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上午,烈日当空。
刺眼的白光颇具压迫感。
太阳炙烤着沥青混凝土道路,热浪席卷起了一股刺激性焦味的气流。
黑褐色的蝉燃烧生命地鸣叫,频率极高的声波势不可挡,仿佛要将这热气流连同刺眼白光用力扭曲。
香樟树下是唯一的福音,叶子在光下投出一片斑驳的黑影,其中有分叉的黑影沿着教学楼的灰白外墙蜿蜒向上,游蛇般扭进一扇窗户当中。
从窗户中望去,可以看到一位发际线堪忧的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激情四射地讲题,唾沫星子时不时在阳光下发光。
有些学生铆足了劲,全神贯注地跟着老师的思路。
有些学生则迷失在知识的汪洋中,仅仅是听着老师激昂的声音,眼神涣散而麻木。
而这,都与那个少女无关——那个在最后一排角落里低头奋笔疾书的少女。
数学老师看着黑板上亲手写出的解题过程,又低头核对了一下手上的答案,困惑地挠挠头。“——嘶,这答案怎么不对呢?有没有同学知道为什么?”
讲台下的同学们一脸黑线,这压轴题的步骤本来就繁琐,他们仅仅是跟着老师的思路,大脑就已经CPU发热过载了。现在居然还问他们为什么?
能再离谱点吗?!
幽怨的目光凝结了空气,数学老师尴尬地清清嗓子,看向最后一排仍旧低头的少女:“那个,魏荧同学,说一下你的思路吧”。
少女一顿,垂肩的黑发随着抬头晃了晃,露出清秀的脸。
她细长的眉毛轻微地皱着,瞳孔墨黑,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安静的潭水此刻因“小石子”的叨扰,泛起了一圈涟漪。
背挺得很直,像山上清清冷冷的雪松。
眼尾上扬,是雪松针叶那般骄傲和锐利。
魏荧叹了口气,合上刚才在做的化学习题册。
从桌子的抽屉抽出前几天刚测试的数学卷子,快速阅读完题目后,又凝神在黑板上,目光随着一列一列的板书移动。
随后,目光停留在了黑板最底下的一串代数中。
她站起身来,走上前,涂改掉了“=”后的代数,写上了正确答案。
数学老师拧开保温杯的盖子,一边喝起茶水,一边核对她行云流水写出的答案。
魏荧拍拍手上沾着的粉笔灰,“我的思路大体上和黑板上的一样。但是这一步因式分解算错了。”
“哦对对,是这部分出了问题。我就说我的思路是正确的吧”。数学老师尴尬地笑笑。
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靠,这老师怎么看起来这么不靠谱啊。”
“还是得看我们的第一”。
“唉。做人怎么大差距啊?我刚上高三还没来得及适应难度,人家就已经可以解压轴了。””
魏荧——两年前以第一的成绩被江城最好的一中录取,最近刚升上高三。
热烈又带有好奇的目光凝聚成一盏巨大的聚光灯,投洒在她身上。
叽叽喳喳的讨论声让她有点不舒服,魏荧不自然地别开脑袋,双手插兜,干净利落地走回座位。
教室前墙上方圆形网罩状的广播突然开始播放起经典的《致爱丽丝》,乐曲结束后,广播内的女声用标准的普通话宣告:“下课时间到。老师们,同学们。你们辛苦了。”
“下课了有什么问题就来问啊。”
数学老师喝了一口茶润润发干的口腔,习惯性地坐在讲台上为可爱的学生们解疑答惑。
不久,讲台上就多了五六个学生。大概是刚升上高三的危机感使然。
课间的教室一下子热闹了许多。一群学生在讲台上大声争论得面红耳赤,另一部分学生趁着休息时间放空大脑,嘴里嚼着补充能量的零食或水果,随意地聊起天来,还有一部分人累的,困的趴在又硬又硌的桌面睡觉。
林晓静用笔尾轻戳同桌冼洋洋的手肘,“哎,洋洋,压轴题你听懂了吗?”
正枕着手臂睡觉的冼洋洋被手肘突然传来的触觉吓了一跳,懒洋洋回答,:“我怎么可能听得懂,压轴不是我该考虑的,老老实实把基础分拿到手就算了。”
“啊,可是这样问题会越堆越多的。”林晓静看看讲台上人数不见减少的样子,叹了口气。
“老师没空的话,你可以就近找学霸嘛。” 冼洋洋张开手臂伸伸懒腰。
说完,侧身看了看身后专心致志的魏荧。
林晓静一下子愣住了,凑近冼洋洋的耳边轻声说:“可是我有点怕她哎,虽说是一个宿舍的,但平时也不说话。要不,你去问问她吧。”
冼洋洋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伸出拳头,:“这样的话,我们来猜拳决定吧。”
看着对面的布包裹住自己的拳头,林晓静沮丧地低下头,拿着卷子的手控制不住得微微颤抖。
魏荧打开桌上的化学习题册,打算继续做刚刚被打断了思路的工艺流程题。这是去年的模拟题,有些难度。她默读着题目,寻找题眼,手中的笔在指尖被转来又转去
脑海中一条又一条线索仿佛被抽象的,无形的逻辑控制住,牵引着往题眼的方向前进。
灵光一现!
魏荧刚想到了思路,提笔正要写。却再次被打断了。
“那……那个,魏荧同学,我……这里还是不太懂。可以请你讲一下吗?就……就是你刚刚讲的部分。”
颤抖又柔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坐在她前方的一个麻花辫少女转过头来,与她面对面。可目光对上的一刻又慌乱地低下头,仿佛要把头埋入手上的卷子里。
“啧。”
一声不耐的轻啧从魏莹喉间逸出。连续的打扰让她失去了耐性。
她正想发火敷衍过去,可对方怯弱,近乎讨好的眼神进入眼帘。
仔细看,手似乎还在控制不住得发抖。
魏荧喉头一哽。
一种熟悉的感觉恍恍惚惚地从遥远的回忆中跳脱出来,像个久别重逢的故人,与她沉默地对峙。
她垂眸几秒,压下眼底的汹涌,问道:“具体是哪里不懂?”
声音竟然显得有些疲倦。
“就是…….这个因式分解的答案是怎么来的没看懂。”林晓静嗫嚅道。
魏荧拿出草稿纸,将整个推演过程一步一步写下来,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刷刷的声音。
她清清嗓子,放软了语调。
“这个数学老师还挺喜欢跳步的。有时候一眼看过去确实会有点懵。”
林晓静一愣,随即继续阅读草稿纸上的解题步骤,发现竟然能看懂了,欣喜地微笑起来。
“太谢谢你了,魏荧。”
这时,学习委员走进教室,拿起一张分数统计表在空中晃了晃,大声嚷嚷着,“上次的周测成绩出来了。大家核对一下自己的分数,如果是正确的就在自己的那栏后面签个名。”
不久,班级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我去,这宋星芸是谁啊?为什么会在我们班的统计表上?而且还……‘’
“她的学籍和各方面的信息好像一直挂在我们班,上次我去问问题,不小心在班主任的电脑里看到过。”
“啊真的假的?!”
*
魏荧做完最后一题,伸了伸懒腰,刚想出去打个水。短发女生冼洋洋就递了张纸过来,“要签名哦,魏荧。”
“嗯。知道了。”
她接过纸张随意地扫了一眼,原本淡漠的眼神逐渐染上了浓烈的色彩。
以往的表格都是按分数从高到低排列的,她早已习惯自己的名字如君王一样不可撼动地将众人压在底下,可她正想像往常一般居高临下地“睥睨众生”时,她竟然在第一栏里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宋星芸。
她有些错愕,顺着第一栏往下看,那是自己的名字——魏荧。
“魏荧”正安静地,卑微地低伏在那个陌生冰冷的名字下。宛若一个低眉顺眼的女佣弯下身为西装革履,权势滔天的主人提鞋。
一瞬间,教室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她好像听到了热血流动,涌上头脑的声音。
急促的呼吸声,雷鼓似的心脏跳动声,似乎在演奏一曲疯狂的电子摇滚音乐。
手心上出了细微的汗,将纸张濡出浅浅的痕迹。
她不自觉地收缩指尖,把纸张弄出了褶皱。
她垂眸许久,才抓起笔在第二栏后面签上自己的名字。
最后的一捺宛若汹涌的洪水冲散河堤,笔尖也将纸张刺破。
急促的《土耳其进行曲》在耳边响起,魏荧回过神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紧咬嘴唇,稳住心神。这小半节是专门留给学生的自习课,必须不能浪费,做点什么来转换心情,前阵子的错题还没巩固,应该趁这个时间段复习吸收,再纳入自己的知识体系。
做个思维导图吧。
黑笔在她的指尖不断翻转
思绪聚焦在卷面上,可数学文字一反常态的不欢迎她,密密麻麻的像一窝蚂蚁,啃食她的耐心。
魏荧做了个深呼吸,压下胸腔中不可名状的躁动,重新聚焦在剪不断,理还乱的逻辑中。
手中的笔越转越快。
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直至——
被甩在了空中
如专业的芭蕾舞者,保持长时间,高难度的旋转。
最后
“啪”一声地摔在了地面上。
响声在安静的教室中分外明显,把忙里偷闲,打瞌睡的冼洋洋吓了一个激灵。
与此同时,沉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班主任走上讲台。
她拍了拍手,掌声使得学生们纷纷抬起头。
“差不多快下课午休了吧。趁这个时间,我来跟大家宣布一件事情。”
班主任看向了教室正门外。
“我们班,
要来一位非常优秀的新同学。”
魏荧心底一颤,警觉地抬起头。
此时此刻
时间的流速似乎接近于静止,而感官被无限放大。
一个轻柔纤细的人影从教室门外缓缓走进,
窗外刺眼的白光眩晕她的面容,让她看起来模糊且不真实。
随风摇晃的香樟树影此刻温顺地轻伏在她肩头。
魏荧已经分不清自己耳边像老电视雪花一般的是脑内的耳鸣,还是窗外的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