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庸在门口站了很久。
清晨的凉风吹在脸上,好不容易才散去身上的热意。
所以,阿卮没看到吧?应该是这样吧?
唔,就算知道了……连庸告诉自己,他二人什么都做过了,这又算得了什么?
连庸:嗯,没事。
后来如连庸所想,阿卮见了他依旧是和往常一样笑着叫他的名,然后像个尾巴一样他走到哪就跟到哪里。
连庸:唉,虚惊一场。
忽注意到阿卮身上那件鸦青色的衣裳,连庸记得自从能下床后阿卮就穿了它很久了。
虽然阿卮的衣袍总是一尘不染,虽然阿卮会变各式简单干净的衣裳,但那只是术法变的,和换衣裳是不一样的。
而且,最初阿卮都是穿他的旧衣,衣料粗糙,还会在阿卮皮肤上留痕。
连庸:苦了阿卮。是该趁今日到集市上卖草药时顺便再给阿卮制几身新衣裳。
唔,阿卮恰好白日里会带着大黄上山,他正好可以给阿卮一个惊喜。
连庸将一切都仔细考虑到,等到了成衣铺,看着面前各色的料子,脑海里将阿卮穿上新衣的模样挨个想过。
最后还是觉得,阿卮穿月白色好看。
再依据自己的尺寸,和阿卮穿着自己衣裳时的长度,连庸估了大致的尺寸范围。
恰掌柜说有一件现成的袍子,连庸看了看,绣纹并不花哨,领口和袖口有一些暗色的细边收束,手感也不错,只是这颜色是竹青色。
阿卮会喜欢青色吗?山的颜色。
会吧。
再一问价,带的银钱也够,连庸便让掌柜将之包好,小心放在了药篓里。
如此,这一日也不算白费。
脸上应是浮现起了藏不住的笑意,折身出去,连庸却忽见长街上有人惊恐地逃散,也有人逆着人流想要去凑个热闹。
连庸心中怪异,和听到动静出门查看的掌柜相视一望。
掌柜的倒没有多少诧异,撇嘴道:“只怕又是有仙门的弟子诛杀了魔族,这几日哪哪可都不太平。”
掌柜声音渐低:“听说啊,不知怎的,这附近镇上突然出现了大批魔族,而后仙门的人也跟来了。”
“小兄弟,你最近还是少出门吧。魔族的血和我们流的不一样,可不清楚黑白呢。”
回去时,连庸才走到院门处,先看到了疾奔而来的高兴地叫唤的大黄,意料之外,还听到了稚嫩的声音:“连庸。连庸回来了。”
连庸:咦?家中来了客人?
正寻找声源,阿卮快步走出灶房:“连庸,你回来了。”
应和似的,那声音又响起:“连庸回来了。连庸回来了。”
连庸:“阿卮,那……”
“是肥啾。”
阿卮下巴微抬,伸手出去,那笼中的鸟眼珠转了转,当即飞了出来,落在阿卮掌心。
连庸就看见,圆胖的肥啾跳了两下、面向了他,鸟喙动了动:“连庸,连庸。”
连庸承认,他的心脏像是被击中了一样。
可让一只鸟说话……总不能是像人教鹦鹉一样。
“阿卮,”连庸哭笑不得,“这也是术法变的吗?”
“不……”
连庸:?!
可再盯着肥啾,肥啾装死一样,闭着眼,缩成一个软毛团。
就像又只是幻听。
连庸:如果他没听错,方才肥啾是不是和他对话了?
连庸:目光热切看着阿卮。
这又是怎么回事?
连庸又想起话本里或是说书先生们说的荒诞离奇之事:“难道,肥啾其实是一个妖精?”
连庸自是知道这世上有人族、魔族、妖族等,魔族凶名远扬、倒总像是修仙之人步入歧途的结果,而最大的那个就是魔尊?
那些正经的修士各有归属,有的门派会联合组成仙盟,共商大事。
而妖族的话,连庸印象里就是各种的精怪。
肥啾会说话,那不就和能变成人形的狐狸一样吗?
连庸愈发觉得可能。
“不是。”
可阿卮薄唇微启,只吐出两个字。
又像不忍他一直好奇,便又说道:“唔,他是个魔族。天生便是魔物,吸收浊气,化出了鸟的形态罢了。”
“……”
连庸听得脑中有什么碎裂了。
“天生的魔物?”
“是,上古时期便存在魔族,魔,是天地戾气所生。”
连庸听懂了,但又没听懂。
所以,鸟兽会说话还有可能是因为他们本身是魔族,不过恰好长成了鸟?魔也不一定都是由人变成的?
而,恰又是魔族。
镇上听到的几句“故事”里,就离不开魔族与仙门。
魔族忽就有目的地出现,只怕是为了什么任务。
连阿卮也……阿卮被仇敌追杀藏身于此;上次遇到的那个男人时间竟也对得上;阿卮知道魔族,却不害怕他们,也并不仇视,反而养了一只小的。
阿卮他,和魔族、甚至仙门到底什么关系呢?
他的仇家是否也在那群人之中呢?
视线落回肥啾身上。
那个男人害怕阿卮。
阿卮还能让肥啾“自愿”说话。
连庸:这?
连庸:该死,脑子真乱。
连庸:想静静。
“唔,连庸,饭菜做好了,我给你把药篓放回去,你先过去吧。”
连庸又庆幸又气闷阿卮懂他,阿卮在他久久也未言语时就要接过药篓。
连庸:配合阿卮。
连庸:好像忘了什么……等一下!
可来不及了,阿卮已经看到了并捧起他特意为其添的新衣:
“连庸,这是给我的?”
连庸:默默放回想要阻止的手。
或是太过尴尬,连庸指尖轻蹭鼻尖,低头盯着鞋尖:“嗯。”
现在好了,惊喜都被他搞没了。
连庸还感受到阿卮沉默了一会。
连庸:怎么是这个反应?
还是,他想错了,阿卮其实不喜欢?
那,既如此……
而心头的阴郁却陡然因为阿卮的“连庸,你真好”几个字消散得干净。
更有不知何时停在药篓上的肥啾重复:“连庸真好。连庸真好。”
连庸:错愕抬头。
阿卮正将他轻轻拥入怀中:“连庸,我很喜欢这身衣裳。”
下一瞬,阿卮退开,施了个术法,连庸便见阿卮已然是换上了新衣,而后走到连庸面前转了一圈。
停住后,即刻问连庸:“连庸,好看吗?”
连庸到底没有问出那困扰他的问题。
阿卮到底是不是魔族?
可确不确证似乎也不那么重要。
连庸早便有了准备。
而且,那人明知道魔族是何声名,却依旧选择直白告诉他肥啾是个魔族、告诉他自己比他想象中还要复杂。
这算隐瞒吗?
又不该隐瞒吗?
如果他直接问,阿卮会否认自己不是魔族吗?
连庸相信阿卮不会。
并且,若他和阿卮将一切说开,那人会不会就执着于要他的明确的回应呢?
连庸:不想阿卮又哭,虽然知道那人的眼泪至多三分真。
而仍旧是他不问,阿卮便也当作无事发生,夜里熄了灯火就像之前一样,一点一点靠近他,再规矩躺好。
连庸:唉。
连庸:不懂阿卮的睡姿按道理应当不错,怎么第二日总会跑到他身上呢?
心中藏着事,连庸闭眼,但睡不着,愈想入睡,愈难做到。
于是,连庸硬生生让自己烦躁起来,周身温度逐渐升高。
而有一人在身边,连庸:热。
呼,吸,呼,吸……连庸把想到的法子挨个试过去,结果,那热气就是散不开。
连庸两眼一睁,就把被子撩开一半。
身边的人也在这时发出模糊不清的:“唔嗯。”
连庸:?
连庸:“阿卮?”
那人声音里满是慵懒:“嗯?”
连庸转朝阿卮,才想问阿卮是不是身体不适,掌心搭在那人肩膀上,忽就了然。
阿卮好烫。
阿卮这时也清醒很多,抬手碰了一下额头,道:“连庸,好像是焚心。”
连庸:“我先给你把一下脉。”
几息后,连庸再试过阿卮侧脸的温度。
是有点不正常。
但阿卮身体几乎已经好了,余下的一丁点毒素并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危害。
而联想到上次某人焚心发作,又是把自己磕伤,又是拒不让他上药的情景,连庸:他可不好留下阿卮一个人。
连庸和阿卮商量:“阿卮,我去接水来给你擦一下身体。”
阿卮:受伤。
阿卮:“……连庸,你要走吗?”
连庸: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连庸:哦,阿卮大概率并没有清醒。
连庸:“我很快回来。”
阿卮:“……”
阿卮说着就抓住连庸手臂,掀被子就要下床:“我和你一起去。”
然后,阿卮眸子亮了:“唔?连庸,你身上好凉快。”
连庸见阿卮缠了过来:“连庸,我想抱着你。”
连庸:沉思中。
连庸:糟糕,让阿卮得逞了。
那人抱着他,还嫌不够,直往他怀里拱,嘴里嘟囔着:“连庸,我难受……”
连庸:阿卮的呼吸也是灼热的。
这,还能是假的么?
暗色里,连庸迟疑着伸出手,轻轻拍打着这人的背。
罢了,把人哄睡了就好。
不幸中的万幸,阿卮很乖。
至于睡觉要趴在他的身上、紧紧环着他的腰,连庸:不是不能忍受。
不时就会拿脑袋蹭他,连庸:忍住就好了。
次日清晨,睡眼迷蒙中埋头在他颈窝里闻闻嗅嗅,说:“连庸,你好香啊。”
清苦的药味也“香”?
连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