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久魔神现世仙门忧(二)

岳府设于净觉山脚,虽依山而建,却不远于市。门前一道石阶铺上去,统共一百零八阶,阶缝里嵌着些淡青色苔草,是常年有人打理的样子,阶两侧对称摆着八角宫灯,造型精美。再看那大门,飞檐翘角,覆着翠绿的琉璃瓦,清晨雾起,颇有缥缈仙气。

明堂作为岳氏主要的议事大厅,现下真是严肃极了。

且不说堂内三人如何,一圈十二根立柱撑起了圆形穹顶,穹顶上是一面巨大的阴阳太极图,穹顶下方环绕整圈镂空花纹的窗棂,采光极好,甚为明亮。此时此刻,初生的阳光斜斜射入,不偏不倚落在明堂正中,那尊半身高的青铜鼎被照得明晃晃的,袅袅青烟与迷蒙光束互相缠绵升腾。

再说堂内三人。一妇人面向圆鼎打坐,闭目凝神;一青衣少女身姿端正,立于她身后;身旁的白衣少女跪坐于地,上身还算笔挺,头却耷拉着,显然不太心服了。

“青玉。”妇人轻唤,空灵回响:“查到了么。”

猛不丁听到唤声,岳灵儿吓得睁开眼,没听清内容,只睁着一只眼大一只眼小的样子往前瞥徐夫人。

直到师姐回话,她才松一口气,再次低下头。

“查到了。不过,现下有另一件事,还请允许我先行汇报。”岳青玉回道。

徐夫人面对青铜鼎静心打坐,一言不发,便是默许了。

岳青玉道:“寅时袁府急报,称敌来犯,此次出巡,共派十二名门生,我已命他们留于袁府设阵。”

“知道了。”沉稳的声音从鼎旁缓缓传来。

岳青玉继续说:“此次出巡,伤亡一人,身份为袁氏先家主,符篆探知,灵识生生剥离致死,行凶者......”

她话语微顿,又道:“尉迟玄沧。”

地上的岳灵儿虽然困得打盹,耳朵还是迷迷糊糊地听着。

这一句下来行云流水,她终于理解为何安魂符会不起作用,灵识都没了,何来轮回之说?

她愤愤不平道:“生生剥离?这是有多大的仇?残忍至极!”

徐夫人缓缓睁开双眼,沉声扬调道:“谁允许你说话了?”

岳灵儿被母亲的冷喝声打断,胸口那股火气还没散,却又不敢顶撞。

虽然从小到大,徐夫人的话她左耳进右耳出,可也止步于此,半句话不敢反驳。

她憋得腮帮鼓鼓,故意狠狠‘甩’了下袖子,看似不服,实则气没处撒。

徐夫人收式起身,落坐一旁的太师椅,提起玉砂壶,慢条斯理地向茶盏中斟茶:“你继续讲。”

岳青玉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凌厉:“他寻仇袁氏,不必十年。”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徐夫人的心湖,她捏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杯壁灵光微微发颤。

她表情不太自然,似乎有什么顾虑或是难言之隐。

直到岳青玉将发黑的符篆掷向青铜鼎,青烟瞬间染黑。

徐夫人沉着脸隐隐带有心虚:那黑纹,是凶神阴气!

任谁都知道,凶神太岁已经被五大仙门镇压,不可能出现!

鼎中翻涌的阴气吹得徐夫人鬓发贴脸,她往耳后挂了挂,思索片刻,沉声道:“当年的事另有隐情,尉迟玄沧此番作乱,实则不必担忧。”

“不必担忧?”

岳青玉往前冲了半步,指着鼎沿:“十年前太岁魂魄劈成五瓣,我们四大仙门各锁一颗镇魂珠,最后一颗可是在尉迟玄沧手里!你说不必担忧,拿什么担保?”

岳青玉如此冲动,分明是未将她徐夫人放在眼中。

徐夫人脸色青得难看,重重将茶盏磕在案上,茶水飞溅:“我说了,不必担忧!此事不必议,不必提!”

岳青玉眉头紧锁,心沉谷底:

尉迟玄沧回来了,连凶神太岁也回来了。

换做谁,都会有和岳青玉一样的担忧,就连跪地的岳灵儿也义愤填膺:“娘!到底怎么回事?”

徐夫人目光狠狠扫来:“没你的事!”

她重将矛头对准岳青玉:“你放心,我心中自有把握,四大家族心中亦有把握。”

眼看氛围冰到极点,岳青玉垂眸不语,指节泛白,半晌才道:“是。”

即便岳灵儿是个不拘小节的性子,也能闻到一些火药味,虽说她如听哑谜,搞不清楚来龙去脉,还尽力调和道:“诶呀娘,师姐!尉迟玄沧再凶,咱岳家也不怕呀!”

见她二人仍死气沉沉,岳灵儿“嗖”地起身手舞足蹈:“看我不画十张驱邪符贴他脑门上,让他喷嚏打一天!揍他个鼻青脸肿!”

岳青玉看向岳灵儿,拳头紧了紧又松开,眼底深意不易察觉:“你能第一个跑便好。”

岳灵儿尴尬地笑笑,其实心里像被指头戳了下,酸溜溜的。

师姐也嫌自己太弱吧?除了画一些歪扭的符凑合能用,武力值却极低。

名不副实——五大仙门其一——嫡传少主。

虽然调和效果不佳,岳青玉也没有理由继续下去,她敛神正色,从灵宝囊中取出第二样物件。

一股河泥混着腐肉的恶臭灌满明堂,岳灵儿捏着鼻子皱紧脸。

只见师姐手中托着株灰白水稻,茎秆溃烂,黑纹蔓延。

岳灵儿仔细研究一番,猛地抬头:“师姐......这这这,这黑纹和那符上的是一样的!”

岳青玉低头看水稻的茎,稍显讶色:“何以见得?”

岳灵儿挠挠头,有点哽住:“也没什么啊,符烧糊烧多了,经常看到灰溜溜的黑纹,对这东西特别敏感。”

连黑纹这样毫无二致的东西都能辨别一二,怎么不算一种天赋呢......

岳青玉心下一动,既如此,想来此事也与凶神阴气脱不了关系。

她敛神道:“事出水源。”

徐夫人放下茶盏,手抵额头,垂眸闭目,疲于言语:“是净觉山?”

“正是,水稻根系腐烂,非稻种非土壤,便是水源,今日求证梵音河,底泥泛黑,鱼烂河决,想来净觉山有异。”岳青玉回道。

岳灵儿捏着鼻子凑到水稻旁,皱眉问道:“师姐,梵音河不就是从净觉山流下来的吗?”

岳青玉点点头,忽然抬头问道:“净觉山由吾净法师镇守,是否该拜寺上山?”

徐夫人低声质问道:“西阳关如何?”

“一切如常。”岳青玉回。

岳灵儿及时问道:“不应该啊,西阳关种玉米,取水不也是梵音河?”

看来此事绝非小可,并且有关凶神阴气,大意不得。

每当有这种疑难杂症的出巡任务,徐夫人都会派出一人,她问道:“衔玉呢?回来了吗?“

岳灵儿听见“衔玉”二字,立马像被点了穴似的,手在耳边圈成喇叭,另一手捏着鼻尖,眼睛瞪得溜圆。

岳青玉回:“还未。”

徐夫人端详着自己净白的手指,眼中的怒气挡都挡不住,任谁看来,都是极为不耐烦的表情。

徐夫人正色道:“青玉,你先下去。”

岳青玉收回水稻,闻声告退,这明堂之内,只剩下她们母子二人了。

师姐一出去,独自面对这“魔头”,岳灵儿登时觉得棂窗洒下的不是阳光,而是暖黄色毒气弹。

她一个膝盖跪下,跪得端端正正,先发制人道:“娘!我错了,错了,知道错了,我不应该跟着师姐偷跑出去,认罚!”

岳灵儿低着头等待惩罚,只听上方传来极低的声音:“真是蠢货一个。”

“你骂我吧!”岳灵儿嘴上是这样说的,心里却想着:赶紧骂,赶紧出气,起了大早还得去补觉呢。

谁知,等了很久仍是静悄悄的,岳灵儿偷偷抬头,只见徐夫人保持着原本的动作,合着眼睛像睡着般。

岳灵儿觉得母亲一定累了,小声试探道:“娘……?”

半天不等回复,岳灵儿松懈地坐在脚后跟上,谁知刚坐下,母亲一句话又吓得她激灵回来。

“擅自出巡,你想过后果吗?”徐夫人问。

岳灵儿很认真想了想,回答却偏了道:“师姐和师兄十五岁就独自出巡,我十七了,我也想……”

“你也想?你倒是敢想。”徐夫人冷笑道。

她睁开眼,目光随着青铜鼎上的青烟流转:“你连太岁残影都辨不出,出去送死么?”

岳灵儿哑口无言,心中五味杂陈。

即便如此,她也丝毫不怀疑自己的价值。她又不是没认真修炼,只是时机未到。

徐夫人抬手摸了摸袖口——那里绣着徐家的云纹,压在岳家的外袍里,怎么看都扎眼。

“我顶着徐家的姓替你坐在这岳家的位子上,你爹甩手走了,真是潇洒,把你和这烂摊子塞给我,”她声音哑了,“你出去送命,我同意,你当岳家人同意?”

岳灵儿不假思索脱口道:“如果这样,宗主的位置干脆给师姐!反正我……”

她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却看不出任何欣喜。

徐夫人冷笑一声:“你愿意给,她就受得起吗?”

岳灵儿不再说话,任她再单纯,也知道岳氏一向注重血脉传承,她的父亲、祖父、曾祖父都是世世代代传承下来的,她只是困惑,为什么不愿意把正确的事交给正确的人?

徐夫人收回手,靠在太师椅上:“好了,我累了,你去领罚。”

这惩罚岳灵儿再熟悉不过:去祠堂跪对着列祖列宗,抄三遍《符篆真经》。此经千年所撰,可想而知,十分冗长,没有三五天,是出不来的。

换作往常,岳灵儿势必要反抗一二,今日却没什么心思反抗了。

临走前,岳灵儿攥着衣角,还是问出了疑惑:“明明袁爷爷灵识都被抽走了,怎么还能喊‘尉迟宗主’?”

徐夫人的目光落在鼎中仍在翻滚的黑烟上,沉默了半晌,才淡淡道:“不知道。”

岳灵儿没再追问,转身离开时,刚走过封印殿,一股寒意从殿门飘来。

她偷看两眼,几大长老正围着镇魂珠加强封印,原本莹白的石阵上,黑纹如藤蔓般蔓延。

岳灵儿已走出几步开外,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她看错了吧?

镇魂珠石阵上的黑纹,怎么和袁家主符篆、水稻茎秆上的黑纹一模一样?

她凭空在眼前挥了挥手,企图挥散尉迟玄沧这个阴魂不散的人。

任他再强再厉害,也不可能跑岳府里撒野。

即便如此想,心里还是隐隐不安,甚至越想越慌,于是从腰间掏出半块桂花糕,一口一口吃起来。

嘴里的桂花糕没了甜味,心里的慌乱冒得更凶,她忽然想起话本里的灵虚境。

有人说尉迟氏一族覆灭前,对灵虚境的治理是极好的,尤其是尉迟宗主,威望极高。可惜其逆子一朝逆反,全境覆灭,威望不在。

也有人说,尉迟一族,私藏祸心,自食恶果。

总之短短十年,这一方家族就销声匿迹,无人敢提,无人愿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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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久魔神现世仙门忧(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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