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云朝岁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抱着被子坐在床上打着哈欠。
他一边摸索着旁边的人,一边心心念念地说:“夫君,今天咱俩是真的没饭吃了,我可不想再吃草了……”
然而一摸没摸到,他揉着眼睛清醒了一下,看到谢无尘已经打扮得衣冠楚楚了,端着托盘从外面进来。
“岁岁,早饭做好了。”谢无尘把汤放在木桌上,施了个保温术法,“你起来了再吃。”
云朝岁瞌睡都醒了,惊讶道:“夫君你今天竟然起这么早?天都还没亮呢……”
他和谢无尘都不喜欢早起,总之不是他赖床就是自己赖床,有时候,只要有自己陪着,谢无尘能在床上百无聊赖地躺一天。
“昨天的药这么见效的吗?”可琅玕果只是一个引子,要重铸道基,还得慢慢修炼。
谢无尘道:“是,我们岁岁药到病除。”
云朝岁坐在床上招招手,示意谢无尘过来:“今天还穿这么好,是要去干嘛啊?”
谢无尘过来把手递给他握住,任由他望闻问切,摸来摸去,“家里确实没饭吃了,我今天出去打猎,你放心去采药就行,回来会有饭吃的。”
“哦哦好吧。”云朝岁点点头,摸摸谢无尘的脉门,发现他恢复的修为打个猎是足够的,便放下心来,“那你小心一点哦,不许受伤。”
毕竟谢无尘曾经是个剑修,不管怎样,打猎总归是比自己厉害的。
“嗯。”谢无尘吻了吻云朝岁的额头,“一些未开智的牲畜而已,不会受伤的。”
送谢无尘出了门,云朝岁收拾好了,开始打坐修炼。
他闭上眼,以琅玕实炼成的灵液为引,涤荡五脏淤积的驳杂浊气,消融经脉里的阻滞碎片,最后化作浊气一一排出体外,受损枯竭经脉逐渐开始恢复通透。
云朝岁感觉在琅玕实的滋养下,自己的修为明显有了提升,待经脉彻底恢复,道基重铸,不知会回到哪个境界。
药典在他识海摆动着书页:“你背着你夫君在这儿偷偷修炼,这下修为提升了,他一个炼气,岂不是更是吃你软饭了?”
云朝岁轻哼:“我就爱给他吃软饭。”
……
中州,合虚山,天衍宗。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合虚,日月所出。①
此时月已西沉,朝日未出,天地之间正处于最黑暗的时刻,唯有漫天星辰映照着直入云霄的合虚山。
山巅的天衍浑天仪推衍着星轨,巨大的环形星轴围绕着中心的道珠,一刻不停地转动着。
“三年了,还未找到不死国遗民的方位么?”天衍宗宗主温怀仁捋着胡须,步入殿中。
“宗主。”守着天衍浑天仪四角的四位长老拱手施礼,“此人恐怕是已经遁入某处天机遮掩之地,不在神器推衍范围之内。”
温怀仁却摇了摇头,沉吟:“三年,何处秘境能让一个修为尽失的修士藏匿三年之久?”
一位长老道:“宗主,也许还有一种可能,最后一位不死国遗民,在三年前便已经陨落了……”
“不。”温怀仁却是一拂袖,“既是不死国,天道便永远会为其留下一线生机,继续推衍!”
然而这时,天地之间却忽然间响起了络绎不绝的钟声。
钟声穿过寂静的夜空,遥遥从远方传来。
温怀仁的眉头霎时皱起:“这是丰山宗的九钟!”
丰山宗和天衍宗同为中州大宗,二者隔山相望,守望相助。
“丰山钟鸣,是为示警。”温怀仁仔细听了听,更是骤然变色,“九钟齐鸣,则有大劫将至!”
上一次丰山宗九钟齐鸣,还是三年前谢渊那个魔头渡劫之日,那时不周山门开,魔气遮蔽日月,天地昏暗无光。
好在谢渊最终还是渡劫失败,若是让他成功渡劫飞升,恐怕整个九州八极都要沦为魔窟了。
然而这时,天衍浑天仪却忽然转动起来。
长老提醒道:“宗主!浑天仪有反应了!”
温怀仁又惊又喜:“诸位长老不必理会丰山钟,继续推衍,务必找到不死国遗民!天塌下来,有老夫顶着!”
丰山有九钟焉,是知霜鸣。②
丰山之上,森白的霜不断凝结,覆盖了九座巨钟,使其不断震动,发出钟声为中州示警。
这钟声令中州所有宗门都进入警戒状态,有的甚至开启了护宗大阵。
各宗弟子们身体紧绷,黑暗之中,凉凉的夜风拂过,令他们战栗。
“西,是西!”丰山宗长老根据九钟示警的方向推算出了灾厄的方位。
只见西边的明月彻底沉了下去,黑色的车架从天际跃出,明亮的星辰瞬间被阴云吞没,连东边的朝阳都霎时失色。
幽都玄鸟、玄蛇、玄豹、玄虎、玄狐五部的旗帜遮天蔽日,而他们簇拥的中央,是一辆玄玉车架,拉车的凶兽九婴啼鸣,守护幽都门户的土伯驾车。
诸宗弟子、长老们僵立在当场,浑身灵力凝滞,像是被无形大山压住,神魂皆在颤抖,无人敢抬头直视那幽都帝驾。
周遭万籁俱寂,众人尽数敛声屏息,仿佛所有心气都被这股无上威压生生挫尽,只剩当年灵魂深处刻下的畏惧。
眼看着魔气逐渐逼近丰山宗,宗主崔元之咬牙:“幽都帝君不是当年已经渡劫失败陨落了吗?!”
自昆仑宫宫主神隐之后,谢渊便是九州八极飞升之下第一人,无人可挫其锋芒,整个九州都笼罩在他的威势之下。
直到当年他渡劫失败,九州八极才算是喘了口气。
崔元之顶着威压,一拱手:“我丰山宗不过一炼器宗门,帝君驾临不知何意?”
他的身后,九钟疯狂示警,幽都帝君当前,钟声已经到了震耳欲聋的地步。
两根苍白的手指撩开帘幕,对方一弹指,玄芒直指九钟而去,九钟之一应声而碎。
覆盖九钟的霜雪褪去,转而被玄色的霜花覆盖,整个中州瞬间安静下来。
崔元之只听得对方充满厌烦的声音:“太吵了。”
崔元之神色顿时扭曲,他怒不可遏:“丰山九钟乃是上古天地自生的神器!帝君出手便毁神器,就不怕沾染天道因果吗?!”
对方却十分漠然道:“如有因果,尽加我身。”
一把卷刃的刀从帘幕中射出,众人纷纷恐惧避让,但这出刀却未有任何杀意,只是直直插在了丰山宗的山石之中。
刀身铭文:“名冠神都威服九区。”
“大夏龙雀?!”崔元之一眼就认出了这把传说中的神刀。
它就这样插在九州八极第一炼器宗门刀枪不摧的山石上,像是在狠狠扇着丰山宗的脸。
好一个幽都帝君!确实是名冠神都、威服九区啊!
谢渊只是说:“修好它,待我来取。”
魔军退去,崔元之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着。
他审视着那把刀,谢渊究竟是与何人交手,才会令“大夏龙雀”卷刃?
幽都五部转而迫近天衍宗,尚在推衍中的天衍浑天仪被魔气干扰,疯狂乱转。
温怀仁早已蓄势待发,他飞上天际,抬手逼退魔气,令人天衍浑天仪重新转动起来,喝问:“如何?”
四位长老专心驱动着天衍浑天仪:“宗主,离得出结果尚需半日!”
半日?温怀仁咬牙,除了西州昆仑宫,如今谁还能阻挡谢渊半日?
眼看已经发现不死国遗民的天机,为何谢渊偏偏要此时打上门来?
温怀仁怒喝:“谢渊!我宗与你幽都井水不犯河水,你究竟意欲何为?”若能满足谢渊所求,拖延半日,也不无不可。
“意欲何为?”车架中人轻叹一声,读出了合虚山壁的铭文,“天衍四九观星穹,地脉合虚定九州。”
他感叹着:“借助天衍浑天仪,你们确实可以执掌九州八极这盘棋局,真是了不起。”
谢渊的语气里没有任何讽刺的意思,而是真心认可了天衍宗这样操纵天机的能力。
听谢渊意指天衍浑天仪,温怀仁顿觉不妙,他道:“你若是要老夫的命,便来取吧。”
谢渊轻笑一声,那笑声中没有任何温度:“我要你的命有何用?”
他起身拨开帘幕,身临合虚山。
天衍宗弟子只觉这位传说中的幽都帝君和他们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他一身素衣,眉目清隽疏冷,不染半分烟火浊气,不像是魔尊,倒像是昆仑墟白玉京上的仙君。
但即使谢渊是如此云淡风轻的姿态,那无形间弥漫开来的沉沉威压,还是让他们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这不是直接表现在明面上的凶戾,而是一种令人如坠九幽寒窟的冰冷和漠然。
温怀仁无法心存任何侥幸,顿时顶着压力大喝:“护宗大阵!”
一道银色天幕凝聚起来,笼罩于合虚山。
但谢渊并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他几乎是同时一弹指,击碎了护宗大阵。
他叹道:“有了操纵天机的力量,便视生灵为可随意支配的蝼蚁,我不喜欢。”
谢渊抬手:“剑来。”
温怀仁蓄积起全身力量,准备抵挡这一击。
听闻谢渊曾是一位剑修,但因堕入魔道,早已失去了本命灵剑。剑来,来的是什么剑?
合虚山无数弟子的剑应声而去,但谢渊看也没看,只是随意执了一把。
只见气定神闲的一剑斩出,温怀仁抬手欲挡,然而剑气却与他错身而过,直指合虚山而去。
精准而锋利的一剑,直接削落合虚山半个山头,地动山摇之间,镌刻着“天衍四九”四个字的山巅直接从合虚山消失。
这惊天动地的一剑令温怀仁骤然失色,如此恐怖的剑道造诣,谢渊堕魔之前究竟是何家剑修?!
合虚山破,四位长老毫不犹豫,托起浑天仪飞速撤离。
但谢渊却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普通的灵剑承受不了这巨大的力量,挥出一剑便已完全损坏,谢渊随手扔到一旁,又是一把剑到他掌中。
“四位长老欲往何处?”
谢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就如同催命符,令四位精通推衍的长老感知到自己死劫已至!
一剑,两剑,三剑,四剑。
瞬息之间,他们甚至没有看清谢渊如何出手,他们四位就被钉在了破碎山石“天衍四九”那四个字上。
恐怖……温怀仁忽然感觉到了一种无上恐怖。
比起上一位暴戾的幽都之主,面前的幽都帝君更加的恐怖,就像是一把没有任何感情的杀人刀。
不,用刀来形容他还是不够,他更像是要谁死谁便死的无情天道……
谢渊抬手,巨大的天衍浑天仪霎时被霜雪封冻,日夜运行不停的星轨一寸一寸凝结起玄霜,最终彻底停摆,再无法测算任何天机。
神器感知到谢渊的强大,便乖乖缩小,飞到了他的掌中。
温怀仁气极而笑:“魔头,原来你是要夺宝!”
谢渊却审视了这浑天仪一会儿,“夺宝?”他笑了一声,然后毫不留情地直接将其碾碎了。
温怀仁不可置信:“这可是蕴含了整个九州八极的天机!三年前天劫降世,也是老夫以浑天仪推算出命定之人拯救了九州!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修道之人,却信上天既定的命数,岂不可笑?”谢渊闻及此,神情更加冷冽。
他漠然覆手,神器的碎片从天衍宗头顶纷纷落下,仿佛整个天衍宗信奉的道法都被他碾碎成泥。
最后一剑将温怀仁钉在了合虚山头,谢渊转身离去。
“下一处,轩辕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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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引自《山海经》
大夏龙雀刀及铭文来自《晋书》“古之利器,吴楚湛卢,大夏龙雀,名冠神都。可以怀远,可以柔逋;如风靡草,威服九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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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夫君去打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