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试机
一
第二日清晨,馆娃宫难得安静。
昨夜那场夜议一直拖到后半夜。
施星辰回来时,天边都已经微微泛白。她原本只想略歇片刻,谁知这一睡,竟直接睡过了卯时。
窗外晨光已经透了进来。
长廊下有宫人轻轻走动的声音。
青禾替她挽起帐幔,小声道:
“娘子醒了?”
施星辰揉了揉额角,声音还有些发哑。
“什么时辰了?”
“辰时了。”
青禾一边替她披外衣,一边低声道:
“方才秋婵来过。”
施星辰抬起头。
青禾继续道:
“郑工尹已经开始安排试机的事了。”
“说先把织署西边那间旧机房腾出来。”
“外坊那边,也已经派人去传话了。”
施星辰微微怔了一下。
比她想得还快。
她昨夜其实一直没真正睡沉。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些工序、机簿和人手,不知道在这个时代搞流水分工会不会再被打脸。
她低头系好衣带,正准备起身,外头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阿夷醒了没有?”
青禾一听便笑了。
“是郑旦娘子。”
门帘掀开。
郑旦披着一件浅青外袍走了进来,像也是刚起不久,发间只简单挽了支玉簪,脸上没施脂粉,却反倒显得气色温润。
她一进来,便先打量了施星辰一眼。
“昨夜是不是又熬到很晚?”
施星辰失笑。
“你怎么知道?”
郑旦走到她旁边坐下。
“如今吴宫谁不知道。”
“这几日你不是在未央宫,就是在织署。”
她说着,又低头看了一眼案边那些工簿。
“昨夜商议出法子了?”
施星辰沉默片刻,才慢慢点头。
“算是先想出了一条路。”
她没细说拆序、轮机那些事,只简单将昨夜议定的大概方向讲了几句。
郑旦虽听不太懂那些工簿工序,可这些日子,她也早已看出来。
施星辰是真正在操心三百匹吴锦。
郑旦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道:
“阿夷,其实这样也好。”
施星辰抬头。
郑旦望着她,轻轻笑了笑。
“你之前说,想做个真正有用,能帮大王和君夫人解决问题的人。”
“如今你是真正去做了。”
她顿了顿。
“我倒放心了不少。”
“蔡姬估计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说到这里,她声音又压低了些。
“自从你让她写了手书,映月榭最近安静得很,连走动都少了。”
殿里静了一瞬。
施星辰怔了怔,只轻轻回握住她的手。
掌心很暖。
外头晨风吹过长廊,檐角铜铃轻轻一响。
就在这时,青禾从外头快步进来。
“娘子。”
“季统领来了。”
施星辰微微一怔。
随即才想起来,昨夜议事后回到馆娃宫,她特意吩咐青禾,今早要叫季彻过来。
如今试机既要保密,又要调人,馆娃宫这边势必要有人帮忙照看。
否则外坊织娘频繁入宫,迟早会惹人注意。
她轻轻点头。
“让他到大堂候着。”
“我们这就过去。”
施星辰洗漱更衣后,才去了大堂。
季彻已经候在那里。
见她进来,便低头行了一礼。
“夫人。”
施星辰示意他起身。
“过两日织署那边要单独封一间旧机房。”
“还会有几名外坊织娘入宫试机。”
“事情暂时不能外传。”
她停了停。
“馆娃宫这边,能不能替我挑几个稳妥的人过去帮忙照应?”
季彻听完,却没有立刻应声。
反倒微微皱起了眉。
“如今宫里各处都在抽人。”
“若只是调几个人倒不难,多了恐怕调不开。”
施星辰抬头。
“出什么事了?”
季彻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最近疏通邗沟,那边逃役的人越来越多。”
“前几日还塌了一段河渠。”
“如今不少护卫和杂役,都被调过去了。”
郑旦微微一怔。
“怪不得大王近日很少到各宫。”
“外头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
季彻点了点头。
“往年也有逃役。”
“只是这两年,越来越多了。”
“昨日大王已经亲自过去巡视。”
施星辰指尖微微一紧。
邗沟、河工、逃役、运粮……
这些词,以前只在史书里见过。
那些史书还写了,吴国灭亡之后,她会被装进袋子里,沉进江里。
可如今,它们却忽然全都涌到了眼前。
沉甸甸的。
她没多少时间了。
殿里一时没人再说话。
只有小炉上的水轻轻翻滚着。
过了许久。
施星辰才慢慢闭了闭眼。
那些混乱的念头,被她一点点压了下去。
吴国还能撑几年。
她不知道。
可至少眼下。
织署这道坎,必须先迈过去。
这道坎迈不过,她便不可能真正站稳。
更不用说,往后若真有大事,她总得先找到几个能撑事的人去应对。
想到这里。
她心里反倒慢慢定了些。
重新抬起头。
“人还能调出来么?”
季彻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他倒没再犹豫。
“能。”
“臣去安排。”
二
一日后。
织署西侧那间旧机房终于重新腾了出来。
一大清早,里头便忙成一片。
旧机被搬开,积灰被扫净,几名杂役来回抬着机梁与经轴,木头摩擦地面的声音不断响起。
施星辰到时,郑工尹正带着几名工正在挑机。
“这台不行。”
李媪弯腰摸了摸机梁。
“机脚高半寸。”
她又踩了踩踏板。
“脚劲也太重。”
另一边,沈媪已经皱起了眉。
“梭口不一样。”
“经轴宽窄也不同。”
郑工尹低头翻着旧档,脸色越来越沉。
“以前一人守一机。”
“谁会想到还有轮机的时候。”
施星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开口道:
“郑工尹。”
“这些机的机脚高低不一,梭槽深浅也不同。”
“是不是先挑几台相近的出来?”
“其余的,先不急。”
郑工缓缓点了点头。
“先挑机高、经轴、梭槽都尽量一样的。”
“先拼两组出来。”
旁边工正忍不住低声道:
“那剩下那些旧机呢?”
郑工尹皱着眉。
“再找熟练工匠慢慢修。”
他说完,又转身朝施星辰行了一礼。
“施夫人。”
“这新法,怕是不只要定工序。”
“连机也得定。”
施星辰轻轻点头。
“先把能走通的路试出来。”
“其他问题,再一点点补。”
她其实明白。
很多事情。
想到。
和真正能做。
以及真正能做成。
中间本就隔着很远。
三
午后。
外坊的人也陆续到了。
总共六人,都是前几日送样时,被单独挑出来的。
有人压金稳。
有人收幅精。
几人进机房时,明显都拘谨得厉害。
毕竟这里是吴宫织署。
更别说——
她们眼前摆着的,还是重机。
其中一个年轻织娘站在机旁,满眼新奇,却始终没敢伸手去碰。
“……这便是吴锦重机?”
声音里甚至带着点发怔。
旁边另一人也低声道:
“我以前只听老织娘提过。”
“比我们坊里的机复杂得多。”
对于吴宫来说,这些不过是积灰多年的旧机。
可对外头那些小坊织娘而言,却已经是她们一辈子都未必碰得到的东西。
有人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周大娘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袖口却收得极利落。
她进门之后,没有急着说话。
只绕着那几台重机慢慢看了一圈。
随后停在其中一台旁边。
她伸手轻轻压了压机梁,又低头看了一眼梭槽与经轴接口。
过了片刻,才低声道:
“这台旧些。”
“机梁磨得厉害,踩久了怕是容易发颤。”
她又转头看向另一台。
“这一台倒稳。”
“就是梭槽略浅,换梭快了容易打丝。”
机房里静了一瞬。
连几个工正都下意识抬头看了她一眼。
郑工尹也认真看了她片刻。
“你以前修过机?”
周大娘摇了摇头。
“只是机用久了,总得自己会修补。”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只是在说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说完之后,她才转过身,朝施星辰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施星辰站在旁边,心里明白过来。
为什么李媪会记住这个人。
周大娘行完礼,目光却在施星辰身上多停了一息。
这位施夫人,便是那个想出"分序轮转"法子的人?
四
真正开始试机时,问题一下全冒了出来。
外坊织娘虽然会织,可根本不会用重机。
有人换梭太急,有人踩机太轻,还有人连经线怎么挂都不顺。
第一轮刚走没多久,经线便"啪"地崩断了一根。
机房里一下静了。
那年轻织娘脸色瞬间白了,下意识便要跪。
“奴该死——”
施星辰先走了过去。
她扶住那小织娘的手臂。
“第一次摸重机,断线是常事。”
声音很平。
“我第一次摸纺车的时候,把整根经轴都弄断了。”
那小织娘怔怔抬起头。
施星辰没再说什么,只退了半步,把位置让给李媪。
周大娘却先开了口。
“第一次摸重机,谁不崩线?”
李媪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断线处,脸色越来越沉。
她抬头扫了一圈。
“先别上正丝。”
“拿废丝练。”
郑工尹也立刻反应过来。
“都停手。”
“今天先练轮机。”
于是整整一下午,机房里都只有杂乱的机杼声。
没人正式上锦。
只是反复练。
练换梭,练接线,练踩机,练几个人之间怎么接手。
第二轮时,压金的人慢了半拍,前头纹路一下便错开了。
到了第三轮,收幅轻重又没合上,边角立刻皱了起来。
旁边几个工正看得直皱眉。
机房里的气氛,也渐渐开始发躁。
几个年轻织娘额头全是汗,越怕出错,手反倒越乱。
就在这时,周大娘低头摸了摸刚断掉的丝。
随后抬头看向负责换梭的小织娘。
“不是你手差。”
“是劲没合上。”
那小织娘怔住。
周大娘慢慢比划了一下。
“你以前做细绢,换梭讲究快。”
“可吴锦不一样。”
她顿了顿。
“这东西,不能抢。”
说完,她直接过去扶住经线。
“我来试试。”
李媪皱了皱眉,却没拦。
周大娘动作其实不快,甚至称得上慢。
可她接梭时,手腕却稳得惊人。
那根原本一直发颤的金丝,竟慢慢顺了下来。
她低声道:
“别急着送。”
“等前头那口气过去,再接。”
旁边几个年轻织娘一下全围了过去。
连沈媪都没出声。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周大娘不是在显本事。
她是在教。
施星辰站在旁边,心里越来越清楚。
他们现在其实在做一件事。
——把原本只存在于老织娘手里的"感觉",一点点逼成能教、能学、能重复的东西。
天色渐渐暗下去。
机房里的机杼声,也终于没那么乱了。
虽还谈不上真正顺畅,可至少已经能慢慢接起来。
郑工尹站在机旁,望着那几台终于开始轮转的重机,许久都没说话。
施星辰站在人群后,心口也终于轻轻松了一点。
至少。
这条路。
并不是完全走不通。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