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清河神

“因着这妖物……我们南阳周边十数个镇子是十室九空,人不知怎么的就都没光了……听说这妖物长着一张人脸……”

大脑处一阵钝痛传来,周渡艰难地掀开眼皮。

周渡手脚被绑到了一起,身体反弓,一口气不上不下,整个人被锁在了木板箱子里。

他一睁眼就是这四面的木墙,手脚动弹不得,只得用力伸头去撞,脑袋砸在厚厚的木板上,除却从木纹缝隙里透过来的一股潮湿霉味,只有淡淡的香灰味萦绕在鼻尖。

这是哪儿?

周渡甩甩脑袋,把那三角眼的话从脑子里倒了出去。

什么狗屁,都是骗他的……

还有那个什么水神,完全就是一个邪物!

这木板不知泡了多久,难闻的恶臭一股股地传出来,他鼻子都快被熏坏了。

周渡抽了抽鼻子,现在手脚被绑了个结实,储物袋也被收走了。

没料想这人竟是要杀人越货,过河拆桥!

这么丧心病狂!

现在怎么办,周渡抬头望天,巧妇尚且难为无米之炊,何况他一个两手空空的修士。

难道他天门山少主,今日就要折在这里了?

没等他伤怀太久,一点细碎的声音便自他头顶响了起来。

很快,这个窄窄的木箱便被人抬了起来。

失重腾空之感传来,周渡脑门冒汗,这是要做什么。

他奋力把耳朵贴到木板边,只能听到一阵阵低语。

分不出是哪里的口音,连咬字都不清,只是重重复重重,像是什么不知名的咒语。周渡听着听着却不由地滴下豆大汗粒,莫名心跳加快,惴惴不安起来。

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能再坐以待毙下去。

看来只能用上这招了!

周渡紧闭双眼,默念了一句“起。”

藏在丹田处的本命法宝立时飞出,折扇锋利,将束缚住手脚的绳索割开,周渡松开的手中抓住扇柄,喝道:“开!”

小小的木箱中顿时金光四射,八块木板解体向外飞出,爆裂开的木屑刮破周渡的手背衣角。

周渡睁眼,浑身一抖,才发现自己原来被装在了一口棺材里!

再一抬头,顿时七窍生烟——

抬棺的队伍密密麻麻,一条土路上全是包住头脸穿着粗布衣裳的百姓,他们手上举着火把,抬着棺材,粗粗一眼看去竟然有十几口!

这阵阵不辩意义的低语,正是从他们口中发出的。

周渡持扇回头,却见身后是一条无名大河,在阴沉沉的夜里也显现出浑浊的黑色,好似一脚踩不到底……

只差一步,他们就要将自己连人带棺丢进河水里了。

村民们举着火把朝他步步紧逼,离得近的已经伸出手来抠挖,五根干瘦锋利的手指往周渡身上抓。

周渡一边抬扇一边往后退,渐渐推到河边,顿觉活命无望——

这里的怪物也太多了!

就在周渡满心投入忘川河底往生时,一股黑气却从村民最末尾处弥漫上来……

而村民在这黑雾中竟然慢慢滑倒,像是泥人一般融化到地里。

周渡揉了揉眼,几乎觉得这是自己梦魇魔怔了。

却见一人有白狐伏身,踩过一地污泥水,从濛濛月色中来。

那股极为阴寒的煞气正是从他身上冒出来的。

这难道是仙人不成?

周渡当即就要下泪,是仙人来救他了!

连自己是修道中人都忘了干净。

世上哪有什么仙人。

那人淡淡抬眼,和几步开外的周渡对上了视线,捏了捏肩上那只白狐,轻声道:“看来,有人赶在我们前面了。”

还是一个,

老熟人。

周渡没来得及欣喜太久,那在黑雾中化为泥土的村民竟然又活了过来!

重塑过得肉身变得更为庞大,黑糊糊的泥土层层叠叠趴伏在同类身上,变得比先前高了一倍还不止,简直像是个巨人。

周渡瞳孔地震,“仙人小心!”

他伸出手想要提醒面前的这人,一时不察自己的脚被人勾了去。

“什么?!”周渡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被拉进了滚滚河水中。

精卫填石入海般,了无生息。

百里珣抬手将靠近的泥人的头颅捏碎,泥浆噼里啪啦地从修长的手指缝隙中漏下,从白玉般的皮肤上一滑而过。

白狐嫌恶地把头扭向他怀里。

一人一狐同样踏入河中。

河水登时灭顶。

迷蒙之间,有一道声音传来。

“小丑儿!小丑儿!!”一个农妇叉着腰,急得满头大汗,“这小丑儿到底去了哪儿?!”

她话锋一转,吊梢眼流露出几分犀利的神情,“刘娘子,可别是你不舍得小丑儿,偷偷把人藏起来了吧!”

“……”被称为刘娘子的女人干裂的两瓣嘴唇颤了颤,“你、你这是说得什么话!”她已经是满头大汗了。瘦小的身躯不由地颤抖起来。

那妇人“呵”了一声,审查的视线略过刘娘子,好像要把她身上盯出一个洞来,“我可没听说过灌了药的娃儿能自己长腿跑了!急急忙忙招呼着大伙过来,说是小丑儿丢了,只怕是贼喊捉贼!刘娘子,这人呢是族里抽签抽出来的,你只怪自己命不好吧!”

刘娘子还要再辨,就听那一直端坐在祠堂上首的老人敲了敲拐棍,开口怒道:“够了!”

那妇人低下头,也不敢再造次。

“清河水祭就在眼前,被选作和清河水神作伴,那可是天大的福气!不能再改!”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入夜已深,村民们打着火把找一天,还是迟迟找不见小丑儿。清河水祭再即,清河县已大旱三年,田地颗粒无收,连那条清河都快干涸。

村里的老人对着这情形再熟悉不过……

“荒年到头清河河水每月初一十五涨水……这是清河神给我们的信儿。”

“可是……每月里要一个,我们村已经没有那么小的娃儿了,这这……”

“没有,就不能再造吗?”族长合上灯,“叫有娃儿的人家来祠堂。”

怎么就偏偏是她呢!

刘娘子抹着眼泪,怎么偏偏是她的小丑儿!

怎么就偏偏是她的丑儿……

不,她不能让她的丑儿白白去死!

刘娘子擦干净眼泪,下定决心。她趁着四下无人把盘缠行李裹成一个小包,偷偷夹在腋下,掩上门出去。

村里夜下无人,村民们寻摸了一整日没有寻到,这三更半夜也都各回各家歇息了。

刘娘子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她躬身偷摸着身子走野路出了村,连路边的狗儿都没惊动。

直到到了村外她赶牛的棚子里,牛已经睡了,只时不时从鼻子里面哼出两声闷响,清河县大旱,连草都不长,这牛抛了草根,连沙土都和着吃了干净,瘦得骨瘦嶙峋,一阵风都能吹倒,只怕什么时候也是要死了。

刘娘子不忍再看,矮着身下了地窖,这里没人知道。

合上地窖口,她长呼出一口气抹了把冷汗,回过头,她的小丑儿就静静躺在地上。

“丑儿,不怕,娘来了。”刘娘子一见到丑儿就将他抱紧怀中,泪如泉涌,滴滴落到丑儿脸上。

那清河水神每逢天灾都要收走童男童女做伴。

说是作伴,怎么不见回来呢!

分明是吃了!

可是他们又能如何呢,这清河水神保这清河县百年风调雨顺,鱼米之乡,哪里能不从呢?

丑儿已经十二三岁了,本可以免于此灾,可谁知道村里竟然没有小娃儿了,谁又敢生小娃?

“丑儿,娘带你走,你起来跟娘走。”刘娘子把脸擦干净。就要拉丑儿起来。

周渡满脑浆糊,他从那水中掉下来后就变成了个小孩,刚睁眼就被面前这人哄着喝了蒙汗药,一睡睡到现在,又不知怎的,这人又要带着自己去哪儿?

还没等周渡反应过来。

地窖的口子就被人“啪”得一声打开。

刘娘子心中早有预料一般,浑身一颤,直直跌坐在地上,手上竟然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奔溃地回过头,却见蒙着面的村民举着火把直直站在地窖口。

身形被火焰忽明忽灭的光照得混沌,像一只只鬼影子。

一个模糊的声音传来,“去把他给我抓过来。”

“不,不!!别碰我的丑儿!”刘娘子被两个村民捉住,只能在地上徒劳地挣扎,嘴里不停嘶吼着儿子的名字。

周渡还没回过神来,就见身上那人举着一把带锈砍刀,直直朝他砍来。

这是一把杀猪砍骨的刀。

离得太近,周渡还能闻见上面那股挥之不去的猪肉腥臊味。

上百只猪崽死在这刀下。煞气已经凝成一片深红血气。

他想要召唤法宝,却发觉自己根本没有半点灵力,这是一具凡人的身体。

不,这根本不是他的身体。

周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肘从中间砍断,鲜血飞溅。断掉的小臂被人用针线硬生生缝在了肩头,一阵又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周渡几乎失去了出声的力气,他快要分不清幻境和现实。大腿同样被人截去,整个人缩小了一半,被塞进来一个仅仅可以容纳垂髫?小儿的棺材。

那口棺材在河水涨水时被丢进了河底。

只可惜伪造的童男毕竟是伪造的。

清河水神动了怒,倒是照样为他们带来了甘霖。

百里珣话锋一转,只可惜,是连绵不绝的暴雨雷电。

洪水到来了。

而死去的刘平则一直游荡在清河河底,他死时身体残缺,怨气又太重。日久年深吸收天地精气,浸染着这河底无数童男童女的怨气,竟然也慢慢化为一只精怪,蛰伏在清河之下。

百年后,偶然有一道人路过,发现清河神背后的阴私。出手同这清河神打的不可开交,没料到这清河水神享受着这一县百姓之供奉几百载,功力之深厚竟非寻常道人可比,到最后落得个两败俱伤。

这倒是便宜了刘平,他趁着清河水神虚弱翻身做了主家,反倒把他吞噬入腹,成了第二个清河水神。

在那道士去后,照旧在清河县里大肆进贡童男童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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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尊他不干啦
连载中对月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