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轻轻叩响,江翼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卫生间可以用了。”
迟恂拉开门,温热的湿气裹挟着洗发水的气味迎面而来。灯光下,她刚洗过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和肩头,发梢还在缓慢地滴水。
他们离得很近,迟恂低着头就可以清晰地看见江翼的脸,她比大学的时候更清瘦,肤色在灯光下显得更白,颈间淡青的血管若隐若现。
江翼的眼睛长得偏圆,很亮,在白净的皮肤上,依然很有存在感。
迟恂垂眼看着她,霎时间,一种难言的不舒服感涌上来。他找不出缘由,只觉得心里很闷。
“嗒。”
一滴水从她发梢坠落,砸在地板上,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迟恂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不擦干吗?”
江翼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似的:“啊……一会儿就擦。”她侧身让开,语气轻轻的,“水可能不太热,你得洗快些。”
“嗯。”迟恂移开目光,从她身边经过,很快走进浴室。
门关上,水汽氤氲的空间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气,水洒下来,迟恂眼前又出现江翼湿着头发仰头看他的那个样子,但不是刚才那幕,应该是很久以前的某个画面,她的眼睛依旧很亮,但眼眶却隐隐泛着红,含着欲落未落的泪。
迟恂睁开眼,抬手把水关了,他安静地站着,想了好久,那个画面又消失了,留下的依然是不平常的心跳。
走出浴室时,江翼正坐在沙发上吹头发。电视开着,播着当地的新闻节目。
见他出来,她关掉吹风机,脸上有些发烫。
视线里的迟恂正擦着头发,水珠沿着脖颈往下滑,流淌进浴袍里。
他的眉骨生得高,鼻梁挺直,湿发被随意捋向脑后,额头上还沾着未擦净的水光。
江翼不自然地移开目光,往沙发旁边挪了挪:“要……一起看会儿电视吗?”
“不用了。”迟恂觉得头有些痛,刚才在浴室里,从想起江翼的脸开始,他整个人都有些不对劲。
他擦着头发从江翼身边经过,江翼没再看他,就盯着面前的电视。
“你喜欢看新闻?”迟恂问。
“啊……不是。”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只有这个可以看,其他频道都是成人节目。”
盘埃国经济落后,**产业是公开的合法收入来源,不受管控,尤其在这种专供外来客入住的民宿里,频道列表几乎被这类节目占据,深夜时分更是如此。
迟恂点点头,突然觉得有一点很有意思,“我们不算熟吧?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应该避开这些话题才对。”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你很相信我?”
江翼这才抬起脸。吹干的头发蓬松柔软,在灯光下显得毛茸茸的。
“相信。”江翼答得很快。
她努力想了想,尽量把话说得不越界但是清楚表达意思,“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你很好。”
见迟恂脸上并无波澜,江翼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而且,你对我没意思。”
迟恂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房间。
关上房门前,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江翼还坐在客厅里,正安静地望着他,那眼神太专注,很难可以形容。
“江翼。”他叫了她的名字。
明明距离不远,她却还是按下了电视静音,眼睛倏地亮起来:“怎么了?”
迟恂忽然语塞,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她。明明他们只是普通同学,这几年也从未联系过,可迟恂觉得她好熟悉,感觉心脏里有什么要冲破而出。
他得不出答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
“噢。”江翼低低应了声,从沙发上起身,关了电视和客厅的灯。
灯灭下来的瞬间,她在昏暗里静了静,“晚安,迟恂。”
迟恂没应,门轻轻合上。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床头——柜子上摆着一个吹风机,和江翼刚才在客厅用的是同款,旁边的插座也空着。
所以,房间里是可以吹头发的,江翼本可以不用拿去客厅吹。
……
大概是环境太过陌生,半夜,迟恂醒了。
房子隔音很差,楼下那群年轻人笑闹声不停,迟恂按开灯,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凌晨三点。
揉了揉眉心,他起身去洗手间,经过江翼房间门口,却听见很轻的抽气声。
他停下脚步,在门口静了一会儿,叫她,“江翼?”
哭声没有停下来,他皱了皱眉,试探着按下门把手,门里面没锁。
犹豫片刻后,迟恂踏进了房间。屋里光线很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点零碎的月光。江翼的脸半埋在被子里,眉头紧紧皱着,喉咙里溢出断续的呜咽。
“你发生什么事?”迟恂站在床边问她。
被子里的人没有回应,他迟疑一瞬,弯下腰伸手捏过江翼的下巴,转过来的瞬间,看见她满脸的泪痕。
她陷在噩梦里,人并不清醒。
江翼把被子抱得很紧,小声地、持续地哭着,那片布料已经被哭湿了一小片。迟恂站在床边,沉默地看了她很久,江翼的哭声还没停止。
他深吸了口气,在床边蹲下来,手轻轻落在她肩上,拍了拍她。
“江翼,不要哭。”
白天那个从万米高空纵身跃下、斩断枷锁把他救出来的人,此刻却在梦里蜷成一团,哭得这样伤心。迟恂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甚至隐隐有些后悔,白天对江翼说了两次很重的话。
“别关我在这里……”她忽然用力抓住他的手,指节都在发抖,“放我出去……我不想一个人……”
她的手很冷,可落在他手背上的眼泪却是烫的,灼人地贴着皮肤,仿佛要渗进去。
迟恂指尖轻颤了一下,他垂下眼,任由她抓着。
江翼这种情况看起来应该不是第一次了,不然不会哭得这么厉害还不醒,或许是有什么童年创伤,迟恂想着明天起来,他得建议江翼尽快去看看心理医生,不然这样下去会生病的。
也许是因为看她哭得太可怜,他始终没有抽回手。
“不会关你,”他声音放得很轻,“好好睡一觉。”
她含糊地呢喃,声音渐渐弱下去,呼吸终于一点点平缓下来。
迟恂凑近了一点,听到她似乎是在叫自己的名字,他怔了怔,觉得自己应该是听错了。
江翼睁开眼时,阳光已从窗帘缝隙间斜斜地洒了进来。
她迅速收拾好,拉开房门。迟恂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早餐,热气袅袅。
江翼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吃惊,“你?”
“冰箱里有食材,就随便做了点。”迟恂语气自然地提醒她,“别发呆,洗漱完过来吃。”
这是将迟恂从布汶山救下后,江翼又一次感到愉悦的时刻,她抿了抿唇,小声道,“噢,谢谢……”
迟恂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作声。
江翼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快步去到卫生间,站在洗手台前,才注意到镜子里自己肿起来的眼皮,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怎么好像哭过,是不是昨晚又做噩梦了……她低下头,掬起冷水扑在脸上,使劲拍了拍。
洗漱完走出来,她握着门把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声开口:“那个……我昨晚,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迟恂已经吃好了,却还在餐桌旁坐着,闻声抬头看她,视线里江翼表情紧张,两只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握在一起。
不暴露自己的脆弱,这好像是她自我防卫的一种方式。
迟恂沉默了起来,本来准备好的话,忽然有些不忍心说出口。
“没注意。”他垂下眼,语气平静,“我睡得很早。”
见江翼还在发愣,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份早餐的存在,“快来吃,要凉了。”
煎好的饺子金黄饱满,旁边配着洗净的水果和温好的牛奶。江翼在他对面坐下,似乎很珍惜似地,安安静静地一口一口把那份早餐吃完了。
她坐的位置正对着窗户,阳光直剌剌地照进来。吃完早餐,她向后靠进椅背,仰起脸闭着眼,眼皮还带着昨夜哭过的红肿。
迟恂看着她。江翼整个人浸在阳光里,肤色本就白,此刻在强光下好像透明。她眉心轻轻蹙着,看上去竟然有些脆弱,让他忽然想起昨晚手背上沾到的、她滚烫的眼泪。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抬手将窗帘拉拢。
“太刺眼了,”他说,“回房间休息会儿吧。”
江翼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迟恂已经利落地收走了她面前的空碗,放进水池,水流声哗哗响起。
江翼坐直身子,望着他站在洗碗池前的背影,微微出神。
门在这时被敲响。
迟恂放下洗好的碗,问道:“你不是说你朋友下午才到?”
江翼想了想:“可能不是他。”
“还有其他人?”迟恂皱起眉。
“别担心,”江翼朝他笑了笑:“应该是个孩子。”
她起身去开门,门外果然站着昨天那个小女孩,仰着脸,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江翼侧身让她进来,轻声问了句什么,小女孩点点头。
她走到冰箱前,取出一袋牛奶吐司和一颗苹果,仔细洗净,递到女孩手里,女孩弯了弯腰接过去,大口大口吃起来。
迟恂在一旁静静看着:“怎么回事?”
“昨天我跟她说,我们不喜欢和外界接触,所以别带人过来要钱,”江翼继续道,“但如果肚子饿,可以悄悄来三楼找我。”
迟恂皱了皱眉:“怎么会饿肚子?”
“这些孩子大多是被父母扔掉的,被一些团伙捡去,逼着他们出来讨钱。”江翼声音低了下去,“所以你给他们钱也没用,钱都得交上去,他们不敢自己花。”
她看着女孩手里的面包。
“给食物的话,至少她能吃饱。”
迟恂沉默了下去。
原来一直高高在上未曾俯身看清的,是他自己。
女孩吃完面包,临走前,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已经压扁的糖,放到江翼手心。
然后转身跑了。
江翼追到门口,朝楼梯方向用当地的方言轻声喊:“我暂时不会走,饿的时候,可以再来找我!”
小女孩停下,竟然回头朝江翼笑了一下,她很快跑下楼,身影消失在转角。
江翼从门外走进来,迟恂仍站在门边,看见她低落的侧脸。
他一时间没说话。
吃完午饭,江翼在沙发上睡了一会儿,昨晚大概没能休息好,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醒来时屋内一片寂静,她很快发现迟恂不在。
他们现在都没有联络设备,又是在异国他乡,他去了哪儿?怎么没和她说一声。
她心里很乱,穿上拖鞋,急匆匆地推开门。
正要往楼下跑,脚步却忽然停住,江翼慢慢转回视线,不远的眼前,迟恂正背对着她靠在阳台边上。
冬日阳光淡淡地照在他身上,他看着远处的皑皑雪山,背影沉稳。
“迟恂。”
江翼叫他的名字。
他回过头,视线里的江翼呆呆地立在门边,一脸失魂落魄,直到目光与他相接,她才神情微动,从眼睛开始,整个人一点点活了过来。
迟恂朝她走过去,见她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问:“睡醒了?”目光掠过她微乱的头发和依然泛红的眼睛,语气缓了缓,“之前楼下有游街表演,吵到你了?没睡好?”
江翼摇摇头。
“嗯。”他应了一声。现在是冬季,虽然阳台上有阳光,但气温依然很低,瞥见她身上单薄的衣服,他侧身往前走,“进屋吧。”
江翼低下头,声音带着刚醒的迷蒙,含糊地飘出来:
“你去哪里了?”她顿了顿,像在努力组织语句,“我醒过来你不在,以为你走了,故意不告而别,不想让我找到。”
迟恂脚步一顿,停在她身边。
江翼的睫毛很长,齐刷刷的垂下来掩住眼底的情绪,可能是一整天都不太清醒,她说出的话完全处于本能,全然忘记自己苦苦维持的体面,她抬起头,眼睛红着,有点可怜道,“可以抱你一下吗?”
“什么?”迟恂一时没理解。
江翼还是那样看着他,却没再开口了。
迟恂不理解此时此刻为什么需要拥抱,他和江翼完全没熟到可以拥抱的程度,更重要的是,他不喜欢和任何人拥抱。
可看她低落成这样,眼下他也确实没办法对江翼说出任何拒绝的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退后两步,站在江翼身前,似乎就快要抬起手臂——
“小翼!”
楼梯口突然出现一个人,扬着灿烂的笑,大声喊道。
江翼像一下子被惊醒,仓惶回过头,看清楚来人才松了口气:“你终于到了。”
迟恂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站在原地看向他们。
那人快步走来,一把将江翼搂进怀里,江翼也笑着拍拍他的背,两人同时说道:“好久不见。”
迟恂皱了皱眉。
原来拥抱和贴面,在江翼看来太正常不过,打招呼的时候会用,道谢的时候会用,说再见的时候也会用,和谁都一样。
刚才他在冷风中站得太久,大约是脑子也被冻得不清醒了,才会产生觉得江翼很需要他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