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锦璃篇·九

午饭确实丰盛。锦仙宗的堂食分东西两厅,东厅是弟子们平日吃饭的地方,长桌一字排开,八人一席,四菜一汤,两荤两素,米饭管够。柳彦安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沈逾坐他对面,两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整顿饭。阮乐盈和薛鹤坐在隔了两张桌子的地方,阮乐盈一边吃一边跟旁边的女弟子说说笑笑,薛鹤坐在她身侧,安静地替她夹菜添汤,脸上挂着那副温温吞吞的笑。

柳彦安埋头扒饭,没去凑热闹。

下午的课在演武场。演武场在正殿西侧,一片开阔的平地,铺着青灰色的石板,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看台,能容下百来人。场中央画着决斗的圆环,环内地面嵌着暗色的阵纹,踩上去微微发亮,能卸掉大半冲击力,免得弟子们切磋时伤得太重。

剑课的老师叫凤虚,三十来岁的男子,身形瘦高,腰间挂着一柄细长的剑,面容寡淡,说话时眼皮半耷拉着,像永远睡不醒。阵修的老师叫玲龙,比凤虚年轻些,扎着高马尾,眉眼利落,说话干脆,一上来就拍了拍手。

“今天第一天,不教招式,不教阵法。”玲龙站在场中央,声音清亮,“先让我看看你们各自什么底子。自由组队,一对一比试,自己选人。其他人上看台。”

她顿了顿,补充道:“放心打,底下有阵纹兜着,出不了大事。”

看台上很快坐满了人。柳彦安找了个前排的位置坐下,沈逾坐他旁边。阮乐盈带着薛鹤坐在他们后一排,薛鹤手里还抱着她的弓,被她一把按住了:“放下放下,看比试呢,你抱着弓干嘛。”

薛鹤乖乖把弓搁在脚边,目光却往场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季清川身上,眼尾微微眯了一下。

场中已经有人开始比了。几个弟子两两一组,剑来剑往,打得有来有回。柳彦安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偏头去看沈逾。沈逾靠着椅背,手搁在膝上,神色淡淡的,目光落在场中,看不出在想什么。

第一轮比完,玲龙在场边记了几笔,抬头扫了一圈看台:“还有谁没上?”

季清川站了起来。

他从看台高处走下来,步子不急不缓,青衣弟子服穿在他身上格外服帖,腰间铜牌晃了两下。他走到场中,朝玲龙拱手一礼,然后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看台前排的沈逾身上。

“沈二少爷,”季清川开口,嘴角噙着笑,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安静了一瞬,“久闻江淮沈氏剑法精妙,不知有没有荣幸,请沈二少爷指教一二?”

看台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几个弟子交头接耳,目光在季清川和沈逾之间来回转。季清川是掌门亲传弟子,在锦仙宗待了十几年,剑法在弟子中数一数二。沈逾是新来的,谁也不知道他什么底细。

柳彦安攥了一下拳头,偏头去看沈逾。

沈逾坐在那儿没动,目光落在场中的季清川身上,寒潭似的眼瞳里没什么波动。过了两息,他站起来,把外头的弟子服罩衫脱了,搭在椅背上。里头是那件素白交领内衫,袖口收束,衬得他肩背线条格外分明。

他走下看台,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踩在石阶上,浅蓝的衣摆被风吹起来,珍珠流苏在膝前晃。走到场中,他在季清川对面站定,拱手一礼,干脆利落:“请。”

玲龙退到场边,抬手示意开始。

季清川拔剑。他的剑通体银白,剑身上刻着细密的云纹,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他握剑的姿势很好看,手腕微转,剑尖斜指地面,整个人像一幅画。

沈逾也拔了剑。黑色剑鞘,没有任何纹饰,剑身薄而利,通体素色,只有剑根处磨出了一点旧痕。他把剑握在手里,没什么花哨的起手式,就那么垂在身侧,剑尖朝下。

季清川笑了一下,率先出手。

银白剑光一闪,直取沈逾左肩。沈逾侧身避开,剑锋从他肩前划过,带起一缕衣料。季清川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剑紧跟而至,横扫腰侧。沈逾后退半步,抬剑格挡,“铛”的一声脆响,两剑相交,火星四溅。

季清川的剑很快,一剑接一剑,剑势连绵不绝,像一张收拢的网,逼得沈逾不断后退。看台上的人看得屏息,几个弟子忍不住低声叫好。柳彦安攥紧了膝上的手,指节发白。

沈逾被逼到了圆环边缘,再退一步就出场了。

季清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手腕一翻,剑尖画出一道弧光,直刺沈逾心口。这一剑又快又狠,带着一股明明白白的压迫感,摆明了要让他当众出丑。

沈逾没有退。

他忽然侧身,以一个极小的幅度偏开剑锋,同时左手抬起,两指在季清川的剑身上轻轻一弹。“嗡”的一声,季清川的剑偏了半寸,刺了个空。沈逾趁这一瞬,脚下往前一踏,整个人从季清川身侧滑了过去,像一片被风吹偏的落叶。

季清川反应极快,转身回剑,可沈逾已经不在他身后了。

看台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沈逾不知何时绕到了季清川的侧后方,剑尖抬起,在季清川的视线之外,轻轻点了一下他的肩头。力道不重,但意思明明白白——如果这是生死局,这一剑已经穿肩而过。

季清川的脸色变了。

他转身,剑势陡然凌厉起来,银白剑光暴涨,一招“流云破月”直劈而下。这一招他用了七分力,剑风呼啸,把地面的阵纹都激得亮了一瞬。

沈逾没有躲。

他握剑的手腕忽然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剑身在身前画了半个圆。那个圆画得很慢,慢到所有人都看清了剑尖划过的轨迹。可就是这半个圆,把季清川的剑势整个兜了进去,像一片花瓣落入流水,被无声无息地卷走了。

沈逾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演武场:“花渐落幕。”

剑光在这一刻忽然散开,像一朵花在风中凋零,花瓣纷飞,剑影重重。季清川只觉得眼前一花,无数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挥剑去挡,挡了个空。手腕上一凉,沈逾的剑尖已经点在了他的腕骨上。

“叮”的一声,季清川的剑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两圈,插在三步外的石板上,剑身嗡嗡震颤。

演武场一片死寂。

沈逾没有停。他往前踏了一步,剑势再起,这一次快得让人看不清。剑光如雪片般纷飞,在季清川周身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可每一剑都精准地停在他衣料前一寸,没有伤他分毫。

“遇莲飞雪。”沈逾的声音很淡,像在念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漫天剑光忽然收拢,凝聚成一点。沈逾的剑尖停在季清川喉前三寸,稳稳的,连一丝颤抖都没有。季清川僵在原地,脸色青白,额角沁出冷汗,喉结上下滚了滚,没敢动。

安静持续了三息。

沈逾收剑,后退一步,把剑还入鞘中。他低头看了一眼季清川掉在地上的银白长剑,剑身上嵌着细密的云纹,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回看台。

季清川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喉结又滚了一下。看台上没有掌声,所有人都愣着,连玲龙都忘了记录,手里捏着笔,半天没落下去。

柳彦安看着沈逾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沈逾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弟子服罩衫,慢条斯理地穿上,系好衣带,靠回椅背,目光重新落在场中,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阮乐盈从后面探过身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讶:“小燕子,你这室友……什么来头?”

柳彦安摇了摇头,没答话。他看着沈逾的侧脸,那张脸依旧冷淡,眉眼沉静,好像方才那两剑只是随手拂了拂灰尘。

他忽然想起沈逾在路上说的那句话——“找不到的剑,跟没有一样。”可方才那两招,分明是荷花仙留下的剑法。沈家明明守着那点仙缘,沈逾明明会那套剑法,却说得好像跟自己无关一样。

场中,季清川默默捡起自己的剑,回到看台上坐下。他走过沈逾面前时,脚步顿了一瞬,偏头看了沈逾一眼。沈逾没看他,目光落在场中正在准备下一场比试的弟子身上。

季清川咬了咬牙,坐到了看台另一头。

柳彦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攥出了汗。他松开拳头,在膝上蹭了蹭。背上的“无缘”贴着脊梁,剑鞘冰凉。他忽然很想知道,大哥给他刻“无缘”这两个字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沈逾那两剑之后,演武场上的气氛变了。

玲龙看沈逾的眼神明显不一样了,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好几笔,一边写一边咂嘴。凤虚也抬了抬眼皮,往沈逾的方向多看了两眼,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琢磨什么。

接下来的比试,弟子们一个接一个上场,谁都想在两位老师面前留个好印象。剑修的一板一眼,阵修的画阵慢了些,但各有各的路数。玲龙坐在场边时不时点头,偶尔在本子上勾一笔。

直到东方初言站起来。

太观东方氏的大少爷,在锦仙宗弟子中名气不小。不过这名气分两半,一半来自他东方家的出身,另一半来自他那张什么话都敢往外蹦的嘴。好事没做过几件,缺德事倒是干了一箩筐。他来的早上个月刚把隔壁寝室的弟子被子浇了水,前日又把食堂的盐罐换成了糖罐,被凤虚罚了三天打扫演武场,他扫了半个时辰就把扫帚一扔跑了。

他走下看台,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柳彦安身上。他嘴角一歪,露出一口白牙,冲着柳彦安扬了扬下巴:“哟,青莫的七殿下,来一场?”

看台上顿时议论纷纷。

“青莫柳氏的?就是那个白头发?”

“听说是柳家最小的,从没在春猎上见过他。据说是娇养在府里的,连门都不怎么出。”

“那肯定是个花架子。你看他那张脸不知道涂了多少胭脂粉,怕是连剑都提不动吧。”

“我听我表姐说,他是被父亲罚了才送来锦仙宗的,惹怒了柳家主才被赶出来的。”

“真的假的?那他岂不是……”

“嘘,小声点,人家好歹是柳家的人。”

柳彦安坐在前排,那些话一个字不落地钻进他耳朵里。他攥了攥膝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阮乐盈在后排探过身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小燕子,别理那些嘴碎的,上去打你的。”

柳彦安站起来,把外头的弟子服罩衫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里头的素白内衫。白发用头冠束着,在日光下亮得扎眼。他走到场中,站在东方初言对面,拱手一礼。

东方初言歪着头打量他,目光从他脸上的眉眼滑到腰间的玉坠,再到他瘦了一圈的身形,咧嘴笑了一声:“还真是一头白发。脸长得比姑娘还嫩,腰比姑娘还细,不知道是哪家贵公子的男宠,也敢往这台上站。”

看台上有人笑出了声。

柳彦安没理他,偏头去看玲龙:“玲先生,什么都可以用吗?还是说只能用剑?”

玲龙靠在看台边的栏杆上,马尾被风吹得晃了晃,语气随意得很:“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能赢就行。”

柳彦安点了点头,把手伸进袖中,指腹贴上了符匣冰凉的边角。

东方初言嗤笑一声,拔剑出鞘。他的剑宽而沉,剑身上刻着太观特有的云雷纹,出鞘时嗡的一声闷响。他握剑的姿势大开大合,一看就是练了多年的路子。

“来吧,娇贵少爷。”他脚尖一点,剑光劈面而来。

柳彦安侧身避开,剑风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割断了一缕白发。他后退两步,东方初言紧追不舍,剑势连绵不绝,一剑重过一剑。柳彦安没有还手,只是躲,左闪右避,像一片被风卷着的叶子。

看台上有人开始起哄:“就知道躲!”“跑什么跑,打回去啊!”

柳彦安不是不想打。他在找节奏。东方初言的剑很重,每一剑都带着压制的力道,硬碰硬他碰不过。他得等一个空隙。

东方初言越打越得意,剑势也越来越大。他嘴角挂着笑,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就这?就这点本事?你爹把你送来锦仙宗是嫌你丢人吧?还是说你在家里就是个废物,连春猎都没资格去,只能躲在屋里绣花?”

柳彦安抿了抿嘴,没接话。

东方初言忽然变招。他手腕故意一翻,剑尖挑向柳彦安的发冠。这一招又快又刁,柳彦安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啪”的一声,白玉发冠被剑尖挑飞,在空中翻了两圈,摔在地上碎成两半。

白发铺散开来,垂了满肩,在日光下像一匹散开的雪缎。柳彦安的脸被白发遮了大半,只露出那双青蓝色的眼瞳,在发丝间亮得发冷。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

东方初言大笑:“瞧你这德行,披头散发的,跟个女鬼似的!你娘没教过你怎么束发吗?哦我忘了,听说你娘死得早——”

柳彦安动了。

他左手从袖中抽出四张符纸,指尖一夹,四张符纸在他掌心排列成十字。指尖迅速在每张符纸上勾画。朱砂在青纹纸上洇开,四道符纹亮起清墨色的光。

“四象镇邪。”

他手腕一扬,四张符纸脱手飞出,分落四方。东方初言脚边、身后、左右两侧,四面符纸同时落地,青纹纸贴上青石板的瞬间,地面的阵纹被符力引动,嗡的一声亮了起来。

东方初言只觉得脚下一沉,整个人像陷进了泥里。他低头一看,脚边的石板上浮现出四方神兽的纹路,东方青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四道符力从四面涌来,挤压、震荡,像四堵会动的墙,把他困在中央。

“什么东西——”他挥剑去劈,剑锋砍在符力上,像砍进了一团又韧又沉的泥,震得他虎口发麻。

柳彦安没有停。他用嘴咬破右手食指凌空一画。血色的符纹在空中跃出,墨色的刃光薄如蝉翼,从符纹中劈出,直斩东方初言面门。

“墨符斩。”

东方初言举剑去挡,墨色刃光劈在剑身上,“铛”的一声,震得他连退两步,脚跟撞上身后的符力壁,又被弹了回来。四象镇邪符的符力一圈一圈地收拢,青龙咆哮,朱雀展翅,符力化作实质的震荡,一下一下打在他背上、肩上、膝弯上。

他咬紧了牙关,挥剑乱砍,可每一剑都像砍在水里,无处着力。

柳彦安又画了一道墨符斩。

第二道刃光劈下来时,东方初言的手腕终于撑不住了,虎口崩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他闷哼一声,五指一松,“哐当”一声,宽剑掉在石板上,弹了两下。

演武场安静下来。

“柳彦安胜”玲龙说道。

柳彦安收了符力,四张符纸飘落在地,符纹上的青光缓缓消散。他站在原地青蓝色的眼瞳在白发间亮得发冷。他看了东方初言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朝发冠掉落的地方走去。

他弯下腰,伸手去捡碎成两半的白玉冠。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风声。

柳彦安偏头一看,东方初言不知什么时候捡起了地上的剑,正朝他的后颈劈过来。剑锋带着风雷之势,已经逼到了他脖子后头,他来不及躲。

“嗖——”

一道赤红的流光破空而来,快得像一道闪电。那是一支箭,箭身通红,箭羽如凤凰展翅,裹着熊熊的火焰之气。

“铛”的一声巨响,箭矢撞在东方初言的剑身上,把整把剑打得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圈,“铮”的一声,死死钉在了演武场边的高墙上。剑身嵌进石墙三寸,嗡嗡震颤。

那支箭钉在墙上,箭尾的赤羽还在颤动,像一只收翅的凤凰。

看台上所有人都回头看。

阮乐盈站在看台最高一层的栏杆边,手里握着她那把长弓,弓弦还在震颤。她已经搭上了第二支箭,箭尖瞄准着东方初言的胸口,拉了个满弦。她的马尾被风吹起来,眉眼凌厉,跟方才那个笑嘻嘻的姑娘判若两人。

“喂——”她开口,声音清亮,带着怒意,在场中回荡,“我说你好歹是东方家的大少爷,没必要技不如人,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吧?”

东方初言僵在原地,喉结滚了滚,抬头看她。

阮乐盈冷笑了一声,弓弦纹丝没松:“像这种没有家教散养的乱狗,不知道是哪家办丧事跑出来的纸人,长得一副死人相,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什么德性。”

她顿了顿,箭尖往上抬了半寸,直指东方初言的眉心:“怎么,你还不服?要不要我再给你来一箭,让你试试这凤凰弓的准头?”

东方初言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敢往外蹦。他低头看了一眼钉在墙上的剑,又看了一眼阮乐盈手里的第二支箭,终于往后退了一步。

阮乐盈嗤了一声,收了弓,从看台上跳下来,三步并两步走到柳彦安身边。她弯腰捡起地上碎成两半的白玉冠,在手里掂了掂,塞进他掌心。

“拿着回头姐姐给你买个新的”她拍了拍柳彦安的肩膀,力道跟以前一样大,拍得他晃了一下,“小燕子,你打得好,别理那狗东西。”

柳彦安攥着碎玉冠,抬头看她。阮乐盈的眉眼已经松下来了,嘴角又挂上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像刚才那个拉满弓骂人的不是她。

薛鹤从看台上跟下来,站在阮乐盈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他手里还抱着阮乐盈的弓,目光扫过东方初言,眼尾微微一挑,翻了个轻飘飘的白眼,又迅速垂下眼去,恢复了那副温顺模样。

沈逾坐在看台上没动。他靠着椅背,看着场中这一幕,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短,短到没人看见。

玲龙在场边站直了身子,把手里的本子合上,清了清嗓子:“好了,下一组。”

她扫了一眼东方初言,语气不咸不淡,“东方初言,你的剑自己去拔。拔完回来,今天的场地归你扫,扫完为止。”

东方初言咬着牙,低着头朝那面高墙走去。他的剑嵌在石墙里,钉得死死的,他两只手抓着剑柄,拔了好几下才拔出来,踉跄着退了两步,脸涨得通红。

柳彦安坐回看台,把碎玉冠搁在膝上。白发还散着,他没心思去束。

阮乐盈坐在他旁边,还在絮絮叨叨地骂东方初言,什么“嘴贱手也贱”“东方家怎么养出这么个玩意儿”。

薛鹤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给她递水,偶尔附和一句“暖阳说得对”。

柳彦安低头看着膝上的碎玉冠,两半玉片拼在一起,裂痕很明显。他想起方才东方初言说的那句话——“你娘没教过你怎么束发吗”。

他攥了攥玉片,指尖被棱角硌得有点疼。

沈逾坐在他另一侧,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狗叫得响,别往心里去。”

柳彦安偏头看他。沈逾目光落在场中,侧脸冷淡,没什么表情。但方才那句话,确确实实是从他嘴里出来的。

柳彦安抿了抿嘴,把碎玉冠收进袖中,白发往耳后拨了拨,露出那张清瘦的脸。他看向场中,玲龙已经在叫下一组了。

他忽然觉得,锦仙宗这个地方,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谋世相权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