熟悉的身影,一个摔倒在地上,一个急切地俯下身子想搀扶前者起来。
毫无疑问,这是魏荧的两个前桌。
魏荧皱皱眉,小声嘟囔:“怎么又是她们两个?”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这样掺和进去挺尴尬的。
还是当做没看到吧。
食堂人来人往,早上还明亮如镜的地板现在积了不少灰尘。
有些调皮的学生追逐打闹,托着的餐盘一不小心就侧漏出调味汁,洒在地板上,形成一层油腻的薄膜。
冼洋洋则狼狈地坐在地上,在一众站着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别扭。
她迷茫地望向四周,似乎是意识到了周围打量,窥探的目光,又低下头,紧咬嘴唇,力气大的能看清面部肌肉的紧缩。
她用胳膊支撑着地板使力,想从地面站起,可不知是不是碰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重新摔回地上,
旁边的林晓静急得手忙脚乱,想搀扶冼洋洋起来可又怕弄疼她,一下子不知该怎么办,只能呆呆地愣在原地。下一秒,眼泪似乎就会从她的脸上流下。
魏荧本想离开,可看到这一幕,抬起的腿却停滞在空中,沉重又僵直。这种感觉让她想起了小时候得过的重感冒,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从地底下伸出,将无力软弱的身体缓缓往下拽。
她感受到腿部的阻力,只能收了回来,在后面默默地看着。
焦躁感像一条黑色丝线,紧紧地拉扯她鲜红的心脏,让它收缩,让她不安。
血液似乎在沸腾,心口处躁动不安。
她垂眸许久,叹了一口长长的气,似乎在用尽全力将浊气吐出,
再抬眼时,眼中是不动如山的坚决,迸发着涌动锐气。
魏荧重新迈开脚步,她发现轻松了不少。
她走近焦点中心。
前桌两人意识到她的靠近,露出讶异的目光。
“发生什么了?”
魏荧单刀直入。
“我们在这排队排得好好的,他们几个就莫名其妙插了进来!洋洋跟中间那人理论,他就把洋洋推倒了……”
林晓静吸了吸鼻子,一脸幽怨。
“不讲理的,这些人……”
林晓静愤懑地补了一句。
一胖一瘦的两个男生听到这句话,仿佛被针刺到一般,下意识地想转过身去反驳,却被徐高轩按住了肩膀。
“别理她们。”
徐高轩淡淡地说了一句。
反正也没有人可以证明他们插队。闹大了再说是她们先插队,他们三个是被诬陷的不就得了,谁又能分清真假。至于推人,是那个短发女生先动手的,他只是自卫罢了。
况且插队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顶多是被念几句。
所以现在吵起来也没意义,反而要是头脑一热,动起手就完了。
徐高轩漫不经心地瞥了身旁一胖一瘦的两人,
暗骂一声:“蠢货。”
看向站在中间,仍气定神闲的徐高轩,魏荧大概弄清了状况。
“像个缩头乌龟一样,真丢人。”
她嗤笑道。
徐高轩仍旧是眼皮都不抬,只是呼吸的幅度变大了些。
魏荧看了看手中托盘上的清汤面,嫩绿爽脆的菜心铺在挂面上头,特制的汤头还冒着热气。
她又看向徐高轩的鞋子,是麂皮的复古款,色泽均匀,形状挺括,看起来新买不久。
她冷笑一声,故意凑到徐高轩面前,毫不犹豫地将托盘倾倒。
碗面的汤水像山上的瀑布一样倾直向下,溅湿了徐高轩的裤子,面条和配菜则挂在了徐高轩新买的鞋子上,黏成了一坨。
魏荧装作惊讶,“呀。对不起,手滑了。”
空气中弥漫着素高汤淡淡的香味,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沉默的空气,越来越紧绷。
徐高轩呆呆地看着自己新买的鞋子被泡发了。水渍犹如一块深色的烙印刻在酒红色的麂皮上,之前发亮的鞋面现在看起来萎靡不振。
烫热的汤液渗进裤腿里,皮肤是灼烧一般的疼痛。
徐高轩的眼角抽搐了几下,口不择言地咆哮道:“你敢这样对我!你知道我爸是谁吗?!迟早把你开除了!”
魏荧笑出声来。
“我管你爸是谁。校长都得给我发奖学金!开除我顶多是少了一个安大的种子选手,你就问学校愿不愿意吧。”
安南大学,国内最好的大学。
江城本就是一个三线小城市,教育资源一般,几年出一个安大的学生就足够敲锣打鼓欢庆的了。
一中的校长还从学校公用经费中拨了一小笔费用,设立奖学金专门激励那些能够冲刺安大的好苗子。
魏荧深知自己受到学校的袒护,所以才敢做出这样出格的行为。
思考到这一点的徐高轩哑然,咬紧了后槽牙。
他觉得被烫到的皮肤越来越刺痛。
徐高轩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魏荧,
“最好别让我抓住你什么把柄!”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离开。
魏荧冷哼一声,看向一胖一瘦的两人。
两人无言地相看,慌乱地跟上徐高轩的脚步。
魏荧靠近冼洋洋的一侧,对林晓静说:“先扶她去医务室看看吧,我们一人一边。等会儿我跟保洁阿姨说,请她帮忙收拾一下地板。”
她又思索了一会儿,“午饭的话,凑合凑合买点面包吧。”
冼洋洋欲哭无泪,跟无缘的猪扒饭做最后的告别。
三人离开了食堂。
看着魏荧搀扶冼洋洋的背影,李清凝不可思议地说:“看不出来你同桌人这么好。我还以为她脾气挺坏的,毕竟她好像一直都是一个人。”
宋星芸轻轻地笑出声。
李清凝发觉身旁的少女兴致好像高了许多,有点搞不清她的想法。
忍不住发问:“你很高兴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