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坐吧。”
梁晞走近木桌,上面有他拿出的几张塑料包装膜。“还有牛皮纸吗?”
她的手搭在木椅背的边角,抬头看他,“我想包装一下绘本。”
她的绘本是散着带回来的,再散着送出去有点太随便。
陈栖川点点头,手边好像有东西坠下,梁晞低头去寻,两人手指相近,听完她那句话,他收回手,垂在衣角。
“还有。”
他伸手去开抽屉,上次秦棠未拿钥匙时,费了好一番时间开那个抽屉,那时候里面还有一张有他手写字的纸。他信手拉开抽屉,下面铺着牛皮纸,应该是新放进去的。梁晞看他手中的牛皮纸,薄薄一片,不是那种装照片的牛皮纸袋,是一张没有闭合痕迹的牛皮纸。
他侧头看她,递给她牛皮纸,“这个可以吗?”他另一只手搭在拉环上。
“等我去拿了书下来。”梁晞肉眼丈量着尺寸。
她急跑出去,耳边充斥着风声,直到穿过大厅门,她的呼吸声越来越清晰,梁晞停在换鞋椅处,为了节省时间,她蹭掉鞋子,踢着拖鞋往二楼去。
走到楼梯口处,她突然停下来,心里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视野里多了一人身影,她挪着脚步,只觉得累,那人一步跨两个台阶。
那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那种仿佛存在视野之中的画面,已经消失得无踪影了。人们常有的似曾相识感。
她放慢了步子,怎么回忆都想不起那段画面。
绘本被衣物包裹,拿出来时还是立挺完好的。手里一共是五本绘本,一系列有八本。她那时候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带了一堆书来,提了一路,大半都是这些书在贡献重量。
这八本是她从官网上买来的,家里的事唐佳漓送给她的样本。
梁晞推开后门,忙活一通空干舌燥,“就这些了。”
陈栖川应声看过来,手机还放在耳边。梁晞放低声音,才发觉他在打电话。
她抱歉地假笑,经过他时,声音拂过耳膜,“卢姨的电话。”他压着嗓子笑她。
他点开免提,女人的声音传出来,热情地邀请她,“小梁,和小川一起来尝尝姨的新品。”
“听小川……他说了,我们一会儿就出发。”
她顺嘴跟着卢姨叫小川,顿时消音。
电话按断,陈栖川抽出牛皮纸,“你看看合不合适。”
梁晞放下绘本,眼睛比对着书本和牛皮纸的位置,差不多后,她折起牛皮纸,刚刚好包住五本书。
身侧人像变戏法似地拿出一根丝带。
“嗯?我也拿了。”她惊到,扬扬手中的丝带。
这条丝带是上次打包礼物时剩下的,在行李箱翻到它的时候,她还琢磨好一阵,想想应该是在书桌上起身时那一捆丝带被她蹭掉了,正好掉进敞开的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行李箱。
“两条缠在一起吧。”
她看两条丝带颜色不一样,混搭起来或许更好看点,陈栖川闻言摊开手,原本攥在他手里的丝带渐渐舒展开来。她捏起带子,拿过时丝带坠下一部分,还停留在陈栖川的掌心,梁晞把两条丝带缠在一起,它们的质地大差不差。
她熟练地绑在包装上,最后打成蝴蝶结。
“这样就可以了。”她手指拉紧蝴蝶结,扭头对他说:“是不是好看多了?”
她颇为欣赏她的杰作,“谢谢你的丝带。”
陈栖川也被她带动,嘴角浮着笑,“嗯,不用谢。”
和陈栖川一起去卢姨那儿是四点半,距离他说定的去程爷爷家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早晨迎着太阳走,在头顶这半边天悄无声息地赛跑,它赶在时间前头,却落在两人身后,光线穿过身体,把影子投射在面前的地面,两人步行到露水集花费了将近半个小时,梁晞还问他是不是没计算好时间。
他说:“一会儿还要去站台接上小棠。”这个消息梁晞也就才知道,陈栖川又补充道:“刚给我发的消息。”
梁晞顿步,身体感受着鞋底落地的重量,“我们就这样走着去吗?”
越接近傍晚,太阳就把影子拉得越长,两人走到小卖部处,香樟树清冽的香气袭来,味道很淡,她深吸一口气,想要把香气记得更深刻些。
“我们骑电瓶车去。”
她随着他转弯走进露水集,梁晞也只在小卖部门口瞧见几辆电瓶车。
“卢姨。”
卢姨擦了手从后厨走出来,脸上溢着笑意,“你们来了。”
梁晞觉得她格外热情,从踏进门的那刻起,她就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第一次来时还没这样觉得。
“小梁。”梁晞听到叫声,回过神,卢姨拿了几个小块饼酥,堆在油纸上。
“来尝尝,甜口的。”
其实不然,里面嘈杂了几块咸口,但甜口还是居多。卢姨的新品很多,每介绍一个,梁晞手里就多了一些吃食。那油纸里的饼酥,她从头吃到尾。
“就这些了。”
她像看着自己孩子长大一般的,轻轻叹了口气,欣慰地笑,“觉得怎么样?”
“卢姨,特别好吃,就在我这里,每个都很合我的胃口。”
陈栖川也和道:“这尘海坡方圆几里,也就卢姨会变着法地做小吃食了。”
??
陈栖川提着打包好的新品,看着门口目送两人离开的卢姨,“今年游客也多起来了,一切都会好的。”
陈栖川从小卖部借走两辆电瓶车,一辆是卢姨的,另一辆是亮叔家的。
亮叔的酒馆离小卖部算是比较远的了,街道又很狭窄,那条街上是一排小店,居民房倒是有停车的地方,亮叔的车也就只能停在这里了。
“亮叔不是尘海坡的吗?”
梁晞觉得亮叔的口音特别地道,虽然她和当地人接触不多,尽管陈栖川半个本地人,但他十七八岁在梅安上学,就更不会在他们面前讲恒春方言了。
她也就是这样猜想。
“是啊。”他按下电瓶车按键,循着声音,陈栖川走到电瓶车前,“为什么这么问?”
他喜欢问她原因。
“就是我看亮叔他的房子好像是租的。”
“以前确实是,但四年前买下来了。”
“四年前。”她小声喃喃,那时候她刚大学毕业。
“所以,亮叔在这里开酒馆很多年了?”
酒馆门口那张告示牌依然崭新,颜色很亮,像是刚刚挂起,还没经历风吹日晒。
陈栖川没给她另一把钥匙,他推了一辆车过来,停在她面前,摊开手,眼神示意她拿钥匙。
一边开口:“也就那时候才开起来。”
声音渐行渐远,“亮叔年轻时候住在这儿。”
他只说了一点点,或许他知道的也就这点,后面的他继续说了。
梁晞没对这段话发表什么评论,那段不为她知的故事可能并不如人愿。
她骑上电瓶车,拧动手把,高呼一声,“陈栖川,我先走了。”一阵呜呜啊啊,她已经很久没有摸过这手把,一时失了方向,手忙脚乱,不敢松把也不敢捏把。
一瞬失序。
她稍放了手把,速度骤降,陈栖川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才一会儿功夫就追上她了,“没事吧?手把用着还习惯吗?”
“还行,没有那么活,也没那么重。”
手把不松,车头也不重,梁晞之前这样评价拧动手把车子跑起来时带给她的感受。
“那就行。”陈栖川好像听懂她的“黑话”。
先前是她说大话了,陈栖川已经走在她前面了,患得患失般的,她跟在后面,他似乎是故意放慢速度,竟落在她后面。
此刻迎着落日,时间把光影拉长,她瞧不见,徐徐的风,坠着的晃荡的吃食。
秦棠未从站台方向往这边来,手里提着两袋子东西,这大概是来接她的原因。
“小晞姐。”东西太重,她提不起来,手微微抬高,话里沾了笑,“我刚买的奶茶,还热乎着。”
说着往她这边来,“小晞姐,我能坐在你后座不?”
梁晞尴尬地笑笑,她这个新上车的老车手,“我可以试试。”
她微微睁大眼睛,“姐,我可是给你带了好吃的。”
陈栖川漫不经心道:“或许应该也给我带一份。”
两人都转过头去,他小臂撑在显示盘,样子好不惬意,嘴边的笑都有些不怀好意,目光明晃晃落在她那处,“要不,把你小晞姐那份留给我?”
小晞……姐,她有些战栗,那个手机号备注。
目光流转在两人中间,最后又停在她身上,像是明目张胆地询问她的意见。
“来,小棠,姐带你兜风。”她拍拍后座,这时候要有一身皮衣就好了,她这样想。
秦棠未坐上她的后座,陈栖川要赶回去准备晚饭,他调转车头,走前还不忘提醒她:“不熟练的话开得慢一点。”
她也再三保证:“会的,保证把小棠安全送回去。”
??
梁晞在小卖部门口停住,她仔细打量着车钥匙,想辨认这事谁的车,陈栖川走前似乎忘了告诉她去哪里归还钥匙。
“小棠,你认不认识这钥匙?”
没什么特别,两个钥匙,一个机械,一个遥控。
“应该是亮叔的?”她也有些不确定,“我不太记得。”
“你哥的车停在这儿。”
应该是会给她发信息的,梁晞伸进口袋,才想起,拿了绘本后手机放在二楼充电,中途还要回来,她就懒得上楼拿了。
“我哥说是亮叔的车。”
梁晞看看她手里提着的一大袋东西,车子钩上还挂有从卢姨那儿拿来的小吃食,“这样吧,我们分头行动,我提这一袋,你提那一袋。”
来回跑着也不是很方便。
她点点头,从车上下来,拍拍身上的褶皱。
“我去还钥匙。”
两人背道而行。
亮叔的店门禁闭,她拉开玻璃门,清凉袭过身体,亮叔就坐在店里的一张桌子前,胶布蹭在一起的擦裂响声在机器运作的空间里炸开,他抬起头,认出她的一刹那,换上了笑脸,“来了。”
“亮叔,我来还车钥匙。”他似乎也不知道她会来,连忙应声。
“哦好好,你之前和小川来的时候,也借过我的车呢。”他接过车钥匙,重新穿回那串钥匙,一边又像是打开了话匣,“说来真是。”
金属碰在一起,咣当作响,他顿声,目光不知飘向何处,“我们是不是很多年没见过了?”
梁晞蹙眉,像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我们……很久没见了?”
她的尾音很轻,听不出询问的语调,亮叔从其中读出了肯定意味,证实了他的问题般地,他继续说道:“那时候也是他带着你推门进来的。”
第一句话本来就很存疑,这一句话一出她更不相信了,“叔,你是不是记错了?我没来过这里啊,你说的是不是小棠啊?”
他止住声,也在思索,几秒后,他的话里也带了不确定,“小棠?可能是她吧。”
“我这老糊涂了都。”他嘿嘿一笑。
梁晞和他告别,从清凉到酷热,只一瞬的时间。回去路上,她遇到折返的秦棠未,高高兴兴回家去,却是垂头丧气赶来。
看见她时,转换表情,对于那个多年前和陈栖川一起去亮叔店里的女人,她并不好奇,但还是不理解见了两面就把她认成那个人。
“你之前也和你哥去亮叔那里借过车吗?”她忍不住问她。
“有。”她很快回答,特别坚定的回答。
??
梁晞瞅了一眼墙上的钟表,已经过五点半好长时间了,她的开车速度也是够慢的了。
她冲上楼拿了手机,果不其然,屏幕上躺着他发来的消息。匆匆下了楼梯,带上绘本,两人再度出发。
从巷子口绕到正门前,人早早在门前等候。女孩露出头,兴高采烈地挥手。
“家家,看你这热得一头汗。”
秦棠未走近蹲在她面前。那次家家在巷子口跑得太快,都没看清她的样子。
“姐姐。”
她一点也不怯,亮着眼睛看她。
“家家。”她也应声,唤她的小名。“这是给你的小礼物。”一摞书太沉,家家伸手接过,手都往下坠。
“谢谢姐姐。”
秦棠未晃晃手中的吃食,她带回来的和从卢姨那里带来的。
她“哇”的一声叫出来,明晃晃的开心。
梁晞抬起头,和家家身后的程汀树打招呼,他身侧小步跑来一个女人。
“快进去吧。”他躬身把手搭在家家肩膀上,轻轻推着她转身。女人走过来,无声地笑,外面的天燥热,他们并没有说上几句话,只有小孩子一脸欣喜,捧着那几本绘本。
两人跟在程汀树身后,女人接过秦棠未手中的吃食,走在前面,步调极快。
“她应该是程汀树的姐姐。”秦棠未附在她耳边,小声地说。
走过前院,几人徐步踏进大厅房门,外公和程爷爷坐在门外小桌前喝茶,就目前来看,她没见到的,只有陈栖川。
外公笑眯眯地,眼神追着她,品完手中那盏茶,他说:“小川在里面呢。”
一眼看穿她找的是什么,其实也并不是找他,他们才多久没见呢,十几分钟。
走在最前面的女人已经找不到踪迹,家家蹲在桌边,开始拆牛皮纸包。
“你们先坐,晚饭可能要晚一会儿,家家,别坐在地上。”
“我先去厨房了。”
秦棠未慌乱间举起了手,“我也去。”
“等会儿去帮帮我哥。”她突然换了说辞。
“姐,等我去探探虚实。”
“姐姐,什么虚实?”家家不抬头,自顾自地拆包装,她拉开蝴蝶结,牛皮纸绽开小口。
“虚实就是真假的意思。”梁晞解释道,她认为这是最直接的含义。
“怎么样?”她在问那几本绘本。
“谢谢你,我超级喜欢。”每个字都是出乎意料的语调。家家拨开一本本书,浏览着封面,那上面的图画也是唐佳漓画的。她当宝贝珍惜般地把书摆放整齐,目光扫过最后留下来的一本。
字迹倒着,她挪到她身侧,上面写着:我们是彼此的家人。封面是一只抬头望向女孩的橘猫。
唐佳漓之前说要把她写进故事里,这个可能写的就是她,当时唐佳漓并不在场,很多有关天晴的事都是后来告诉她的。
她指着封面上的女孩,“这个是姐姐。”
梁晞摇摇头,不是很赞同,封面上的绘画可不像她,“这个不是。”
“那就是另一个姐姐。”
大厅里除了她们两位可以被家家称呼为姐姐,好像没有其他人,只是那个女人没在场。
秦棠未以为是在说她,也凑过来,想看看有多像,她点点封面上的女孩,“这个也不像我呀。”
“是里面那个姐姐吗?”
她拨浪鼓似地摇头,“不是,有照片的。”
梁晞看着封面上的人物,也想知道到底和真实人物长得有多像。
家家跑进一间屋子里,梁晞和秦棠未等在外面。家家挠挠脑袋,她现在的表情可以形容为正在旋转的加载中。
梁晞憋着笑,“没找到吗?”
她转动眼珠,微微皱眉,最后仰头看两人,声音中带了些不坚定,“丢了。”
陈栖川从厨房拿了东西出来,梁晞三人转身往回走时,碰上从厨房走来嗯陈栖川,他手中的盘子里是他重新装盘的吃食,很小巧。
梁晞目光定在盘子的一角,堆得很显眼的饼酥。她在卢姨那儿吃得津津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