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锦璃篇·七

弟子楼

季清川领着他们穿过山门,绕过正殿,往后山走。一路古木参天,石径幽深,偶尔有弟子经过,朝季清川行礼,目光顺带扫过柳彦安和沈逾,多看了两眼那白发青瞳的少年。

弟子楼在后山腰上,三层木楼依山而建,廊檐下挂着铜铃,风吹过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季清川在一楼廊前停下,翻开手中的册子。

“柳彦安,沈逾,你二人住二楼东厢丙字房。”

柳彦安愣了一下,偏头看沈逾。沈逾面色如常,接过钥匙转身上了楼梯,深紫斗篷的下摆从柳彦安面前扫过,带起一阵凉风。

柳彦安站在原地,捏着钥匙,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发凉。江淮沈家的二少爷,听说江淮沈氏的人最是阴沉,守着荷花仙那点仙缘,行事诡秘。这位沈二少爷看面相就不像好相与的,眉峰锋利,眼神沉冷,往那儿一站跟尊煞神似的。

他跟着上了楼。丙字房不小,两张榻分列两侧,靠窗一张书案,两把椅子,墙边一排木柜。沈逾已经在靠里那张榻前站定,正把斗篷解下来搭在榻尾,动作利落,叠得方方正正。

柳彦安选了靠窗那张,把匣子搁在案上,又解下“无缘”靠在榻边。他收拾床铺的时候,沈逾一直没说话,屋里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窗外铜铃的叮当声。柳彦安铺好被褥,直起腰,余光瞥见沈逾正背对着他解护腕,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护腕内侧的皮料磨出了暗色痕迹。

他收回目光,咽了口唾沫。

这位大爷哪天心情不好,一刀给他砍两半可怎么办。

“收拾好了就走。”沈逾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没有回头,“去领弟子服。”

柳彦安“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出了门。两人一前一后下楼,路上遇到几个弟子,都朝沈逾多看了两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柳彦安,窃窃私语。沈逾目不斜视,步子不紧不慢,柳彦安跟在他半步远的地方,觉得自己像跟着一柄出鞘的刀走路。

弟子服在正殿西侧的库房领。管事的弟子翻了册子,从架子上取了四套衣裳下来,摆在案上。浅蓝渐变的弟子长袍,外搭同色绣着飞鸟纹样的半臂罩衫,衣料是轻薄垂顺的纱缎,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交领内衫素白,袖口收束,袖侧缀着浅色暗纹。腰间一条灰白拼色宽腰带,银质雕花带扣,带扣下垂着一条珍珠长流苏,珠子细密匀净,长及膝前。裙摆由浅蓝向深灰渐变,衣摆宽大,抖开来像一汪流动的水。

柳彦安拿起一套,往身上比了比。肩线宽了,袖口长了,下摆垂到脚面。他翻到第四套,显然小了一号,但比起沈逾手里那套,还是小了大半个肩膀。沈逾的那套应该是最大号,肩宽袖长都合身得很。

管事的看了看他们俩,又翻了翻册子,一脸为难:“两位的尺寸是提前报过的……沈二少爷这套是照身形定的,柳七殿下这套——”

“不用换了。”柳彦安把衣裳叠好抱在怀里,“我拿去改改。”

沈逾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接过自己的衣裳转身就走。柳彦安抱着衣裳落后两步,等沈逾走远了,才从库房出来,拐了个弯,往反方向的石径走。

他不想跟沈逾一块回宿舍。那张脸太冷了,一路无话,他怕自己憋死。

石径绕过后山,穿过一片竹林,竹林尽头是一方小池,池边栽着几株老梅。柳彦安沿着池边慢慢走,春末的梅花早谢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横在水面上。他抱着衣裳,深吸一口气,觉得终于松快了些。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七殿下。”

柳彦安回头。季清川从竹林里走出来,青衣上沾了几片竹叶,腰间铜牌晃了两下。他走到柳彦安面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姿态随意,像是碰巧路过。

“季师兄。”柳彦安点了点头。

“方才在库房那边看见殿下往这边走,猜你是不认得回弟子楼的路。”季清川在他旁边站定,伸手把袖口的竹叶拂掉,“正好我也要回去,一道?”

柳彦安不好拒绝,抱着衣裳跟他并肩走。季清川比他高不少,步子却放得慢,迁就着他的速度。走了一段,季清川开口:“殿下是符修?”

“嗯。”

“几品?”

“三品。”

“三品符修来锦仙宗听学,倒是少见。”季清川偏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点好奇,“符修在锦仙宗不算主流,剑修和阵修最多。殿下怎么不走剑修的路子?我看殿下背着剑。”

柳彦安摸了一下背上的“无缘”:“那是家兄给的。符道是我自己选的。”

“哦?”季清川笑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头白发上,“殿下这头白发倒是少见。青莫柳氏的人,发色都随殿下这样?”

“就我这样。”柳彦安说得简短。

他不想多聊这个。白发的事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父亲从来不说,二姐只说“天生的”。他往前走了一步,想拉开点距离,季清川却顺势靠近了半步,抬手往他头上伸过来。

“殿下的头发真好看,银白如雪,比锦仙宗里所有的雪都好看——”

柳彦安偏头一躲,那只手从他发顶擦过去,扑了个空。他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一步,抱着衣裳的手臂收紧了些。

季清川收回手,笑意没变,语气依旧温和:“殿下躲什么?师兄看看你头发而已。”

“不习惯。”柳彦安冷着声说。

两人又走了一段。竹林更密了,石径窄得只能并行两人。季清川忽然伸手,从背后绕过去,指尖搭在柳彦安腰侧,隔着衣衫轻轻点了一下:“殿下腰上有伤?方才在库房我看见殿下走路的时候腰——”

柳彦安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猛地往前一步,转身,与季清川拉开距离,背抵着竹林边的石栏。季清川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脸上那副温和的笑终于露出了一丝别的东西,眼底的光暗了暗。

“季师兄,”柳彦安盯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你手放规矩点。”

季清川笑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殿下误会了,师兄只是关心。”

柳彦安没等他说完。他往前一探身,左手抱着衣裳,右肘借着腰力狠狠往上一撞。这一下结结实实,肘尖捣在季清川下巴上,力道顺着往上走,磕在他脖子侧面。季清川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仰了两步,脸上的笑彻底碎了,换成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

柳彦安趁着这一瞬,转身拔腿就跑。

他跑得飞快,衣裳抱在怀里,白发被风扯成一道白线。竹林在两侧飞速后退,石径上的碎石被他蹬得簌簌往下滚。他听见身后季清川的喊声,没回头,拐了个弯,冲上一条岔道。

岔道尽头是一个拐角,他刚转过去,迎面撞上一堵墙。

紫衣的墙。

撞上去的瞬间,柳彦安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蛋。冲击力太大,他整个人弹了回来,鼻尖撞在沈逾胸口上,一股热流“唰”地从鼻子里涌出来。他踉跄着退了两步,抬手去捂鼻子,血从指缝里滴滴答答往下淌,落在浅蓝的弟子服上,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沈逾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他。寒潭似的眼瞳里没什么波动,只是微微蹙了一下眉。他看了一眼柳彦安捂不住的鼻血,又抬眼看柳彦安跑来的方向。

竹林拐角处,季清川的身影追了出来。他一手扶着脖子,面色发沉,嘴角抿成一条线,目光落在柳彦安和沈逾之间,脚步顿住了。

沈逾偏了偏头,目光从季清川扶脖子的动作上扫过,又落回柳彦安满脸是血的脸上。

他没说话,只是往柳彦安身前横了半步,挡住了季清川的视线。斗篷上的银箔在日光下微微一闪,像撒了一地的碎星。

空气安静了一瞬。

季清川看到沈逾的那一瞬,脸上的阴鸷像被人拿布一抹,转眼就换上了一副温和笑意。他放下扶着脖子的手,甩了甩袖子,往前走了两步,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沈二少爷也在啊。”季清川笑吟吟地看了柳彦安一眼,“跟七殿下闹着玩呢,师弟反应倒快,这一肘子打得我下巴现在还麻。青莫柳氏出来的,果然有点脾气。”

柳彦安捂着脸,指缝里全是血,从沈逾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闷声道:“闹着玩?你手往哪儿放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季清川面不改色,笑着摊了摊手:“殿下说笑了,师兄不过看殿下腰上好像有旧伤,想提醒一句,是殿下太警觉了。”他转向沈逾,拱手一礼,“沈二少爷也是回弟子楼?正好,一道——”

“不必。”

沈逾开口了,声音没什么起伏,就两个字,干干脆脆截断了季清川的话头。他偏过头,看了柳彦安一眼,又转回去看季清川,语气平平淡淡的:“既然来了,我跟他一块回去就行。季师兄忙你的。”

季清川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来,点点头:“也好。那七殿下,改日师兄再找你说话。”他朝柳彦安扬了扬下巴,笑意不减,转身往竹林深处走了。青衣身影消失在枝叶间,脚步声越来越远。

柳彦安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把捂着脸的手放下来。鼻子还在往外渗血,他把怀里抱着的弟子服往沈逾手里一塞,含糊地说了句“帮我拿一下”,低头去翻自己的袖子。

沈逾低头看着怀里被硬塞进来的浅蓝衣裳,没说什么,拎在手里站着。

柳彦安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是二姐给他绣的那方,白绢上绣着一枝青竹,边角还缀着一个小小的心字。他拿帕子捂住鼻子,仰起头,另一只手捏着鼻梁两侧,嘴巴张开呼吸。血很快洇透了帕子的一角,他换了个干净的地方按住,等了好一会儿,血才慢慢止住。

他把帕子团了团,塞回袖子里,呼出一口气。鼻尖还红着,脸上抹了几道干涸的血痕,狼狈得很。

沈逾把衣裳递还给他。

柳彦安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浅蓝的弟子服上溅了好几朵血花,领口和衣襟上都有。他拿袖子蹭了蹭,蹭不掉,反而晕开更大一片。

“洗得掉。”沈逾忽然说。

柳彦安抬头看他。

沈逾已经转身走了,紫衣墨发,步子不紧不慢,斗篷上的银星在日光下明明灭灭。他走了两步,偏过头来,侧脸线条冷峻,语气却平淡:“走不走?不回宿舍了?”

柳彦安愣了一下,抱着衣裳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石径上。沈逾走在前面半步远的地方,没有回头,也没有特意放慢脚步。柳彦安跟在他身后,鼻子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嘴巴微微张着呼吸,白发的少年抱着浅蓝的衣裳跟在紫衣的沈逾身后,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投在青石板上。

走了一段,沈逾忽然开口:“那个季清川,以后离远点。”

“我知道。”柳彦安闷声说。

“他师父是季玉,掌门亲传弟子,在锦仙宗说话有分量。”沈逾的语气没什么波动,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你打了他,他没当场翻脸,后面不会善罢甘休。”

柳彦安咬了咬嘴唇:“他手不规矩。”

“嗯。”沈逾应了一声,没再多问,步子依旧不紧不慢。

柳彦安跟在他身后,捏了捏手里的弟子服,忽然觉得前面这个“无情大少爷”好像也没那么可怕。至少比季清川那张笑脸靠谱。

两人回到弟子楼时,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沈逾推门进了丙字房,柳彦安跟着进去,把衣裳搁在榻上,坐到窗边透气。

柳彦安靠着窗框坐下来。沈逾在擦剑,动作很慢,擦得很仔细,剑身上映着暮光,一道一道地泛着寒芒。

柳彦安把弟子服抱到楼下水塘边时,天已经暗透了。水塘不大,是后山泉眼汇出来的一汪,水清见底,几尾小鱼在石缝间游来游去。他蹲在塘边的石阶上,把衣裳浸进水里,搓了搓沾血的地方。果然如沈逾所说,血渍刚沾上不久,过了一遍水就散了,连印子都没留。他拧干衣裳,抖开看了看,除了有点湿,跟新的没什么两样。

他把衣裳搭在塘边的矮树上,夜风一吹,明早大概就能干。他拍了拍手上的水,转身上楼。

丙字房里点了一盏油灯。沈逾已经换了寝服,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剑。他换了那身深紫劲装,穿了一件灰白色的宽松长衫,墨发散下来,垂在肩头,比白日里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柔和了不少。

柳彦安走到自己榻边,开始脱外衫。弟子服只有一套,寝服倒是发了两身,他拿了一套换上。寝服是素白短衫和同色长裤,料子柔软,穿着舒服,只是袖口和裤腿都短,袖口刚到小臂中段,裤腿离脚踝还有两指宽。

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抬头。沈逾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剑,正看着他。目光从他的手上一路看到脚腕上,停了两息,没什么表情,只是看。

柳彦安的手僵了一下。

他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扯了扯,又弯腰去拽裤腿。这回拽得更用力了,松紧口弹回来打在脚腕上,他手忙脚乱地去按,结果按住了裤腿,袖子又缩上去了。

“别拽了。”

沈逾开口了,声音不高,在油灯的光里显得格外低。就三个字,干干脆脆的,说完就移开了目光,把剑搁在榻头的架子上,翻身躺下,背对着他,拉过被子盖到肩膀。

灯花跳了一下。

柳彦安坐在榻边,手还捏着裤腿的松紧带,愣了一会儿。他看了看沈逾的背影,灰白寝服底下那个轮廓一动不动,呼吸均匀,像已经睡了。

他慢慢松开手,把裤腿放下。手腕上那圈红痕还露着,脚腕上的也是。他看了两眼,没再遮,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吹灭了油灯,也躺下了。

屋里暗下来。窗外铜铃偶尔被夜风拨响,叮叮当当的,很轻。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一小条,照在地板上,白晃晃的。

柳彦安侧躺着,面朝墙壁,听着身后沈逾的呼吸。很平,很稳,像真的睡着了。

他闭上眼,忽然想起方才沈逾看他的那一眼。没有惊讶,没有追问,甚至没有怜悯。只是看,像在看一件自己也有过的旧物。那目光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面水,照不出什么波澜来。

他想着想着,困意涌上来,迷迷糊糊地沉了下去。

身后,沈逾闭着眼,呼吸均匀。

他没有睡着。

他闭着眼,脑子里却一直晃着方才那一眼。从今天早上第一眼见到柳彦安开始,他就看见了。白发青瞳的少年从石阶上走上来时,衣摆底下露出一截脚腕,铁环磨出的红痕在日光下一清二楚。后来在库房领弟子服,柳彦安抬手接衣裳,袖口滑下去,手腕上同样一圈红印。

他太熟悉那种痕迹了。

五岁那年,父亲第一次把铁链套在他脚腕上。链子五斤重,扣在两只脚踝上,走路都得提着腿迈,步子大了就绊倒。他那时候小,皮嫩,三天不到就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痂,结痂了又磨破,最后变成一圈深色的硬茧。母亲看见了,只说了一句“练好了就不用戴了”。

七岁,脚腕上的链子加到十斤。九岁,十五斤。父亲说,沈家的剑法讲的是根基扎实,根基不稳,剑就飘。他每天清晨被锁着站在校场上,扎马步,挥剑五百下。链子拖在脚边,哗啦哗啦响,像拖着一条铁尾巴。他一边挥剑一边哭,泪掉在剑身上,被风吹干了。

那时候他总想着怎么逃。钻狗洞,翻墙头,趁护卫换班溜出去。每次被抓回来,脚腕上的链子就加一斤。后来父亲嫌烦了,干脆把链子锁到手上,两只手腕各一副,链子从背后绕过来,连在腰上,手都抬不高,更别提翻墙了。他十岁那年,手腕上套着十五斤的铁环,两只加一起三十斤,抬手臂都费劲,更别提挥剑。

可偏偏就是那一年,他忽然不逃了。

他记不清是哪一天了,只记得那天清晨,他站在校场上,手腕上套着铁环,脚腕上也套着,浑身上下加起来六七十斤的铁,他照样把一套“落雁十三式”从头到尾练完了,最后一剑劈下去,断了两根木桩。父亲站在廊下看了很久,走过来,亲手把他手腕上的铁环解了。

“行了。”父亲说,“你自觉了。”

从那以后,铁环还在,只是换了轻的,专门用来练力量和腕劲的。再后来,连那种也不用天天戴了。

沈逾闭着眼,手指在被子里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内侧的皮肤平整光滑,早没了那些痕迹。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年磨出来的印子,哪怕消了,皮肉底下也还留着一种说不清的酸胀。

柳彦安手腕上的印子,比他当年浅,但也磨了不止一天两天。脚腕上的那圈红痕,宽度和深度,一看就知道是铁环,不是别的什么。

沈逾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没有问。有些事不用问。被锁过的人,看一眼就知道了。

窗外铜铃又响了一声。月亮移过窗格,那道光带从地板上慢慢滑到榻边,照亮了两张榻之间的一小段青砖地面。

丙字房里安安静静的,两个人各躺一边,中间隔着一盏灭了油的灯。

沈逾闭上眼,终于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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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世相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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