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栖川似是被她的理直气壮的解释逗笑,手中依旧端着花生糊,却不让她接过去。
“那你的‘调研’还挺全面。”
说话间正在拍摄中的手机挪到了她的衣服下摆,梁晞颇为认真地看着他,仿佛要宣读什么重要的内容。
陈栖川抢在她前面说话:“那我的肖像权,您这边打算怎样结算?”
梁晞按了手机熄屏,放进衣服兜里,闻言指尖一顿,她抬起头。
暖光下,她清楚的看到他眼睛的琥珀色,集市的喧闹,以及她的倒影。陈栖川的手松了松,梁晞从他手中“夺”过花生糊。
“费用啊……”她低头吹了吹上面浮着的热气,一本正经地沉吟,故作老成地说:“一碗花生糊,或者再加一份米酒糕?”
说出的话倒是令人发笑。
陈栖川低声轻笑,声音混在略有喧闹声的集市中:“这么便宜?看来我的市场价不高啊。”
梁晞听到他的话,舀了一勺花生糊放进嘴里。花生和米浆混在一起,进入口腔,散在舌尖,香气扑鼻,味道倒是极淡。
梁晞:“这是‘内部友情价’,市面上没有这个价钱呢。”
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理所当然。
她好像有点太自来熟了点。
梁晞立马低下头,又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陈栖川没有立刻接她的话,只是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后根,梁晞似乎也意识到,她的身子往路内侧站了站,没了阳光照在后背,耳朵根好像也没有那么火辣辣了。
过了几秒,他才慢悠悠地说:“行,看来我得尽职尽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来人往的街道。
“前面有一家卖海苔米饼的,算不算是‘友情价’的增值服务?”
梁晞嘴角沾了糊浆,忙点头回应他:“算,当然算。”
陈栖川却只看着她笑,也不带路走,良久,他指了指他的嘴角。
“嘴角有糊浆。”
-
没有走到集市尾,时间就已经将近十点。
陈栖川依旧往前走着,集市没了刚来时的喧闹,他的声音清晰:“今天时间到了,我们明天再来吧。”
梁晞放慢脚步,两人在路旁停下来。
店铺有些都开始打扫卫生,刚一路走过来路过的流动摊子,现在回头去看,好像也没了踪迹。
“没问题。”
梁晞来时碰到的两人回来路上就再没碰到过了。
还有那个神秘的业余画师。
她转身,险些被身旁推车的人撞到,往后推了几步,她站定,帆布包沉在底部的东西碰到腰部。
她想起胶片相机。
既然没了照片,不如再重新拍几张照片还给他。
她抬起头,发现陈栖川帮那人正了正车身,转过身,似要询问她。
她却突然喊他的名字,太过正经。
“陈栖川,我想到一个办法。”
“什么?”
“既然我弄丢了你的五张照片,那我就再还给你五张照片。”梁晞晃了晃手中的相机。
陈栖川却还是看她,被他盯得不自然,梁晞举起相机,“你确定这个角度了吗?”
她滑开镜头盖,“我开始拍了哦。”
陈栖川还是原位置没有移动,距离太近,梁晞站上台阶,稍微弯下身子。
方方正正的镜头里,陈栖川挪了挪身子,站在阳光里。
她按下快门。
听到“咔哒”一声,随后很轻的“嗡”声,相机自动过片。
合上镜头盖,她抬腿下台阶,和他并排走在路上,突然开始正儿八经解释有关他的肖像权:“还有,那个视频,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我是不会使用你的肖像权的。”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不过,我也没想到你入境了。”
两人走到入口,梁晞要和陈栖川道别。
他还是往那棵大树下面走,走了一步,扭头确认她有没有跟上来。
“跟我走吧。”
梁晞内心大大的问号。
他突然退回来,和她并排,声音从她的头顶传过来:“增值服务。”
她明白过来,这个“半个当地人”要带老同学逛逛尘海坡,只不过这笔“买卖”要不要太值了。
“去哪里?”
他问她时间。
梁晞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10:30。
“十点半了。”
“从这里到海坡餐厅,十五分钟,赶得上,而且……”他话不说完,梁晞跟紧他,径直往海坡餐厅方向。
“而且这个时间点人很少。”
餐厅里廖廖几人。
梁晞脸上漾着笑,心想果然“当地人”,神算子来的。
“我往年端午节来这边,都是节假日当天第一天人最多。”
梁晞找到靠窗的双人位置,眼睛里一望无际的海波蓝,心情不要太舒坦。
“我昨天……”发现自己说漏嘴,她换了一个说法,“就看到这儿好多人。”
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递给梁晞。
她接过,菜单又放在陈栖川面前。
“当地人,推荐一下吧。”
陈栖川抬眼看着她笑,然后拿起菜单,隔绝两人视线。
“这个……全都两份。”
再放下菜单,目光里是专心致志看海的梁晞。
“你知道这片海叫什么名字吗?”
“尘海。”
“所以,尘海坡……”
“对,就是那个尘海。”
“好漂亮的海。”
明明玻璃似湛蓝的海。
梁晞正过身,发现陈栖川也在看海,阳光洒在脸上,眉骨上细小绒毛都被照亮,仿佛浮了层金色光晕,格外柔和。
明明暖阳似柔和的海。
那时他们也这样一起看夕阳。
那天,她肚子疼不想吃饭,趴在桌子上,为了节能,教室的灯光全都关了。室内唯一的光源是夕阳暖光。
昏黄的傍晚。
教室内很少有人不吃饭,她背过光,看到墙上映着的人影。
那个方位,他怎么也不吃饭。
她悄默声地转了头,继续趴在桌子上,靠窗位置的陈栖川正低头写字。
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本子上,他的脸上。
眉骨投下的阴影落在高挺的鼻梁上,像简单几笔勾勒的素描画。
后来,夕阳颜色更重了些。
他侧头,两人看同一轮夕阳。
那时的窗外传来操场上篮球落地的闷响,而此刻,是海鸥的鸣叫和海水反复吞没沙滩的沙沙声。暖阳将她的回忆缓缓托起。
脸颊有些痒,是海风将她的一缕碎发吹到眼角。她眨了眨眼,视野中那轮夕阳,被广阔无垠,玻璃似的湛蓝色取代。
他好像也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目光与她短暂相接,谁也没有说那段沉默里各自去了哪里。
“这里的海。”他的声音被风滤过,夹带着松散。
“徬晚时候最美。”
她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那片正在延伸的海波蓝。
“只不过夕阳是短暂的。”
她说出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听起来太过认真了。
梁晞堪堪避开他看过来的眼神。
“但海一直在。”
他的话彻底散在风里,碎成沙子。
光线直照在沙地上。
她看着那边,他的话像落进沙里,虚无缥缈。
话题怎么突然这么深沉。
梁晞冷不丁拿出相机,把窗户打开得更大了点。
与窗缝里窜进来的风不同,此刻的风,更大,夹杂着她不知道如何形容的味道。
快门“咔哒”一声,打破这短暂的寂静。
陈栖川伸手指向远处,从平地上延伸出来的木质栈道。
“那里有一处观景台,视野更宽阔。”他收回手指,“而且,从那里可以看到夕阳越过海平线的样子。”
越过?可它只会沉下去。
餐品上桌,梁晞终于吃上了这里正经的午饭。
她比起大拇指:“超级好吃。”
“看来你昨天没有吃到招牌菜。”
“没有你这个当地人,我怎么吃到。”
“那我可就当你的向导了。”
陈栖川没继续说,梁晞知道这是他所谓的“增值服务”。
-
陈栖川与她前后半步的距离,带她走过昨天她看到“蓝色衬衫”的地方。
卖草帽的老婆婆依旧在。
陈栖川说:“婆婆的草帽,价格看心情。”
他扭过头看了看她,她头上没有戴昨天那顶草帽。
“什么意思?”
“一顶草帽不同时间段来买,价格可能不一样。”
梁晞若有所思,陈栖川像是猜到她会问什么。
“不过,价格不会相差太大。”
“你怎么知道……我会这么问。”
陈栖川又扭头看她。
“你的眉头都皱成一团了。”
“增值服务。”她顿了顿,扫过他舒展的眉头,他对她说话时,眼角也总带着笑,她偏要找他的不自在。“差评。”
“差评?”陈栖川挑眉,非但没有不自在,笑意反而更深了些,话语里打趣她:“差评驳回,本服务的最终解释权归我所有。”
他没等梁晞开口,便转向卖草帽的老婆婆,用方言熟络地打了个招呼,老婆婆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绽开缺了颗牙齿的笑容,目光划过陈栖川的脸,最终看向梁晞,用带着浓重方言的普通话对她说话:“……戴草帽更好看。”
梁晞被最后一句直白的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刚才她故意找茬的气势顿时消减了不少。
陈栖川在她身边好心帮她翻译:“婆婆说,今天心情好,草帽算你便宜。”
“这也算看心情的一部分?”梁晞诚心小声发问。
“婆婆的心情,看人,看天气,当然有时候,是一碗好吃的小面,有时候,是一只逗留的小狗,有时候,是一阵舒心的海风。”
梁晞看着手里拿的草帽,顿时觉得,被他的话一说,有了呼吸。它同小狗,同海风一样,呼吸着这片土地的空气。
只不过她觉得那不只是婆婆,那里面好像还夹杂了他自己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