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章宫内,施太后望向眼前大言不惭的年轻人,难得地觉得聒噪。
不过这样一个年轻人,和宁妃的那个闷葫芦女儿,倒是很般配。
最重要的是,他虽然地位低微,可极善于逢迎,如若加以利用,或许可以在他身上多做做文章。
正因为看重这一点,她才会诏他过来。
“行了,你说的废话太多,搅得哀家头都疼了。”她戴满配饰的手有规律的敲击着嵌金缠翠的委角,貌若无意的提起了这年轻人说过的一句话,“你就说说,你见过公主,是怎么一回事吧?”
那年轻人这才收起了喋喋不休的话头,恭敬开口道:“臣幼时在太常司求学,曾遇公主和宁太妃。”
“哦,她们去那里做什么?”
“太后娘娘或许听说过前朝的陆大人,他出身江陵,才华横溢,臣也有幸在他门下受教过。不过陆大人性子耿介孤傲,不肯为皇室子弟授业,宁太妃那时恐怕是为了求师而去的。”
“你说的这事我也听说过,于太常司授业,又姓陆,难道就是那短命的陆临?”她一步一步将话引导至此地。
“宁妃也出身江陵,与你师徒二人乃是同乡,她与你师傅之间传闻总有些瓜葛,你可曾听闻此事?”
“这,臣倒是从未听说过。”
“那倒也正常,毕竟这宫中,多得是你不知道的事。但你若有心探寻,哀家也不会吝啬。”
温曳立即叩首跪地谢恩。
他何尝不知道今天的一整件事,里里外外都透露着蹊跷。太后一开口就是要他尚公主,还是那位备受宠爱的清荷公主。
且不说这位公主是陛下的胞妹,如今荣宠非常,哪怕她只是个备受冷落的公主,他也高攀不起啊。
但是困窘至此,实在不得不放手一搏了。
他的官位本就来之不易,不能因为受牵连就这么白白丢了。
前些日子林家的案子出了事,他上头的冯公直接被陛下赐死,而他和冯冶来往最密,平日里冯冶做下的大大小小的恶事,多半都是他动的手。
本以为冯冶死后这案子就了结了,谁知道陛下暗地里还在彻查与此事有牵连的人。
眼见着同僚一个一个的遭殃,他不得不四处奔走,却也求告无门。
没想到就在这焦头烂额之际,建章宫却突然传来了话,说太后有话要问他。温曳深知此时与施家过从甚密无疑是火上浇油,但是他根本也没有别的选择。
从江陵一普通士子一步一步爬到如今的位置,房舍,良田,美婢应有尽有,哪能甘心将这些付之一炬。
陆临,他曾经的授业恩师,曾经对他说过,像他这样的人,早晚会因欲壑难填而摔得粉身碎骨。
可他觉得他这话说的不对,同样的出身,陆临除了空名,什么都没有得到,死后身无立锥之地,而他什么都有了。
就连陆临最得意的弟子,不也只空有虚名,招致大祸时一样束手无策。要不是陛下那施家开刀,林家未必能挺过牢狱之灾。
早晚不过也落得个满门抄斩,草草收场而已。
为官不过几载,他这双眼见识过太多这样的事。曾经他也将陆临当作所有江陵士子的表率,碰了壁后才知,没有银子,就什么也没了。
所以温曳知道,要甘心做棋子,尤其是大人物的棋子。
只要敢赌,这一局,他早晚能够再赢下去。
只是他还是被太后明里暗里的暗示吓了一跳,他自认为自己足够大胆,无论是攀附权贵还是拨弄是非,他做起来都脸不红心不跳。
可听如今的意思,太后是要叫他在皇家血脉上动手脚。
一旦败露,这就是足以夷族的死罪。
他口头虽应了下来,心里却兀自泛起了惊涛骇浪。
事一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从他踏进建章宫的那一刻起,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去看看林氏怎么还没回来?”
施太后将要说的说完,只待好戏开场。
侍女出去没多久又匆匆回来,她附在太后身边耳语了几句,殿外传来一声“陛下到——”
“母后,听闻你为小妹择婿,难道就是此人?”
萧彦看着俯首跪地的人,非但不怒,反倒露出个几不可察的笑。
他若是没记错,此人就是林案背后的推手之一,再过一两日,本来也就查到他头上了。如今看来,他还是没有全然失掉利用的价值。
太后许了他什么好处,叫他一个小小的监察史如此大胆?
清荷跟在他身后,探出头来,也看着地面上俯首的人。
她怀着莫名的偏见,认定他不是好人。
“皇帝摆出这副架子,难道是向哀家来问罪的吗?”
施仪用浑浊的眼神望着这个自己半路抢过来抚养的儿子。
当年他来到建章宫时还是小小的一个身影,却并不像其它被过继的孩子那样哭着闹着要回母妃那里去。
反倒一副小大人模样,晨昏定省,乃至功课对答,全然不用她操一点心。
这样的孩子竟然是宁妃的儿子,宁妃不过是江陵一个穷秀才的女儿,除了那张脸全然一无是处。
凭什么她能生出这样的儿子?
而她,河内施氏的大小姐,父兄皆为陛下立过大功。
这样受上天眷顾的人,她的孩子却夭折于襁褓之中。
她有多么痛,多么不甘心!
她抢了宁妃的儿子,尽管一开始,她一点也看不上这个庶长子。
可是渐渐地,她发觉他逝去的儿子如果能长大,合该就是萧彦这样的孩子。稳重,温和,待人接物皆有板有眼,也从不荒疏学业。
她试着对他好,却发现这孩子始终对她保持着浮于表面的亲近。
诚然,他不是傻子,不会不知道她和他自己的亲娘有着不小的隔阂。
既然不识抬举,施仪也就放弃了亲近他的想法。而是对他的事一概不管不问,只保持着面上过得去。
同时却还将他死死攥在手里,不放回宁妃的昭阳殿。
看到她同样也包含着骨肉分离的苦楚,她就觉得心中痛快。
哪怕时隔今日,她与他这对表面母子快走到了反目的尽头,她也仍然不后悔。
殿内博山炉里熏着袅袅的松香,建章宫内一时寂静,满屋的人屏息听着这对母子的对话。
清荷是最忧心的那个,此事毕竟因她而起。她是希望皇兄能政由己出,但她更多的是怕。
施太傅在前朝,太后在后宫,她不知道要是真的撕破脸,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更何况她也不想他落下不孝的名声,不想他在士子那里留下口舌。
所以清荷悄悄地拉了拉他的袖子,用担忧的眼神看着他,想要自己开口周旋。
萧彦凌冽的面色缓下来,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随即笑道:“母亲误会了,儿臣不敢。只是儿臣去清荷那时,正巧遇上了这桩事,一时兴起便来看看。”
他将清荷牵到一旁的软垫上按下,自己则缓步走到那男子身前,问道:“监察司左史温曳,朕此前怎么从未听说你有心上人,怎么好端端的,竟让太后替你做了媒人?”
“皇帝不知道,这温大人乃是我挑选了许久的俊才,更何况他是前朝陆大人的弟子,想来为人不会有差池的。”
萧彦倒是不知道还有这一回事。
陆临此人他有所耳闻,当年父皇和母妃都曾请他出山授业,可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此人宁愿在太常司为那些普通士子讲经,也不愿入崇文馆。
此事于是不了了之。
他当时还心有不甘,也派人打听过他的徒弟,无一例外都是些孤高闲散之辈,眼前此人,分明不像是他门下的。
收下这温曳,多半是他看走眼。
“母亲此言差矣,有其师未必有其徒,更何况,母亲可知,前些日子林府受冤一案,分明就有此人为幕后推手。”
他这话说得丝毫不客气,温曳更是听得胆颤心惊,屏息凝神不敢动弹。
施仪挑起眼皮看他,“哀家老了,皇帝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她指了指地上跪着的温曳,又道:“只是这孩子我看着有缘,既然你们兄妹看不上,人还是给我留下来。”
她此时几乎可以确定,皇帝连面子上过得去都懒得维持了。
既如此,趁着施家的子弟还在中都,废立的事,几乎可以筹谋了。
“这是自然,儿臣和清荷就不多叨扰母亲了。”
清荷向太后施了一礼,便跟着哥哥走了出去,临走时,她鬼使神差向后瞥了一眼,只看到太后一步步走下建章宫正中的宝座,心里便觉得一阵发寒。
她到底为什么要莫名其妙的牵扯出这么一出呢?
清荷看向哥哥,只见他面色凝重,不知在想什么。
“清荷,这几日好好呆在你的昭阳殿内,一步也不许出去。”送她回宫时,萧彦捧着她的脸叮嘱道。
不远处,得全好像也在对闻姑姑说些什么。
她知道可能要发生大事了,愧疚地问,“是不是因为我呢?”
萧彦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笑道:“傻丫头,今天的事不过是个幌子,和你没有关系。再者,总要有这么一天的。但我向你保证,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