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无问走后，乐湘拿起那个药膏盒子，撩起裙摆，处理自己的伤。
伤口处，此时只余浅淡的痕迹，一点都不疼。
乐湘打开药膏，细细闻嗅。
她以为自己醒来时，闻到的香气是药或者这个药膏的香。
但其实似乎都不是。
那若有似无的，混杂着白芷、甘松和清露草叶的香气，大师哥在时有，走后就消失了。
倒是很能令人安神。
乐湘摸了一点漆黑的药膏，缓缓涂在自己的腿上。
她有一双修长纤细、肌骨晶莹的腿。
乐湘从第一天看到镜中的自己，就知道自己长得漂亮，她对此很满意，所以也非常爱惜自己的美貌。
所以刚才问大师哥是否会留疤，完全发自本能。
这漆黑的膏药十分有用，涂在腿上的时候冰冰凉凉的。
乐湘确认自己昏迷了不短时间，这期间的早、中、晚，都是由大师哥给自己涂药。
乐湘感觉怪不好意思的。
门外两声轻响，乐湘将裙摆放下，扬声道：
“大师哥吗？进来吧。”
推门进来的却是三师哥。
谢拂白眼神似笑非笑的，道：“那三师哥呢？”
乐湘：“哦，三师哥找我什么事？”
“你不先谢谢我救命之恩吗？”
“多谢，”乐湘一笑，道：
“真亏了三师哥忽然想到来找我，不然小妹就要直接被那个……讨人嫌的害死了。”
“大师哥和你说了？”谢拂白闻言收起了笑。
“什么？”乐湘笑嘻嘻地问。
谢拂白和乐湘对视一眼，挑了挑眉，道：
“对不住，师妹，大师哥走之前让我照看你。结果出了事，他唯恐我再玩忽职守，亲自守了你两天两夜，还要罚我一个月月奉给你买药，你听完是不是能消消气？”
乐湘听到元无问守了她两天时，心中一动。
她刚才的确是心中有所猜测，故意拿话试探，想知道谢拂白为什么能在关键时刻来找她。
“原来是这样。”
乐湘忍不住心中赞叹大师哥真是赏罚分明，英明神武。
“大师哥可什么都没说。我只是猜，门内就剩你和我，总该有个守门的，不该叫外人进来。”
乐湘说着，给谢拂白倒茶，礼貌示意对方坐。
“你的脾气也是劲劲的、也够聪明，”谢拂白接了茶杯，也不喝，在手中转着玩：
“倒真像是师父喜欢的性格了。”
乐湘敷衍地笑笑。
谢拂白：“师妹，我很过意不去，所以特意来给你卖个乖。”
乐湘：“哦？三师哥但说无妨。”
谢拂白笑了笑：
“三天后的宗门大会上，裴青鸾肯定要找你麻烦，别给她机会拿你的错。”
据谢拂白说，裴青鸾作为重霄宗宗主唯一的女儿，被裴峥宠得刁蛮霸道，看上什么就要什么。
她看上了宗门的首座师兄，已经闹得人尽皆知了。
元无问倒是可以凭着一身本事无所畏惧，恐怕裴青鸾会视乐湘为眼中钉肉中刺。
乐湘送走了谢拂白，少许担忧浮上心头。
三天后，重霄宗宗门大会。
乐湘掀开车帘，望向外面。
眼前的景色十分气派。
明华大殿建在悬空浮石上，巍峨高耸，殿柱直上云天。
登殿的阶梯一阶就有一人多高。
石壁殿柱、台阶门墙，全都雕梁画栋。
来来往往的，都是御剑飞行、御法器飞行的流光。
有不少乘坐异宠的，如玄鸟、仙鹤、白虎、黑豹的。
相比之下，乐湘的马车就显得平平无奇起来。
早先乐湘见到这马车的时候，还十分震惊。
大师哥不声不响，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这宝马香车，白马拉着车四足一踏，马车就凌空飞起。
乐湘关了车帘，心想不比不比。
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下一旁双臂抱剑、闭目养神的大师哥：
“这些能飞的是灵宠吗？我看到有人骑老虎呢。”
元无问眼睛都没睁：“喜欢吗？”
乐湘点点头，但想到对方没看到，又马上道：“我就想摸一摸。”
元无问：“简单，你自己去万兽谷驯服一只，带回来以后每月花两千灵石养着就行。”
乐湘：“作为凌云门弟子，每月能有多少灵石来着？”
元无问：“二百。”
乐湘：“……当我没问。”
待到明华殿殿前，登向上的天阶时，所有人都要将从飞行工具上下来，自行御剑或者御空上去。
乐湘明白元无问说“至少得学会御剑”是什么意思了。
元无问亲自将乐湘扶下马车，又朝她示意，让她踩上自己的剑。
这是元无问仗着她那已经不存在的腿伤，想出来的作弊办法。
乐湘对元无问的剑已经很是熟悉，贴着天阶低空飞行，也没有恐惧感。
元无问穿着一身没什么衣饰的青衣，乐湘更是一身素净到极点的白衣，两人衣袂翩翩，只是短短一程，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乐湘对那些或好奇、或艳羡、或欣赏、或审视的目光十分淡然，脸上挂着一点都挑不出错的微笑。
相比之下，元无问就不自在多了。
乐湘不由得有点好笑。
凌云门在重霄宗，算是地位很高的内门，因此席面排在很前面。
师父不在，元无问就代坐尊位。
乐湘这时候看了一下坐在主位的裴峥宗主，此人眉目之间和裴青鸾十分相像，气质却截然不同。
渊渟岳峙，很有一代宗师的气场。
裴峥态度十分客气地问元无问：“贤侄，你师父闭关期间，凌云门一切安好？”
元无问：“劳宗主记挂，尚可。”
元无问说到“尚可”的时候，目光从一旁的裴青鸾脸上淡淡扫过。
裴青鸾马上亲昵地挽了挽裴峥，道：“爹，日前女儿无意间得罪了首座师兄。”
裴峥笑道：“胡闹，既然得罪了人家，还不道歉？这位便是琼影仙尊新收的弟子吧，当真仙姿秀逸，神清骨秀。青鸾日前有得罪之处，望请海涵。”
乐湘：“不敢当。”
乐湘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忍不住想，自己当初险些丢了性命，在对方嘴里，也就一句轻飘飘的道歉。
且等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但同时她也忍不住掂量，对方没有直接把这件事情当做没发生，而是当众提起，出于什么原因？
两边寒暄已毕，各自坐定。
乐湘下意识一瞥旁边，看到元无问的手放在膝上，修长手指紧握茶杯，指节发白。
师哥他……好像在生气。
而周围乐声忽起，打断了乐湘的思绪。
会上顺序如此，应当先是考校新弟子们的水平，然后宴会，最后才到正式的宗门内部同代弟子之间的比武。
乐湘要是腿不受伤的话，就该在第一个环节。
考校新弟子们水平的，是宗门中各门的门主，抽签校验，考题都是之前做好的，也是抽签取出，题目有难有易。
比如御剑绕飞明华殿一周，用自己的灵根属性施展一样法术，基本上都是观赏性强一些的表演。
有抬手之间就能凝冰为花的冰系，有一把剑舞得潇洒无比的剑修，有一手雷一手火裂开巨石的双灵根。
乐湘是风灵根，没什么威力不说，以她现在浅薄的修为，恐怕御剑都可能要摔个跟头。
不由得十分庆幸现在能蒙混过关。
新弟子们被拉出来溜了一圈，接着就是宗门宴会。
诸多芳花仙草灵丹一小盘一小盘地端上来，场中一场一场的舞蹈丝竹，乐湘看得目不暇接，也不知道该吃什么。
正在此时，一旁的礼乐司仪高声请裴青鸾献一舞，舞名祈神怜。
“仙灵花，”元无问轻声说：“增补灵气的，比一般丹药还难得一些，可以多吃点。”
乐湘拿起最中间的那冰蓝色、层层叠叠、繁复美丽的花，问：“这个？”
元无问点了点头。
乐湘一笑，拈起一片花瓣往唇边一送。
接着，她感到一道幽幽的目光凝视自己。
乐湘对于环境非常敏感。
是场中的裴青鸾正在望向他们。
乐湘拿起整朵仙灵花，咬着花萼，笑意盈盈地看回去。
冰蓝色的花瓣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顾盼生辉。
周围安静了一瞬，很多人都在看乐湘。
乐湘知道，乐湘是故意的。
裴青鸾表情顿时扭曲了一瞬，连跳舞的起手式都跟错了节拍。
不过她很快就找回了状态。
乐湘原本漫不经心地看着对方，却意想不到的，被这支舞所吸引。
顾名思义，这是一支向神祈愿的舞蹈，舞步之中，充满了一种纯真、向往、神圣的意味。
“这是由古代先民祈求风调雨顺的舞蹈演化而来的，裴家大小姐跳得相当不错，是不是看呆了，小师妹？”
另外一边的谢拂白像是看明白了刚才的暗潮涌动，状似不经意地挑事。
乐湘一笑，道：“那倒不是，只是觉得……我觉得我好像会跳舞。”
某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将乐湘原本想说的话挤了出去。
此时，裴青鸾的舞蹈刚刚结束，丝竹声停的那一刻，坐在前面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乐湘在说什么。
元无问旁若无人，夹了一颗丹药放在乐湘碗里，道：“生肌丹，吃点这个，对你的伤好。”
“乐师妹既然觉得会跳，怎么不来舞上一曲？”
裴青鸾幽幽望向乐湘：“也好让我们一饱眼福啊。”
乐湘悠然道：“裴师姐不会忘了我腿上有伤吧？”
裴青鸾却全然不接话，一转身对着众人道：
“诸位，我们凌云门新来的小师妹今天虽然不肯和其他宗门新弟子一样受考校，却很愿意为宗门大会献上一支舞呢，大家欢不欢迎？”
乐湘迎着众人的起哄，感觉很生气，但还是保持微笑。
元无问道：“我师妹……”
话未说完，乐湘已经袅袅婷婷地站了起来，笑道：“好啊。”
裴青鸾：“……”
此时的乐湘，比之庄重打扮的裴青鸾，衣饰过于素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白衣，索性将束发的一根簪子拆了下来，随手往元无问的方向一抛。
元无问果然抬手接住了。
乐湘一头长发如泼墨般披散。
她翩然走至场中，笑问：“可否烦请刚才的乐师奏乐？”
刚才众人没意识到问题，此刻渐渐的，大家都明白了，是宗主千金在和刚刚入门的小师妹别苗头。
乐师们马上都将乐器放下了。
乐湘仍然一笑，道：“那就作即兴一舞好了。”
“我为你弹琴。”
一片安静中，面无表情的元无问忽然抬手一召，一台七弦琴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乐湘这才有些惊讶地知道大师哥还有这种技能。
元无问：“你要跳什么？”
声音平稳而沉静。
乐湘：“就刚才那支舞，别的我也没什么印象。”
这听起来简直是要现学现买的意思。
裴青鸾在一边嗤笑出声。
元无问：“……”
谢拂白手中依旧转着茶杯，笑模笑样地看着自己两位同门，仿佛就算乐湘接下来丢人现眼也跟他全无关系似的。
元无问深吸一口气：“那你听好了。”
话音落，琴音起。
乐湘偏了偏头，随之一个起手式。
对于乐湘来说，比脑子更先动的是身体，她的熟练程度甚至超乎自己的想象。
而对于舞蹈这种极其看身体天赋和童年功力的技艺来说，水平是骗不了人的。
乐湘的第一个起手式，身体的舒展、柔软与舞韵，就足以让人看得出，她的确会。
同样的飞旋，乐湘的身段要柔软得多，她的每一个动作，都与清越淡远的琴音卡得分毫不差。
此时四肢纤长身材纤细的优势就展露无疑，她看起来毫不费力，柔婉舒缓的，将每一个动作做到了极致。
仙门中只有体修对身体有这样的绝对控制，也很难舞得这样好看。
更遑论她有一张姿容绝美的脸，在舞蹈时配合舞步，将那种祈求、欣喜、纯粹的少女情思，演绎地动人心弦。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牢牢吸引，更有很多人在想，倘若自己是传说中的神明，一定降下神谕，不忍心使少女的愿望落空。
一舞毕，乐湘一个旋身后站直，目光率先望向元无问，一笑。
元无问移开目光，垂头收琴。
“好精彩啊，”裴青鸾幽幽道：
“看来师妹从小在幽昙宗，是练得童子功了？看来大家所说的炉鼎传言，倒也不是空穴……。”
元无问目光凌厉如刀，打断了她的话：“裴师妹，慎言。”
场中迅速安静，到了落针可闻的地步。
“我虽然刚来仙门不久，”乐湘的心先是一沉，随后丝毫不让，马上笑道：
“但也听说过，为防止修道之人道心磨损，仙门是很鼓励修道者钻研自己喜欢的兴趣的。裴师姐喜欢跳舞，看来失忆前的我也喜欢，怎么好端端的，师姐就生出这等揣测？还是说，师姐也觉得自己精心准备不如我随性一跳，所以恼羞成怒了？”
在场修仙的哪里见过这么直白的互扯头花，再加上炉鼎传言被当着苦主面点破，全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裴青鸾怒道：“你！”
乐湘悠然道：“哈，这些左不过是玩的东西，裴师姐当然不会只有这么一点心胸，我开玩笑的。”
剑拔弩张的氛围被乐湘这一笑，表面上顿时变得松弛了不少。
裴青鸾还要说话，元无问适时道：“尽兴就回来吧，如你所说，只是玩的东西。”
乐湘优哉游哉地坐了回去，面带笑意游目四顾，那些带着少许猜测的目光，一与她对视，就迅速移开。
乐湘笑容不减，藏在桌下的手却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