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房内,檀香袅袅。黑衣少年南竹随手拿起书案上半凉的茶水一饮而尽,目光落在正专注翻阅佛经的净尘大师身上。
“净尘,”南竹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案相触发出轻响,“我始终不明白,你为何偏要将那锦囊交给嘉仪公主,而非陆指挥使?陆大人手握锦衣卫,行事岂不更方便?”
净尘缓缓放下手中经卷。那是一本《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纸张已泛黄卷边,显是常年翻阅所致。
他目光沉静如深潭,声音平稳无波:“紫微星暗淡已有三月之久,此次劫数非比寻常,恐伤及国本。守护国运根基乃护国之责,非杀伐可解。陆大人杀业过重,戾气缠身,反易被劫数所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竹影摇曳,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嘉仪公主降世之时,东方既白,紫气东来,钦天监记载有祥云聚而未散,乃是天命所眷之人。况她与此次劫数牵涉之人关联最深,由她介入,最是顺应天时。”
南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一拍脑门:“啊,我想起一桩事。昨日我下山买酒——”
“阿竹,”净尘转过身,眉头微蹙,“我与你说过多次,佛门清净地,禁酒。”
南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知道知道,我是在山下酒肆喝完才回来的,半点未带入寺中。”他神色忽然认真起来,“昨日回寺途中,路过西郊那片枫树林,瞧见一桩怪事。一个黑衣人正与一姑娘交谈,我隐在树后听得几句,那黑衣人给了姑娘一瓶药,说是服下后需每月十五前往玉菱观寻法依道长取解药,否则三日之内,五脏六腑如焚,必死无疑。”
他顿了顿,看向净尘:“明日便是十五了。”
净尘执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沉默片刻,轻叹一声:“阿弥陀佛,也罢,一切皆为命数。”
“嗯?”南竹挑眉,虽是疑问,语气却笃定,“你知那黑衣人是谁?”
净尘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不再言语。禅房内只剩经卷翻动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暮鼓声。
贤王府内,楚双怡刚刚转醒,头痛欲裂。昨夜种种如噩梦一场,她多么希望睁开眼发现一切不过是场幻影。然而现实残酷——她还未完全清醒,宫中圣旨已到。
贤王妃红着眼眶扶她起身,为她披上外袍。楚双怡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母亲半搀半抱着走进前厅。厅中,数名宦官肃立,为首的是司礼监掌印赵公公,面白无须,一双眼似笑非笑。
赵公公见二人进来,略一欠身,声音尖细:“杂家见过王妃、郡主。”礼数到了,语气却无半分恭敬,透着宫里人特有的疏离与审视。
“杂家今儿个为何而来,想必二位心知肚明。”赵公公从身后小太监捧着的锦盒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目光扫过楚双怡苍白的面容,“长乐郡主,接旨吧。”
他展开圣旨,阴柔而尖锐的声音在寂静的前厅中格外刺耳:“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贤王之女楚双怡,身为宗室贵女,不思修身养德,反逞凶妄为,残害无辜,徇私舞弊,失才失德,朕心甚痛。今撤其郡主封号,削其俸禄,移居光明寺带发修行,积德修善,静思己过,以示惩戒。钦此。”
字字如刀,扎进楚双怡耳中。她怔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周遭声音忽远忽近,极不真实。
“不可能……”她喃喃道,忽然激动起来,挣脱母亲的手,“这定是假的!定是你们这些奴才假传圣旨!我父王当年为救皇伯父丧命,皇伯父他不会这么对我!”
“放肆!”赵公公面色一沉,眼神骤冷,“楚氏,你这是要抗旨不成?”
贤王妃脸色煞白,急忙拉住女儿,低声道:“双怡,慎言!”手上用力,指甲几乎掐进楚双怡手臂。
楚双怡被这一掐惊醒,看着赵公公手中那卷刺目的明黄,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梦。她浑身颤抖,缓缓跪下,双手举过头顶,接下那卷重若千钧的圣旨。
“贤王之恩,这么多年圣上也还得干净了。”赵公公将圣旨放入她手中,语气平淡,话中意味却深长,“谢恩吧。”
贤王妃按着女儿磕头,楚双怡的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眼泪无声滚落,在地面晕开深色的痕迹。
“皇上还有口谕,”赵公公掸了掸衣袖,“贤王妃教女无方,禁足三月,静思己过。楚双怡即日前往光明寺,无诏不得出。”
语毕,不再多看这对母女一眼,领着一众太监转身离去。朱红大门缓缓合上,随即传来落锁的“咔嚓”声。透过门缝,可见禁军持戈而立的身影,将贤王府与外界彻底隔绝。
楚风阮自护国寺回宫时,城中已传遍贤王府之事。茶楼酒肆间,人们窃窃私语,有唏嘘,有嘲讽,也有几分兔死狐悲的感慨。楚风阮坐在马车中,听着隐约传来的议论声,面色平静。
她想起昨日在皇宫,楚双怡那嚣张跋扈的模样,又想起被推倒受伤的小世子,心中并无波澜。她一向相信世间的事讲因果,如今这般,不过是她自己种下的因,结出的果。她只愿楚双怡莫要将那身戾气带入佛门清净地,污了神明耳。
马车驶入宫门,楚风阮径直往淑妃宫中去。小世子午后方醒,此刻正被景王妃搂在怀中,小口喝着汤药。那药显然极苦,孩子小脸皱成一团,却硬是忍着没哭没闹。
“皇姑母!”小世子眼尖,看见楚风阮进来,立刻咧开嘴笑,苍白的小脸顿时有了光彩。
楚风阮心中一软,走过去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阿仁真勇敢,这么苦的药都不怕。”
“那是!”小世子挺了挺胸脯,声音虽弱,却满是稚气的骄傲,“阿仁长大了要变得很厉害,要保护皇姑母、母妃,还有祖母!”
一旁的景王听了,故意板起脸:“怎么没有父王?父王平日待你不好么?”
小世子眨眨眼,一脸难以置信:“父王,你是大丈夫呀,大丈夫为什么要阿仁保护呢?”
童言无忌,却让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淑妃笑着摇头,景王妃无奈地点了点儿子的鼻尖,连一旁侍立的宫人也忍俊不禁。笑声冲淡了连日的压抑,殿内终于有了几分暖意。
楚风阮从袖中取出那枚在护国寺求得的平安符,红绳系着,下坠一枚小巧的玉扣。“阿仁,这是姑母今日特意为你求的平安符,能保佑我们阿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
她将平安符挂在小世子的脖子上,玉扣贴着孩子的衣襟。小世子低头看了看,小心翼翼地用小手摸了摸,然后紧紧攥住,仰脸笑得灿烂:“谢谢皇姑母!”
景王与景王妃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触动。淑妃更是眼眶微红,轻轻拍了拍楚风阮的手背。这枚平安符,挂在小世子颈间,也挂在了每个人心上。
锦衣卫北镇抚司内,烛火通明。陆牧锦负手立于窗前,窗外夜色如墨。他刚听完吴兴的禀报,面色无波,眸色却深了几分。
“大人,”吴兴垂首道,“据探子回报,楚氏今日已抵光明寺。入寺不到一个时辰,便遣身边婢女悄悄下山,往西郊玉菱观去了。说是向观主法依道长求药,治她的‘心悸之症’。”
他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讥讽。什么心悸之症,不过是掩人耳目。楚双怡前脚被贬,后脚便与玉菱观牵扯,其中若无蹊跷,谁信?
陆牧锦转过身,烛光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玉菱观……法依。”他低声重复,指尖在紫檀木桌面上轻叩两下,“继续盯紧,尤其是每月十五。一应往来人员,悉数记录在案。”
“是。”吴兴应下,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道,“大人,其他几人已动身前往齐宁郡,按行程,此时该到江州地界了。齐宁那案子牵连甚广,他们此去,怕是……”
陆牧锦抬手止住他的话头:“他们自有分寸。你眼下只需办好京中之事。”
吴兴咽下未尽之言,抱拳退下。走出值房,他望着廊下摇曳的灯笼,轻轻叹了口气。他本在休婚假,与新婚妻子正是柔情蜜意之时,却被一纸调令召回。贤王府这摊浑水,偏偏在他最不想沾的时候溅了过来。
想到家中妻子独守空房,吴兴心里便是一阵烦躁,对楚双怡的怨气又添几分。若非她骄纵妄为,何至于牵连这许多人?他按了按腰间的绣春刀,转身没入夜色。
光明寺位于京郊西山,山势不高,却林木蓊郁,甚是清幽。楚双怡被安置在后山一处僻静禅院,除一名洒扫老妪和一名送饭的小沙弥,平日无人往来。
禅房简陋,一床一桌一凳,墙上一个“禅”字,除此之外别无他物。这与贤王府的锦绣堆砌天差地别。楚双怡坐在硬板床上,怀中紧紧抱着那卷圣旨,双目空洞。
“郡主……不,小姐,用些斋饭吧。”丫鬟春莺端着食盒进来,看着自家主子这般模样,眼眶又红了。
“放着吧。”楚双怡声音嘶哑。
春莺将清粥小菜摆在桌上,犹豫片刻,低声道:“小姐,那药……明日便是十五了。奴婢今日去玉菱观,那守门的小道士说,观主明日辰时于后山竹林等候,让您……独自前去。”
楚双怡身子一颤。她想起那黑衣人的话:“此毒名‘焚心’,每月十五发作,若无解药,三日之内,五脏俱焚,痛苦而亡。姑娘若想活命,每月十五,玉菱观后山竹林,自有人予你解药。至于要你做什么……到时便知。”
她当时满心愤懑,竟鬼使神差地接过了那瓶药。如今想来,悔之晚矣。
“春莺,”她忽然抓住丫鬟的手,指甲深深掐入,“你说,他们会让我做什么?我如今已不是郡主,还有什么值得他们图谋?”
春莺吃痛,却不敢抽手,只低声道:“小姐,无论如何,性命要紧。明日……明日去了,见机行事罢。”
楚双怡松开手,颓然靠在床头。窗外传来悠远的钟声,那是晚课结束的信号。在这佛门净地,她却如坠深渊,前路茫茫,不知何处是岸。
同一轮明月下,护国寺禅房内,净尘大师仍在灯下阅经。南竹盘腿坐在他对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手中长剑。
“净尘,你真不打算管玉菱观的事?”南竹问。
净尘目光未离经卷,只道:“世间因果,自有其律。该来的总会来,该去的总会去。”
“可那姑娘若是无辜受牵连……”
“无辜?”净尘终于抬眼,目光澄澈如镜,“接了那瓶药,便已入了因果。种因得果,无人可替。”
南竹撇撇嘴,还欲再言,净尘却将经卷轻轻合上:“夜深了,歇息吧。明日……且看明日。”
他吹熄了灯,禅房陷入黑暗。唯有月光透过窗纸,洒下一地清辉。远处山风过林,涛声阵阵,如诉如泣。
而此刻的锦衣卫衙署,陆牧锦仍立于案前,案上摊开一幅京城舆图,玉菱观的位置被朱笔画了一个圈。他手指轻点那处,眸色深沉。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如今这京城的水,似乎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