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倾全无半分胃口,指尖搭在案边,不动声色地抬眼,静静打量满堂宾客。
他留意到此番座次排布极是考究,看得出安排之人颇费了一番心思。
应鹤雪居于高台正中主位,高台之下,最靠近主位的两席,一边是弦沧,另一边便是冽乘野。六界之内,此二人地位尊崇。
再往下便是妖皇,其后才是妖魔冥界一众权贵。整个大殿的格局,无声地将六界的高下权衡摆得明明白白。
席间氛围融融,乐声绵长,千倾忽觉一道探究的目光自对席穿透过来,落在自己身上。
是弦沧。
千倾面上无半点波澜。他今夜早已彻底隐去仙泽气息,面纱遮容,再叠加冽乘野送的银链结界遮蔽,层层封锁之下,哪怕是弦沧,也绝无可能识破他的真身。
弦沧与冽乘野六界闻名的针锋相对,应鹤雪竟敢把两个人同时邀请过来,真是有勇气。
丝竹悠扬,琴音婉转,满堂宾客皆举杯对酌,笑语闲谈,看似一派和乐融融。杯中冥界特酿的酒液清冽,众人推杯换盏,佯装热络,谁也不曾点破殿内暗藏的对峙。
就在这融融氛围之中,妖皇忽然轻笑出声,打破席间曲调。他漫不经心晃着手中酒杯,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玩味:
“冥君殿上的名曲盛名在外,但比起魔尊大人那日吹奏的踏月曲,终究差了几分意境。”
话音微顿,他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向冽乘野,笑意更深:
“魔尊大人,本皇心中一直好奇。那日你那一曲动彻天地的踏月曲,风月无双、缠绵入骨,是不是吹给此刻身边人的?”
一语落地,席间谈笑都停了下来,满堂目光瞬息汇聚,尽数落在冽乘野与他身侧戴面纱的千倾身上。
殿内乐声也低了下去,琴音几乎要被满殿的沉默吞没。
千倾端坐于席,感受到一道道沉甸甸的视线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他敏锐的捕捉到对席弦沧投来的那道锐利目光,也察觉到高台之上,应鹤雪的视线同样落至这一席。
所有人都在等着冽乘野给出答复。
千倾心里清楚,无论冽乘野答是或否,皆是困局。若是坦然承认,便等于将软肋摊开在六界眼前,弦沧和应鹤雪何等聪明,猜透自己身份指日可待。
若是矢口否认……
千倾觉得冽乘野不会否认。他余光瞥见冽乘野唇瓣微动,已然预备开口。
千钧一发之际,千倾手腕一松,手中酒盏摔落在案上,哐当一声脆响,酒液泼洒漫过案面。他抬了抬身子,声音里是佯装出来的不悦:
“什么踏月曲,我竟未曾听过。”
这一声虽轻,却像一枚石子砸进深潭,激起千层涟漪。冽乘野原本微启的唇瓣倏然合拢,侧首看向身侧之人。他眸底掠过无奈,随即化作纵容的笑意,抬手覆上千倾搭在案边的手背。
“我的错,还没有单独给你吹奏过。”
他嗓音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目光却未曾从千倾身上移开半分,“等下次,我只吹给你一个人听。”
然后又慢条斯理地抬眼,不偏不倚地迎上妖皇探究的目光。
“妖皇大人记性未免太好。”冽乘野唇角微勾,笑意却未达眼底,“本座吹奏踏月曲,不过是那夜月色正好,随手为之。至于吹给谁……”
他顿了顿,指尖在千倾手背上轻轻叩了一下,语气轻描淡写:
“那是本座自己的事了。”
妖皇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手中酒杯晃了晃,酒液溅出几滴落在案上。他没想到冽乘野竟连半分台阶都不肯给,直接将话头堵死。
弦沧坐在对席,眸色深沉如墨。他盯着冽乘野与千倾交叠的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似要将那层面纱后的面容看穿。
千倾知道,弦沧还在怀疑自己的身份,毕竟那日在迷迭岛,冽乘野的告白说的真挚。
高台之上,应鹤雪垂眸饮茶,神色平静无波,毕竟方才这场暗流汹涌的试探与他毫无干系。
“既然妖皇觉得曲子不够动听,那便换个舞蹈上来吧。”
席间丝竹声重新响起,一众腰肢细软的舞娘上来打破僵局。宾客们纷纷举杯,试图将方才那短暂的沉默掩过去,谈笑之声渐渐回暖,却终究少了先前的自在。
千倾端起冽乘野新斟的酒,他余光瞥见弦沧仍在不动声色地打量,便故意将酒盏往冽乘野方向推了推,语气里有着几分娇嗔般的抱怨:
“这酒也太淡了,不如你上次给我的梅子酿。”
冽乘野低笑一声,抬手将酒盏接过去,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间,目光始终落在千倾脸上,仿佛这满殿宾客,皆不如眼前人一个眼神来得要紧。
“明日便让人给你殿里送去,”他放下空盏,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想喝多少,便有多少。”
千倾没再说话,只是将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肩头几乎贴上他的臂膀。
对席,弦沧的目光终于从两人身上移开,转而望向高台之上的应鹤雪。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又各自错开,仿佛方才那场无声的对峙从未发生。
殿内乐声渐高,掩盖了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千倾闭上眼,感受着身侧冽乘野平稳的呼吸与体温。他知道,今夜这场宴席,才刚刚开始。而那些藏在暗处的目光,远比这满殿的幽冥鬼火,更加灼人。
宴席过半,弦沧借口离开席位,不多时,应鹤雪也离开了,千倾和冽乘野眼神对了一下,千倾说:“我喝的有点多,你带我出去透透风。”
冽乘野点头,也带着千倾离开,冥宫非常大,千倾从来没有来过,他觉得弦沧估计是去找宋棠了,而应鹤雪,很有可能知道宋棠的踪迹。
千倾刚才在席间观察了一番应鹤雪,他对冽乘野说:
“应鹤雪此人深不可测。”
冽乘野捏住了千倾的手心,“确实,想找他帮忙寻找秦衍估计不会简单。”
“秦衍师兄若是正常入轮回也就算了,怕就怕……”千倾害怕秦衍因为自己消散在天地间,落得个神魂俱碎的下场,冽乘野看出了千倾的担忧,他宽慰道:
“不要多想,我们一定能找到。”
两个人在冥宫漫无目的的乱逛,寻常鬼侍看到了只以为是魔尊大人带着小情人在欣赏风景,半分不敢阻拦,不多时,二人靠近了冥宫的边缘,听到了弦沧的声音。
“你可知私囚上仙是何罪?”
“弦沧你放心,如果宋棠真的落在我手里,那就不是私囚了,我会让他瞬间灰飞烟灭的。”应鹤雪的声音冰冷。
“你!”弦沧伸手将应鹤雪重重的摁在墙上,“冥君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一介孤魂野鬼,小心我先让你灰飞烟灭。”
“好啊,你让我死吧,反正我什么也得到了。”
“什么也得到了。”这句话像一柄淬了毒的利刃,精准的扎进了弦沧的命门,弦沧眼底最后一丝清明被怒意吞噬。
“应鹤雪!”弦沧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几个字,下一秒,他摁在应鹤雪身上的手爆发出恐怖灵力,伴随着岩石破裂声,应鹤雪整个人被摁进身后的黑岩当中。
坚硬的冥宫石壁瞬间坍塌,蛛网般的裂纹疯狂蔓延。狂暴的灵力气浪以弦沧为中心轰然炸开,四周的幽冥鬼火被绞得粉碎,连空气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锐鸣。
冽乘野和千倾此刻也暴露在弦沧视线范围内,弦沧还想要继续攻击应鹤雪,千倾立即给了冽乘野一道秘音:
“救下应鹤雪。”
冽乘野了然,随即指尖凝起一道魔气,幻化出一道深红色结界挡在应鹤雪面前,应鹤雪勉强起身,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笑道:
“今夜真是有趣。”
弦沧看见冽乘野出手阻拦,面色沉了下去。千倾能料得到弦沧心中权衡,一旦冽乘野同应鹤雪联手,弦沧孤身一人,定然讨不到半分便宜。更何况弦沧今夜前来冥界,不是为了在此处厮杀的。
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弦沧狠狠一甩衣袖,不再多置一词,身影一晃,消失在冥宫浓重的夜色里。
方才狂暴肆虐的灵力慢慢归于沉寂,应鹤雪见弦沧已经退走,身上紧绷的姿态稍稍松缓。他转过身子,浅灰色的眼眸落向千倾与冽乘野这边。
“二位跑到此处,是来做什么的。”
千倾神色坦然,并不遮掩,开口答道:“我们想找一个人。”
应鹤雪抬了抬眼,目光扫过周遭阴寒的冥宫地界,语气带着几分揶揄:
“你可知这是何地,竟来冥界寻人?”
“我知道。”千倾的声音平稳,面纱掩住神情,只余下一丝怅然。“我的师兄秦衍已经亡故,我寻遍六界,都寻不到他的半点踪迹,我想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
千倾亲眼看见,在听见这番话之后,应鹤雪的神色瞬间变得复杂。
他的视线在自己和冽乘野之间来回游走,千倾看得出来,他在暗自揣测,自己、冽乘野,还有秦衍之间的关系。
短暂的沉默过后,应鹤雪的目光落向冽乘野。
“魔尊大人,你为什么会容得下这世间有秦衍的存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