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酒局

秦述面上仍挂着浅笑,心里却暗骂:老狐狸,非逼我把话挑明?行,这账我记下了。

他暗自拿定主意,绝不能再让沈故在这场交锋里占尽上风。

刚要开口,沈故却已淡淡出声:“今天我不用酒,他替我。”

秦述一怔,难以置信地望向沈故,随即松开挽着他的手,霍然转身背对着他,胸口像被什么堵着,闷得发慌。

原来是叫我挡酒。

秦述深吸一口气,把翻腾的情绪强压下去。

这时,谌健正不动声色地给庄晏平递了个眼神,沈故却像没看见,只平声道:“坐吧。”

三人脸上重新堆起笑,依言落座。

谌健示意助理倒酒。

圆桌上,沈故与庄晏平相对,谌健与黄清依次而坐,秦述则隔着黄清坐在沈故旁边,位置透着几分微妙。

谌健给秦述斟酒时,朝黄、庄二人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

庄晏平立刻起身举杯,嗓门敞亮:“沈总,这杯我先干为敬!”

秦述抬手与他碰杯,冰凉的杯壁相触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酒液凑近唇边,啤酒的苦味混着气泡涌上来,像无数细针在舌尖刺扎。

他不爱喝酒,毕业后几乎没沾过,此刻却只能仰头灌下,喉间滚过熟悉的辛辣。

庄晏平豪爽地将空杯倒扣,秦述也跟着饮尽,啤酒在胃里烧成一团混沌。三位老总轮番敬酒,话里全是商场那套虚与委蛇:“敬沈总眼光独到”“谈项目前景得喝一杯”“为未来合作再满上”。

秦述脸上的笑渐渐发僵,每一杯都像火线顺着食道往下灼。

三人起初因秦述那层“沈故情人”的身份还有些顾忌,劝酒也留着几分微妙的分寸。

直到沈故轻描淡写说他是“来挡酒的”,那语气里的疏离像根无形的针,一下扎破了他们心里最后那点顾虑。

桌上的气氛悄然大变,先前那套客套被**的试探取代——啤酒杯碰得脆响里多了刻意,敬酒的理由也越来越荒唐:敬项目、敬前景、敬未来。

秦述的酒杯刚空,谌健的助理便像训练有素的机械臂,立刻又斟满琥珀色的液体。

酒的苦味在舌尖炸开,秦述喉结滚动咽下辛辣,却不敢在沈故淡漠的注视下露出半分难色。

庄晏平唾沫横飞的吹嘘声里,秦述的视线开始发花,桌面在眼前晃成模糊的光影,仿佛整个世界都跟着酒杯一起倾斜。

“绝不能失态……”他死死按住杯沿,指尖泛白。

沈故就在旁边,他绝不能在这人面前丢了体面。

助理又来添酒,琥珀色的液体晃得他晕眩,人好像也要跟着倒下去。

秦述听见自己牙关打颤的声音,细碎得像玉珠子滚落在地毯上。

黄清端着酒杯,脸上堆满谄媚的笑:“沈总您看,这块地要是开发成智能产业园,再由您注资,那可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沈故指尖轻点桌面,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智能基建是风口,运营成熟的话回报可观。”

“嘿嘿……”黄清干笑几声,举杯时酒水晃出涟漪,“还得仰仗沈总金口……嗝……这杯我敬您!”

他舌根打结的模样让秦述胃里一阵翻搅。

当黄清再次把酒杯递来时,秦述终于忍不住偏头低骂。

他扣住杯口的手指节发白,手背青筋绷起,喉间泛起的铁锈味几乎让他想掀翻整张桌子。

沈故看着黄清那黏糊糊的醉态,忽然起身浅笑:“黄总怕是醉了。今天就到这儿,方案拟好送来看。”

他起身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像一把利落裁刀,切断了酒局的喧嚷。

庄晏平立刻堆笑:“沈总慢走!”他扶着东倒西歪的黄清,眼神却往秦述那儿瞟,那目光里藏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沈故踱到秦述身后,修长手指轻叩椅背:“你们先回。”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庄晏平愣了半秒,马上应道:“那我们告辞了,沈总留步。”

谌健搀着烂醉的黄清,踉跄的身影消失在包厢门外。

沈故低头看着秦述微颤的肩线,忽然轻笑:“挺能耐,还能把人喝倒。”

秦述始终垂着头,手指仍死死扣着杯沿。酒精早已让他视线模糊,胃里的灼烧感几乎冲上喉咙,可他还在用最后一丝理智撑着体面。

沈故看着他这副模样,伸手抚上他后颈。

是怕失态吧。

场上全是他讨厌的人。

秦述的世界里,面子比天还大。

沈故缓步绕到他身侧,指尖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肩头。秦述缓缓松开酒杯,仰头靠进椅背,双眼紧闭成两条倔强的弧线。

空气凝滞片刻,他忽然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含糊的话:“沈故……我恨你。”

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在包厢里荡开苦涩的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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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醉像最恶毒的诅咒,把秦述的意识拖进黏稠的泥沼。

晨光从窗帘缝刺进来时,他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挣扎坐起的动作慢得像卡顿的镜头,还没完全睁眼就又栽回枕头。

第二次醒来已近中午,双脚落地那刻,久违的踏实感让他恍惚了一下。昨晚的记忆早成了断裂的拼图。

从第几杯开始失态的?

和那些人周旋了多久?

胃里残留的烧灼和喉咙的刺痛,大概是夜风灌进领口的报应。

A市的雨季总是这样,凌晨的雨丝裹着凉意,能把醉醺醺的人冻得打颤。

冷水扑脸才让他彻底清醒,镜子里那张狼狈的脸让他皱了眉。

手指梳过凌乱发梢,鼻腔里萦绕的酒气像散不去的阴魂。

他翻出干净衣服走进浴室,热水冲刷着皮肤上的酒渍,也冲刷着残存的尊严。

推开房门,就听见兰姨在楼梯口轻咳。“秦少爷醒了?”

那张总是温和的脸此刻却透着些不自然,侧身站在走廊的姿势,明显已在这儿徘徊了一阵。

秦述没点破,兰姨便温和开口:“醒了就好,快下楼吃饭吧,这都快正午了。”

说完,她朝楼梯迈了一步,又回头看向秦述,用眼神示意他一起下去。

秦述略一迟疑,应道:“好。”

早餐颇为精致,是醇厚的花胶瑶柱肉粥配香嫩的黑椒牛排煎蛋,香气在空气里静静弥漫。

用过早饭,兰姨端来一杯澄澈的胡萝卜汁,递到秦述面前,脸上漾着温和的笑:“尝尝这个,胡萝卜是刚从后院摘的,新鲜。”

秦述接过杯子,低声道了谢。

他低头轻抿一口,抬眼时正好撞上迎面走来的老周的目光,那眼神里,隐隐透着些复杂难辨的意味。

老周停下脚步,神色郑重:“沈总交代了,他今天不回来。”

兰姨轻应一声,也顺势看了秦述一眼。

怎么忽然间,气氛有点奇怪?

秦述心头微动,本想问些什么,转念一想,在不明就里时贸然开口,或许不妥。

于是他加快喝完了那杯胡萝卜汁,转身回了房间。

刚一进屋,就瞥见手机屏幕上跳着两个未接来电,仔细一看,来自同一个人。

陈进。

自从毕业那天,陈进去C市上大学,连带接管了那边的分公司,两人联系就渐渐少了。

秦述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还是按了回拨。

电话只响两声就被接通,听筒两端陷入短暂沉默。

几秒后,陈进的声音带着试探传来:“喂,秦述?”

“是我。”秦述垂下眼,在房间里缓缓踱步,转身在书桌前的椅子坐下,一只手随意搭在桌面,手指有节奏地轻敲,“找我什么事?”

陈进深吸一口气,压住急切:“你那边方便说话吗?”

秦述微露疑惑,甚至下意识瞥了眼房门,沉声应:“方便,你说。”

一听“方便”二字,陈进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落下,语气虽轻松了些,仍带着难掩的急切:“我昨天才听说秦家的事,实在想不通,你怎么会去做沈故的情人?是他逼你的?还是他存心报复?”

“他……”秦述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脸色沉了沉,顿了一下正色反问:“谁告诉你的?”

陈进叹气:“你和沈故的事已经传开了。昨天上午就有风声,但大家半信半疑,只当是谣言。直到昨晚你推了顾言的生日宴,陪沈故去谈那桩合作,这事才算坐实。晚上能出来吗?有些事想跟你细说。”

秦述垂眸望着书桌上的闹钟,久久没说话。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秒针滴答转动,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他顾虑的,一是人心难测,二是沈故的态度。

漫长沉默后,陈进像是猜透他的顾虑,轻声打破寂静:“就我们俩,不用担心有人追着问。我问的事,今天就到此为止。至于沈故,他该不会拘着你,他知道……你跑不了。”

秦述思忖片刻,觉得有理,便应下了。

挂断通话,他转而拨给沈故。

沈故那边接得很快,听筒里传来他慵懒的嗓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说。”

秦述微怔,随即沉声:“我晚上出去一趟。”

沈故那边静了一刹,秦述隐约听到一声焦灼的呼喊突然传来:“沈故,虾糊了!你快来看看!”

“去哪,和谁,几个人,几点回?”沈故清冷的嗓音从手机里悠悠传来,背景里厨房的嘈杂阵阵,显然是被烟火气扰了心神。

厉害,还有闲心教人做饭。

秦述在心里无声翻了个白眼,语气带了几分不耐:“去哪不清楚,和陈进,我高中同学,就我一个,大概十点回。”

“你在跟谁打电话呀?”电话那头又传来一道男声,语气掺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像不满地凑近追问。

沈故只“嗯”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和谁打电话?还用问吗,和他的情人。

秦述暗自揣测,那男生大概是裴落。能和沈故牵扯上,还敢这样撒娇的,除了裴落,他想不出第二个人。

还教别人做饭……秦述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讽,随手把手机扔在书桌上。

而后他拉开衣柜,翻出两件衣服,径直走进了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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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爱
连载中沈岁宴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