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连着打了那么多天针,我的病终于养好了。
我郑重地谢过了医生,也谢过了那位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病号餐的厨师婆婆。最后,我想谢的是凯厄斯。
不只是为了他替我寻来医生这件事。
更是为了,他居然愿意放过那个无辜的人。
要不是昨天闲谈时,医生无意中说起他和沃尔图里立下的那纸契约,我恐怕到现在都不会知道,凯厄斯竟会网开一面,留下他一条性命。
凭着我对原作那点模糊的印象,再加上这几天的亲眼所见,我一直以为,凯厄斯是个铁面无私到近乎冷酷的人。他和阿罗处置起违逆规矩的人来,从不会有半分手软。
可他偏偏,为了我,破了沃尔图里的规矩。
这些天,他和我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于是这一回,我主动开了口,让简领着我,去寻他道谢。
我们来到了他办公的地方。
对我这突如其来的拜访,凯厄斯似乎并不意外。他抬眼,朝简看了一眼。简会意,立刻退了出去,顺手替我们带上了门。
宽大的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谢谢你。”我站在长桌前,极为真诚地,向他道谢。
凯厄斯握着笔的手顿了顿。
他没有立刻应声,只是抬起那双血红的眼睛,定定地看了我半晌,像是在掂量我这句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心。
“不必谢我。”他终于开口,语气还是那样淡,听不出什么起伏,“我做我想做的事,从不为了谁。”
我一愣。
“那个医生,留着也好,杀了也罢,于我并没有什么分别。”他垂下眼,重新看向桌上的文书,语气平平,“是我想让他活,他便活了下来。仅此而已。”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一条人命的去留,真的不过是他一念之间的小事。
可我心里清楚。
不管他嘴上说得多么云淡风轻,那个医生,终究是因为我才活了下来的。要不是我那一眼里的不忍,被他看在了眼里,他不会破这个例。
我没有戳穿他,也没法戳穿。
毕竟,他说的每一个字,大概都是真的。
他确实不屑于为谁找理由,确实觉得一条人命无足轻重。他放过那个人,不是因为心软,只是因为,他想顺我的意。
可偏偏就是这一点,让我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忽然软了下来。
“但……还是谢谢你。”我又轻轻说了一遍。
凯厄斯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我。那双惯常冷漠血红的眸子里,盛着一贯我读不懂的神色。
他没有再说话。
可他看着我的那一眼,比任何一句话都要长。
“需要我陪你一起办公吗?”
看着逐渐安静下来的大殿,我鼓起勇气,提了这么一句。
可话才出口,我就后悔了。
上一次在这里,我亲眼瞧见了那样血腥的一幕。直到现在回想起来,我心里都还发怵。
凯厄斯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我没了退路,只好硬着头皮,从一旁搬来一把椅子,挨着他坐下。
坐是坐下了,我却不知道该做什么。手脚都没处放,只能干巴巴地盯着他处理公务。
他又在用意大利语,批改着那些我一个字都看不懂的东西,和上一回一样。只不过这一次,简没有领任何人进来,也没有任何吸血鬼,更没有跪在地上求饶的活人。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翻动纸页的轻响。
许是怕我闷得无聊,他从旁边的桌上,看似随意地拿了一本厚厚的书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愣了一下。
这是我前几天生病时看的那本书的第二册。
那本书的第一册,我很早就翻完了。只是那时怕他怕得厉害,哪敢开口提想看第二册的事。我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他竟还记着,替我把第二册找了出来。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我没说什么,只是兴冲冲地翻开书,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
那一整个下午,我和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一处。
阳光从高窗斜斜地淌进来,落在他银白的发上,也落在我摊开的书页上。
我偶尔翻一页,他偶尔落一笔。
那是我来沃尔图里这么多天,过得最安稳的一个下午。
不知看了多久的书,困意一阵接一阵地涌上来,我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起伏。
字句在眼前渐渐模糊,晃动,我使劲眨了眨眼,想把那点睡意赶走,可终究是撑不住了。
最后,我的脑袋再也支不住,直直地往下栽去。
就在彻底睡过去之前,我恍惚感觉到,有一个冰凉的东西,稳稳地接住了我的脑袋。
紧接着,我浑身一轻,整个人腾空而起。
四周的一切都在飞快地向后退去,轻飘飘的,像是踩着云,腾在半空里。
再然后,我陷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我顺势往那片温软里缩了缩,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
最后,我彻底沉进了睡梦里。
二
从昨天过后,我在沃尔图里的日子,渐渐有了规律。
那位厨师婆婆会变着花样地给我做饭,白天我大多待在房里看凯厄斯给的书,或者被他领去那间气派的大殿,陪他办公。说是陪,其实我什么忙也帮不上,只是搬把椅子坐在一旁,看我的书,他批他的公务。一人一处,各自安静,倒也相安无事。
我和他之间,好像有了一种说不清的默契。
这天午后,我又窝在椅子里翻书,翻着翻着,忽然想起手机里那条爱德华发来的短信。
他说,凯厄斯不会伤害我,因为我是凯厄斯的“歌者”。
歌者。
我盯着书页发了会儿呆,越想越觉得这个词奇怪。这些天,凯厄斯待我,虽说嘴上冷硬,实际却照顾得无微不至。找医生,送书,连我哪天没什么胃口,厨房第二天就会换上清淡些的菜式。
要照这个“歌者”的待遇看,这词儿,大概是什么了不得的被偏爱的身份吧?
我胡思乱想着,鬼使神差地,就把这话问出了口。
“凯厄斯。”我搁下书,转头看他,“我是你的歌者,对不对?”
他批改文书的笔顿了一下,抬眼看我,“嗯”了一声。
得了准信,我胆子也大了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往下说:“……既然我是你的歌者,那你想听我唱点什么?”
凯厄斯执笔的手,彻底停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眼睛里,头一回,清清楚楚地写满了茫然。
我也不知哪来的兴致,大概是这些天日子太清闲,人也飘了。我清了清嗓子,真就轻轻哼了两句。
具体哼的什么,我自己都没数,反正是前世听过的某支调子。我素来五音不全,这一开口,跑调跑得没了边,自己听着都嫌磕碜。
哼完,我有点不好意思地停下,眼巴巴地看着他,等他的反应。
凯厄斯沉默地看着我。
那神情,要多古怪有多古怪。像是被我这两句鬼哭狼嚎噎住了,又像是在重新打量我这个人。
打量一个,似乎对什么天大的事情,一无所知的傻子。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我哼歌的余音还没散尽,那点自我感觉良好的兴致,在他这一眼之下,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怎么了?”我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我唱得……有那么难听吗?”
凯厄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定定地看了我半晌,然后,极轻地,皱起了眉。
“歌者,”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不是这个意思。”
啊?
我愣住了。
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可凯厄斯却没有要往下解释的打算。他重新垂下眼,看回桌上的文书,仿佛方才那一下,只是我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只留我一个人,捧着满肚子的疑问,僵在原地。
歌者,不是唱歌的人?
那我这几天被照顾得这么好,到底是因为什么?
我心里那点莫名的得意,忽然就变成了一种隐隐的不安。
那点不安,在我心里搁了一整天。
凯厄斯不肯解释,我便只能自己想办法。晚上回了房,我抓起手机,翻出爱德华那条短信,盯着“歌者”两个字看了半天,又点开翻译软件,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地查。
可它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词,查不出什么花样。
我不甘心,索性给爱丽丝发了条消息,问她“歌者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头隔了好一会儿才回。爱丽丝大概也没料到我连这个都不知道,先是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才慢慢解释起来。
她说,在他们之间,这个词有个更准确的说法,是一句意大利语——la tua cantante。
我把这串字母敲进翻译软件。
“你的歌者。”或者说,“为你歌唱的人。”
我盯着屏幕,还是没懂。
爱丽丝似乎知道我会卡在这儿,后面又跟了一长段。她说,歌者并不是指这个人会唱歌,而是说,对某一个特定的吸血鬼而言,这个人类的血,有致命的无法抗拒的吸引力。那血仿佛在“歌唱”,在召唤他,香得让他几乎要失去理智。
这样的人类,千里挑一,万里挑一。一个吸血鬼活上几百年,未必能遇上一个。
可一旦遇上了,那便是他这辈子,最想要,也最难抵挡的东西。
我捏着手机的手,慢慢凉了下去。
不是我在唱歌。
是我的血,在为他唱歌。
我“唱”的那两句跑调的破调子,在凯厄斯听来,该有多荒唐,怪不得他当时是那副表情。
他当时大概在想,这个傻子,被人惦记着血,还浑然不觉,居然有脸在这儿引吭高歌。
我恨不得当场钻进地缝里。
可羞耻只是一瞬。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阵实实在在的,从脊背爬上来的寒意。
我想起发烧那天。
那个年轻的医生,捏着细针,扎进我近乎透明的血管。血腥味弥漫开来的那一刻,我迷迷糊糊的看到凯厄斯偏过头去,死死盯着墙角,喉结上下滚动,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满弓的弦。
那时我只当吸血鬼见了血大抵都是这副克制的模样。
现在我才明白,他那天摁住的,根本不是寻常的冲动。
寻常人类的血,于吸血鬼而言或许已是诱惑。可歌者的血,是这之上千倍万倍的东西。是一头嗜血的猛兽,闻到了这世上唯一能勾它魂魄的味道,却生生把自己摁在原地,连一口都没有去碰。
那一天,他离失控,大概只有一线之隔。
而他却为了我守住了那一线。
原来,我之于他,从来不是什么被偏爱的“歌唱者”。
我是他这几百年里,头一回遇上的最致命的诱惑,是一道行走的,专门为他一个人摆开的盛宴。
他对我好,他照顾我,他替我破例放过医生……可这一切的底色,是他每时每刻,都在压抑着想要把我生吞活剥的渴望。
我缩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只觉得手脚冰凉。
生病的时候,我在他怀里发烧昏睡,我贪恋他冰凉的怀抱,我甚至开始觉得,他没那么可怕了。
可我竟一直不知道,我离死亡,原来只隔着他一念之间的克制。
那一夜,我又没能睡好。
只是这一次,让我睡不着的,不再是恐惧。
是一种更复杂的连我自己都理不清的东西。
他明明那样想要我的血,却忍着没有碰我分毫。
这算什么呢。
我抱着膝盖,在黑暗里想了很久很久。
到最后我也没想明白,自己心里翻涌的究竟是后怕,还是别的什么。
我只隐约觉得,我和凯厄斯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