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疼醒的。
不是慢慢醒的。
像有人抡起重锤,照她胸口狠狠砸了一下,硬生生把她从黑里砸出来。
施星辰猛地抽了一口气,喉咙里闷出半声嘶哑,下一瞬便觉出不对。
她动不了。
不是手脚被缚住了。
是这具身子根本不听使唤,僵得像浸过冷水的木头,连抬一根手指都费力。
她想睁眼,眼皮沉得厉害,只勉强撑开一条细缝。
眼前一切都在晃。
木板,车帘,漏进来的昏光,随着车身一下一下地起伏。耳边是木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夹着马蹄踏在泥地上的闷响。
她躺在一辆车里。
还没等她把这一点想明白,耳边便贴过来一道发颤的气音:
“娘子别出声——外头有刺客——”
声音年轻,压得极低,急得几乎要断。
施星辰脑子空白了一瞬。
她来不及想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来不及想“娘子”是在叫谁。她只知道胸口疼,身下的车在晃,有一只手死死捂着她的嘴。那只手很小,掌心冰凉,指尖却抖个不停。
外头隐约传来人声。
男人的,压得很低。
马车猛地一顿。
风灌进来,车帘被掀起半角,一股血腥气混着湿土和烂叶子的味道扑面而来。捂住她嘴的手微微松了一线,旁边那人呼吸短促,一下一下急得厉害。
施星辰想说话,喉咙里却只漏出一点气音。
下一刻,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胸前伤口骤然炸开,像烧红的铁从血肉里生生搅过去。
她眼前一白。
随即又彻底暗了下去。
二
再醒过来时,眼前是木梁。
梁上积着细细一层灰,被窗外斜照进来的天光映得分明。那光是秋日的,不烈,泛着一点旧黄,落在床前脚踏上,连飘浮的尘埃都清清楚楚。
药味慢慢钻进鼻腔。
身上压着被褥的分量也是真实的。
施星辰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
可牵扯到胸口时,疼得她眼前微微发黑。
她缓了缓,低头看向自己抬起的手。
十根手指,细白,纤长,指甲修得圆润整齐。
不是她的手。
外头有人在说话,是两个年轻女孩,压着嗓子。
“娘子还没醒?”
“没。太医说箭头是取出来了,也没淬毒,只看今晚还烧不烧。”
“青禾守了三日,眼都肿成那样了……”
娘子。太医。箭头。
几个词在脑中迅速拼出了轮廓。
有人遇刺,伤得不轻,身份贵重,身边还有贴身侍女与太医守着。
而现在,躺在这里的人,是她。
不。
准确地说——
是如今的她。
施星辰闭了闭眼,胸口还在疼,思绪本能地开始往下走。
谁想她死?
谁又必须让她活?
细碎脚步声近了。
一个圆脸丫头端着药碗进来,抬眼看见她正睁着眼,手一抖,险些把药洒出来。
“娘子!”
药碗匆匆搁在案上,人已扑到床前,眼圈一下就红了。
施星辰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发黏。那丫头忙又倒了温水,小心扶着她喂了两口,动作熟得不能再熟。
水咽下去,嗓子总算活过来一点。
施星辰开口问的第一句是:
“这是哪儿?”
丫头愣了一下,忙道:
“馆娃宫。娘子,这是您的寝宫。”
馆娃宫。
这个名字像隔着一层雾,陌生得很。
施星辰盯着她,又问:
“你是谁?”
那丫头先是怔住,随即眼圈更红了。
“娘子,我是青禾呀。跟了您七年了……您昏了三天,怎么连奴都不认得了……”
圆脸,鼻梁不高,眼白多,年纪大约二十出头。明明已经慌得六神无主,动作却还是本能地轻手轻脚,像这样服侍她早已服侍了无数回。
七年。
贴身侍女。
可施星辰对这张脸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将视线从青禾脸上慢慢移开,落回头顶木梁。
她缓了口气,问:
“谁行刺我?”
青禾忙摇头。
“还没查明。跑了两个,死了一个,嘴里还藏着毒。大王这几日震怒,亲自下令在查……”
施星辰听见“大王”二字,立刻追问:
“大王是谁?”
青禾怔怔看着她,好半晌,才像终于明白她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声音都发虚了。
“娘子……大王是夫差,是吴王夫差啊。”
夫差。
这个名字落进脑海里时,像有极远的水声拍过来。
她又问:
“那我是谁?”
这回青禾是真吓着了,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道:
“娘子……您是施娘子,名夷光。越地苎萝村人……是大王最疼的人。”
夷光。
越地。
苎萝村。
几个字拼在一起,她脑中那点碎得不能再碎的后世记忆终于慢慢浮了上来。
勾践,夫差,越女,西施。
史书上见过,杂书里翻过,后世闲谈里也听过的名字,忽然被拽进了眼前这间弥漫着苦药味的寝殿里。
她现在成了西施。
不是后人笔下那个被涂抹得只剩容色的名字。
而是一个刚挨了一箭、躺在床上、胸口疼得发木,随时可能再死一次的活人。
惊涛翻上来的时候,她差点没按住。
手指攥紧了被褥,指节发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可那浮木也在晃。
一下,两下,三下。
呼吸慢慢稳了。指节也松了。
再开口时,声音已稳了些。
“这三天,有谁来看过我?”
青禾赶紧道:
“大王来过两回。有一回是夜里来的,守了半宿。还下了死令让太医用心,若娘子有闪失,便拿他们问罪。”
施星辰没接这句,只静静听着。
“郑旦娘子也来过几回,急得很,一直叮嘱奴,若娘子醒了,一定要立刻去告诉她。”
郑旦。
这个名字她也有印象。
似乎是与西施一同入吴的越女。
青禾又道:
“君夫人也派人来问过,送了人参与鹿茸。”
“君夫人是谁?”
“君夫人是大王正嫡。前太宰之女姜月,太子友就是君夫人所生。宫里的事,如今大半都由君夫人做主。”
正嫡。
管后宫。
施星辰心里大概有了轮廓。
“还有呢?”
青禾声音压低了些:
“蔡姬来过一回。没进门,只在外头问了几句,就走了。”
没进门。
那便不是来看她伤势的。
是来看她死没死的。
施星辰没再说话,只慢慢翻过身,朝里躺着。胸口牵得生疼,额上很快渗出一层薄汗。
青禾以为她累了,连呼吸都放轻了,收了碗盏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施星辰却没睡。
她把方才那几句话在心里一遍遍过。
她原本是后世快消品供应链公司的区域经理,日日盯货、排期、销量与人情往来,如今竟一脚跌进春秋末年的吴宫,成了西施。
荒诞得像梦。
她目光慢慢移向床头。
那里搁着几样首饰,金玉珠翠都陌生,唯有一支簪子,形制眼熟得厉害。
她怔了一下,伸手去够。
簪头的纹样,她认得。
湖北省博物馆出的文创簪子。春节时她去看越王勾践剑,在馆里顺手买下的。那时她还站在展柜前笑,说什么霸主争来争去,最后不过是拿美人换江山,事成之后,最先死的还是美人。
谁知如今那句笑言,竟兜兜转转落回自己身上。
她盯着那支簪子看了很久,终于慢慢闭上眼。
现在她不是在看古人了。
她自己就是那个古人。
三
第四日,夫差来了。
人还未进门,外头便先起了动静。
脚步不乱,却多。重的是卫士,轻的是寺人。众人停在门外之后,另有一人的脚步独自向里走来,每一步都带着压人的分量。
门帘被掀开。
施星辰抬眼,看见了那个她在后世听过无数次的名字所对应的人。
很高。
肩背宽阔,玄色深衣,发未束冠,只以玉簪半挽,像是连整理都来不及便赶了过来。起初他逆着光,五官隐在影里,只看得出轮廓沉重。待他再往前一步,天光落上去,才照清那张脸。
五十上下,面方而正,自带威势。只是眼下发青,下颌胡茬也乱,像是几日都没睡好。
他走到榻边,坐下时背略微弓了一些。
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抬起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夷光,你醒了。”
施星辰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眼前这个人很高,也很壮。可这样坐在榻边,低头看着她时,竟像忽然老了几分。
她开口,声音因伤势而发虚:
“大王……到底是谁要杀我?”
夫差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替她拂开额边碎发,声音压得很沉。
“不管是谁,寡人都要把他挖出来,碎尸万段。敢动寡人的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屋里一下静了。
门外有人低声报:
“太宰求见。”
夫差眉头微动,语气已带了几分不悦。
“进来。”
帘子再度被掀开。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朝服整肃,身量不高,精瘦,步子却极稳。他先进门看的是夫差,行礼时腰背都弯得恰到好处。礼罢之后,目光才转向榻上,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又收了回去。
“夫人醒了,实是大幸。”
声音不疾不徐,温温稳稳。
施星辰没有动,心里却先记下了这个人。
夫差问:
“刺客查得如何?”
那中年男人答得从容:
“臣已命人封了水陆要道,也将刺客形貌传往各邑盘查。只是若早有预谋,此刻只怕未必还在吴境之内。”
话说得并不满,退路留得很足。
夫差面色沉了些。
“还有什么线索?”
那人低头道:
“臣加派了人手在姑苏城中暗访。城里近来议论夫人遇刺之事甚多,声音杂乱,还在一一排查。”
夫差冷笑一声。
“又是那些红颜媚主、祸水误国的陈词滥调,把一个女子说得像洪水猛兽一般。”
那人没有立刻接话,只低着头。
夫差声音里怒意更重:
“他们借夷光受伤一事,在城中散流言,说寡人沉湎后宫,荒废政务。寡人倒想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推这阵风——”
那人这才缓缓接道:
“大王息怒。大王英断,吴国兵强政通,天下谁人不知?些许流言,蒙不了世人的眼。”
一句话,不硬不软,刚好把夫差那股怒火兜住。
施星辰安静躺着,眼睛却没有闭。
这个人说话滴水不漏。
面对夫差时不谄不慌,既懂怎么接怒,也懂怎么留余地。对吴宫风向、人心轻重,显然都极熟。
他官位不会低。
她不知道这人是谁。
可她已经记住了。
片刻后,夫差只冷声吩咐:
“继续查。”
那人应下,临退出去前,又极快地看了她一眼。
帘子落下,屋里只剩夫差。
他重新坐回榻边,握住她的手,许久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才低低道:
“寡人不会让你有事。”
声音轻得近乎自语。
施星辰抬起手,慢慢覆在他手背上。
他的手一翻,便将她的手指拢进掌心。
“好好养伤。”夫差道,“别怕。”
他的手很热。
三十五年了,她接过合同、接过报表、接过酒杯,还没有这样被人握过——像是怕她碎,又像是怕她跑。
一瞬之间,她竟不知该把手抽回来,还是该回握一下。
最终她只是垂下眼。
怕自然还是怕的。只是她怕的,恐怕不止这一箭。
四
门帘重新落下。
脚步声远了。
先是夫差一人的,随即又有数名卫士跟上,甲叶与佩剑轻轻相碰,整齐地压了过去。
屋里终于又静下来。
只剩角落里药炉咕嘟咕嘟地响着。
施星辰仍旧躺着。
方才那点强撑出来的清醒一散,胸口的疼便又一阵阵翻上来,像有人拿钝刀缓慢地往骨缝里磨,逼得人不得不承认——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盯着头顶那根木梁,看了很久。
许久,才慢慢闭了闭眼。
乱。
太乱了。
可越乱,她反倒越本能地想把事情理清。
这是她很多年的毛病。
从前公司断货、渠道反水、价格体系崩盘时也是这样。别人急得满会议室吵,她反而会先把报表一页页摊开,把问题重新排顺。
情绪没用。
先把事情做完。
她指尖无意识地压平了被角。
一下。
又一下。
呼吸也跟着慢慢稳下来。
如今她能确定的事,其实很少。
吴国会亡。
勾践会成春秋最后的霸主。
范蠡终会离去。
而西施,大概不会有一个好结局。
过程她不知道。
细节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点——
她如今站在输的一边。
而且,还是最轻、最薄、最容易被人随手推出去挡刀的那一枚棋子。
施星辰忽然有些想笑。
前世她拼命往上爬,以为做到区域负责人,总算能有一点真正的决定权。
可预算不是她定的。
价格不是她定的。
连她辛辛苦苦做起来的市场,也能被老板一句话交给亲信摘果子。
到了这里,更荒唐。
连“西施”这个名字,都是硬塞进她身体里的。
美人。
棋子。
礼物。
谁都能拿来谈条件。
她胸口生出一点极冷的烦躁。
凭什么?
内心生出一股恨意和狠劲。
她慢慢吸了口气。
伤口被牵得发疼,人却反而更清醒。
吴国还没亡。
她也还没死。
只要还活着,她就由不得再被随意摆布,要一点一点的把自己重新拿回来。
窗外风过,吹得檐角铜铃轻轻一响。
施星辰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回床头那支簪子上。
细细的金纹在昏光里泛着冷意。
像一根从后世伸来的线。
安静。
却不肯断。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