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嘒彼小星

泥菩萨还没修葺妥当。身子被水消瘦又小又矮,正在地上刮泥填补自己。

山林树叶忽地沙沙作响,泥菩萨不须用眼,灵台见一尊洁白素净的瓷菩萨身着宽袖素纱锦衣,赤足走出暗林,亮面堂堂。

“衣华,魔尊,诛灭。”瓷菩萨言简意精,不过衪们坐于龛台的神佛都是这个性子,互相也能听懂各自的意思。

衣华看了看刚刚修好,胸膛呼吸微弱起伏的女人,眉眼含笑:“好好。”

瓷菩萨闻言上前,突然被凸起的泥块绊倒,衪额头磕伤,落下锋利的碎片扎入地里,抬头时神色茫然。

衣华摇头拒绝,微笑的唇角边的干泥窸窸窣窣往下落:“不给。”

瓷菩萨从地上爬起,挣扎着扭过性子,吐出一通长篇大论:“人间万求求太平,她是祸端,所行之事非人神所愿,背离众生所求,理当受死。”

“说得好。”

瓷菩萨念头闪过:衪答应了吗?

“不给。”重复而坚决的话语。衣华站起身,面对面时,两张不肖像的面容,却绽放出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温和笑容。

“你要与漫天神佛为敌吗?”瓷菩萨威胁。

“好呀。”衣华笑眯眯,周身未经过拍打平整的泥块如同有生命般集结成臃肿的法象,怪异而可怖。

少顷,狼狈的瓷菩萨脸上裂缝交错,衪生气道:“算你狠。”然后拎着断掉的白瓷样大腿一蹦一跳离开了。

石秋水听见咚咚咚的敲地声,努力撑开黏在一块的眼皮,眼珠左右转了转,在身边瞧见一抹背对着她的活物身影。

灰不溜秋的,正感慨间,她一眨眼,那活物浑身上下变得泼了彩釉似地灿烂。

石秋水这才看清那活物的属类跟衣冠。

是人,还是个穿得很漂亮的人。

上有高扬花饰的筒圈冠,中身围着对龙凤凤纹大串花绣绢绵衣,只有脚上没附物,双足**站在泥巴里。

仿佛察觉到她的注视,那人直接侧过半边身子,嘴角带着一丝……看着很是悲天悯人的笑容,朝她看来。

石秋水估摸此刻有必要打破安静的氛围,她开口问道:“是你救了我吗?”

衣华微笑颔首,缓缓拿正身向着她。

这人的容颜也好看。石秋水暗道。

入鬓剑眉丹凤眼,悬胆隆准唇似弓,不笑也含情。一幅完全能满足世人对美好诸般幻想的长相。

石秋水眼神流转打量:那珠圆玉润的耳垂,看着就好捏。

但她还不至于因对方美貌失智,石秋水本身也是个一顶一的大美人。何况此人一昔色变,实在可疑。

石秋水可不认为昏迷前和刚醒来看见的景象是自己眼花了。

“你是谁?为什么救我呀?”她从地上支起,缓步想走到那人面前时,不经意看见腰下干净的白裳。

衣服被换过了,垂死的疼痛也消失了。

是谁做的呢?那人近在眼前。

他又为何要这么做呢?

石秋水思绪翩飞,勾起手掌心按在颊旁:“你是……喜欢我这张脸吗?”

衣华不知先回答哪一个问题好,捡着最后问的答了:“好。”

夸她脸好?

石秋水越凑越近,仅有一寸之隙时,她探出光洁的大腿,翘足起挂在衣华的胯侧,上身旋扭,两手压在他的肩膀上。

“可人儿,告诉小山人,你的名姓。”

“衣华。”

"好听,和你的容貌服饰很配。"

“好。”一成不变的笑容,看久了石秋水竟有些头晕目眩,她撇开视线,发出邀请:“你愿随我回翻书观吗?”

“好。”

“那我们走吧,你会腾云驾雾吗?要我给你指路吗?”

“先赎罪。”这三个字比好字听得更让她心紧。

“小山人有何罪可赎?”石秋水面不改色。

“纵容,杀生,贪欲。”衣华比她高得多,垂眸的神相直直映入石秋水眼底:“色孽。”

“此乃七情六欲,凡人自有。山人尚未登仙,自然也不能免俗,菩萨何故单单就责怪我一人。”石秋水放下腿,手脚规矩排放,撇唇耷眼,委屈极致的模样。

"赎罪。"

石秋水伸举三指对天说道:“……待我回了翻书观,定叫三千弟子一同下山,建坝修路,布施救人,将功赎过。菩萨可日夜监督!”

菩萨不应声。

石秋水身为修仙之人,自知所说的赎罪之道无理,善行享福报,作恶受难磨,这二者并行不悖,没有用善德去抵恶为的事理。

可她也不曾料想到,高高在上的神佛居然会亲自来到罪人身边,细数罪名因果。叫她甫一明悟,顿时心惊胆战,只能勉强维持镇定。

若是她修为还在身上,其实也不一定会怕衪。可恨那山鬼幽玄莫测,让她百年修行一夕之间化为乌有。

幸得菩萨救她性命。石秋水思及此,觉得赎罪也未尝不好。

她此生作恶寥寥,就算来了报应也不难捱,听从菩萨,也算报恩。

“不过是,与恶果见面。”令罪大恶极之人风闻而惧。石秋水面容语声温顺道:“种种苦果,但凭菩萨安排。”

“好。”

石秋水竟从这句“好”中听出欣慰慈爱之意。

“敢问菩萨,可否让我提前看看需要完成的罪行清册。”

石秋水掂量,数百年前她还是凡人时犯的罪较多,而时间久远,最好提前心中有数,留个准备。

衣华往袍袖里一掏,拉出张三寸宽三尺长的白纸,上头黑字明明白白写着:

辛婆家磨豆腐,华安道跌马断骨,长夜烛火烧手……万人城口业报,青方台石压身,章丘津渡生人……

石秋水一一分辨,豆腐那桩当是她成婚那年因舅姑苛待,腹中饥饿,偷了邻家豆腐充饥所欠下的债;华安道上,是她被上官献给武帝时,反悔想跑,害得那兵士着急来追,跌得重伤;长夜那次,她正为宫中命运心寒难眠,起身写书,使宫女秉烛受累。

接着就是步入仙道后造成的果报。她细看下来,修行后的恶果、报上了菩萨案台的罪行,竟然比修行前只多不少!

石秋水意难平:“为了好事而做的犯禁之事也要受罚吗?”

“要。”

“那这天下还有谁会去做好事?”

菩萨点评:“又生执迷。”

因善作恶,善有功,恶难逃。天地人道法理有违必究,不会因一人念头本性好坏而抛弃准绳。

在人情的怜悯下,可能会对罪行所需要经受的惩罚降格处理。

如此才成天道。

石秋水强迫自己冷静,不情不愿地接受这个道理后,也不再争执。

但对其他惩罚她依然心里尽生疑窦,有话要说:

“为何我要去水月乡折灯修魂,泰山脚怨龙消恨,忘枯塔清扫执念……我与此事不相干。”

菩萨只笑不语。

石秋水记起陈希夷发来的檄文上头,也有那三个地名,点她杀凡,误国,毁道。

原来她置之一笑,以为只是嘴上的攀扯,而今她醒悟过来,满怀不忿:“可恶可恶,何人利用邪法,将这莫须有的罪名嫁祸到我头上的?”

“菩萨,你可得仔细分辨!为我正名,不能冤枉好人!”

“罪名已书,无可抵赖。”

“下山赎罪。”

“不公平不公平!”石秋水真想放泼撒赖,坐地捶胸,嚎啕大哭。可惜放不下魔尊的脸面,只能拽着衣华的袖子拧来拧去。

拧皱了,衣华沉默无语。

面对这桩一味微笑的雕塑,石秋水小闹片刻,也累了。

她泄气道:“走罢,赎罪去。”

“好。”

衣华前头走,她跟在后头。犹如流放之路上的狱卒与囚犯。

石秋水思索:这杀生的罪名要应的恶果必不小。

她不如先行逃走,免得白受恶罪。

这菩萨是地行神,不见他踏空而行,缩地成寸,想来她逃走也追不上她。

石秋水道:“菩萨,我要去出恭。”

衣华想:肚腹里塞的都是泥,还会有这样的凡人需求吗?

“好。”

石秋水走向树林,前一节里地时还装模作样捂着肚子,碎步行走,后来步履越来越快。

思及被她抛在原地等待的菩萨,石秋水哼笑出声,思绪愈发开阔。

逐道求仙之人,从来不信神佛。

她受苦受难时神佛没来助她?如今还想叫她乖乖赎罪?做梦去吧!

这世间人如鱼肉,我为刀俎,作奸犯科之人不计其数,强者根本不屑于什么孽力回馈。

等她回到翻书观老巢,解决掉蒙蔽她修为的怪力,再潜心修炼上个几百年,何惧神佛?更要斗得那山鬼丢盔卸甲、俯首称臣!

石秋水设想着日后打算,捥袖娴熟地拨开前方刮人的乱枝。

眼前不期然出现一位宽袖素纱锦衣,赤足而破碎的瓷菩萨,面容本该慈悲善目,却因伤痕而显得十分瘆人。

正挡在石秋水前行途中。

祂笑看着她,道了句:“魔道,诛灭。”说罢抬手就要来抓她。

石秋水机敏侧身躲过,回头冷笑:“怎么又来一个?”

“这天底下多少苦啊孽呀,神佛不去管,倒盯上一个倒楣失去修为的小小山人。”

“柿子捡软的捏,也不嫌害臊。”

石秋水放完狠话,巧指卷起长发,咬在齿间,转身就跑。

边跑脑海中飞速转念:这菩萨比前头那个还要过分,前面的还只是监督赎罪,这个直接要诛灭她。

还是先头那个好。

石秋水心中懊恼,却不想回去,希冀能甩掉后面的瓷菩萨,踏上坦途,耳边听见身边踩折树枝枯叶的吱吱声逐渐多起来。

她鬼使神差往后一看。

咄!捅了菩萨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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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尊她决定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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