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死去元知万事空

自从那次在礼堂里的事情过后,何秋平就开始昏睡。

何秋平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

有时候骆翊下班赶过来,看见他靠在床头,半睁着眼睛,目光涣散地望着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骆翊叫了他一声,他的眼珠慢慢转过来,落在骆翊脸上,停了片刻,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又转回去了。

那种目光骆翊见过。

在医院那些已经没有太多时间的病人脸上,是一种说不清的很平静的东西。像是人已经开始往另一个方向走了,眼睛还留在这里,看什么都隔着一层薄雾。

他知道自己最怕的时候就要到了,这是早晚的事。

何秋平最后是被他父母硬接回家的。

何母来的时候带了一只编织袋,把何秋平的衣物药盒开始一样一样地收进去。动作很利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收拾东西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抖得拉链拉了好几次才拉上。

何父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帮忙,就那样站着,看着床上瘦得脱了相的儿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骆翊想说什么,何母没让他开口。她把编织袋拎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看着骆翊,说了一句:“你白天上班这么忙,哪里还有时间能在家里照顾病人?他是我的孩子,是我生的,死也要死在我怀里。”

骆翊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帮何母把何秋平从床上扶起来,背过身蹲下去,把他背上了车。

何秋平趴在他背上,轻得像一捆棉絮,呼吸拂在他后颈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很慢。

何父对骆翊说:“你好好休息,别送了。”

车门关上的时候,骆翊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拐过街角,消失在车流里。

他站了很久,久到保安过来问他是不是要帮忙,他才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骆翊看着房间里那些搬空的角落,站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

何母把何秋平安置在他从前的房间里。房间不大,床靠着窗。床头柜上摆着水和药,还有一个旧相框,是何秋平大学刚毕业那年拍的,穿着白衬衫,站在师范学校的校门口,笑得干干净净。

何母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扑在了照顾何秋平上。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粥,再用细筛子过滤,滤出米油,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到何秋平嘴里。

何秋平吞咽困难,有时候一口米油含在嘴里半天咽不下去,嘴角溢出来一些,她就用温毛巾轻轻擦掉,继续喂第二口。

像他刚出生时那样,什么都不会,什么都靠大人,一口奶要喂十几分钟,喂完了要拍嗝,要换尿布,要抱着哄睡。

可是刚出生的孩子会长大,会翻身,会坐,会爬,会走路,会跑,会去很远的地方。而何秋平不会了。

他在一天一天地往回退,退到比婴儿更无助的状态。婴儿至少还会哭,会伸手要抱,而他什么都不会了。他躺在那里,安静地像一盏灯在一点一点地灭下去。

何母每天用温水给他擦身体。毛巾拧得半干,从脸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擦洗,每擦一处,她都会停下来,像在跟这具身体告别。

她的手很稳,不哆嗦了,比收拾行李那天稳多了,像是在做一个她知道自己必须做好的事情。

何秋平从前的帅气和体面已经完全不见了。化疗和激素让他的脸浮肿起来,轮廓模糊了,皮肤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白,透出底下青紫色的血管。

他的手臂和腿细得像枯柴,身体却浮肿得不成比例,躺在床上像一座勉强拼凑起来但随时会散架的积木。

哪里还有几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样子,站在讲台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何父不太进何秋平的房间。他每天大多数时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报纸,翻来翻去,从第一版看到最后一版,又从最后一版看回第一版。

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他也没怎么看,就是有个响动,不至于太安静。

有时候何母从房间里出来,眼睛红红的,何父就把报纸合上,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不要影响孩子的情绪,要哭就滚出去哭。”

何母就端着盆去卫生间拧毛巾,拧了很久,水龙头哗哗地响,哭没哭也不知道。等她再出来的时候,眼眶没那么红了,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搭在盆沿上。

何父仍然坐在那里看报纸。报纸没换,还是刚才那一份。

何秋平大部分时间是昏睡着的。不是正常的那种睡眠,而是一种几乎没有任何动静的昏沉,像一盏灯被拧到了最暗,只剩下一圈隐约的光晕。他的呼吸很轻很慢,有时候好几秒才起伏一下。

有时候他精神突然好起来,眼睛会睁开,目光会聚焦,甚至会微微偏头看向旁边。那种时候很少,每次只能持续几分钟,像暴雨天里突然裂开的一道云缝,漏下一小片光,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又合上了。

有一次何母正给他擦手,擦着擦着,感觉到他的手指动了一下,轻轻的,像在回应她的触碰。

何母抬头看他的脸,他的眼睛睁着,正看着她,目光很慢很慢地移过来,落在她脸上,停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发了一个很轻很轻的音。

何母把耳朵凑过去,那个音已经散了,什么也没听清,但她还是嗯嗯地点着头,眼眶红得快兜不住了,强笑着捏了捏他的手指。

有时候何秋平的眼角会有泪痕。不是哭过的那种他已经没有力气哭了而是某种更不由人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了,在他紧闭的眼角聚成一小滴,沿着他浮肿的脸颊慢慢滑下去,洇进枕头里。

何母每天早上给他洗脸的时候会轻轻擦掉那些泪痕,不说什么,也从来不问他是不是在梦里看到了什么。她只是默默地擦掉。

那时候何秋平还醒着。他的意识还在那具越来越沉重的身体里,像一盏烛火,风吹得摇摇晃晃,明灭不定,但还没有灭。

他在想很多事情。有些是清醒时想的,有些是在梦里想的,分不清是梦还是回忆,那些画面一幅一幅地浮上来,像河水漫过河床,把这一生的沟沟壑壑都填满了。

原来真的要死的时候,是这种感觉啊。

不是害怕。不是不舍得。是忽然觉得,能活着真是太好了。每天早上的阳光,碗里的热粥,母亲手背上那些晒斑,父亲的报纸翻过一页时沙沙的声响。

何秋平的脑海里好像有一个什么东西突然摔碎了,碎成了千万片,每一片都是过去的细屑,五光十色的,噼里啪啦地翻搅起来。

他开始陷入大段大段的深睡。一睡就是一整天,叫不醒。何母有时候会忍不住摸摸他的额头,摸摸他的脸颊,确认他还活着,确认那盏灯还没有完全灭。

到最后,吃东西也成了问题。何秋平连米油都咽不下去了,含在嘴里,半天不动,然后从嘴角慢慢溢出来。何母去卫生间洗毛巾的时候,何父放下报纸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进房间,走到阳台上,对着外面不知道在看什么,站了很久。

护士上门来插了胃管。管子从鼻孔里进去,何秋平皱了一下眉,那是他这一天里唯一的表情变化,很快就平复了。何母把营养液加热到合适的温度,用大号注射器慢慢地推进管子,推得很慢很慢,怕快了何秋平会难受。

何秋平已经不会表达难受了。他只是躺在那里,安静地接受一切,接受那些陌生的管子、接受那些流进胃里的人工液体、接受那些不再听自己使唤的四肢。

他变成了一团无法动弹还残留着一点意识的肉块。

每个夜晚,何母都会在他睡着之后把他抱在怀里。把他整个人拢过来,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窝里,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背上,另一只手抚着他的头发,那头早就稀稀疏疏几乎退到了头皮里的头发,一下一下地,从前往后慢慢摸着。

“秋平。”她的声音很轻,何秋平他听见了,但无法回应。这种单方面的说话持续了好一会儿,何母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上,眼泪无声地滑进他被角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妈妈好舍不得你。”她的声音有些哑了,断断续续的,“妈妈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让你去支教。妈妈老在想,是不是那时候你在山里累着了,把身体累坏了?是不是妈妈当初拦着你,你就不会……”

她没有说下去。

怀里的何秋平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无意识的痉挛,而是很用力的一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挣扎着要出来。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在发抖,眼睛在眼皮底下快速转动了几下,像是在拼尽全力地要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他终于把眼睛睁开了。

他不能动,不能说话,可他睁开了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眼睛睁得老大。他直直地看着天花板的方向,嘴唇一张一合。

何母看着他的样子,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肩膀一耸一耸的,却用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好,妈妈知道了。”她紧紧把他搂在怀里,声音闷在他头顶,沙哑而含糊,“不说了,不说了……妈妈知道了。”

何秋平的眼睛闭上了。像一盏灯,被人拧熄了。可他嘴角的弧度若有若无地上翘了一点点。

骆翊每天一下班就往何家跑,比何母预期得勤得多,也比他自己想的要多得多。他有时候会带着保温桶,里面是在路上打包的何母爱喝的汤;有时候只是空手来,在床边坐一会儿,跟何秋平说几句话。何秋平听得见听不见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应该说。

他每次进房间门,做的第一件事就那样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何秋平的脸已经肿得几乎认不出了。那些浮肿把他的五官撑得变了形,骆翊要费很大的劲才能从这幅变了样的面容里找到从前的影子。

骆翊看着何秋平一天一天地消下去。从一个完整的人,一点一点地变成一具残骸,从残骸变成影子,从影子变成一缕要散不散的气。

他每次来都觉得何秋平比上次又小了一圈,像一块放在太阳底下的冰,无声无息地融化着,快得让人害怕,慢得让人心碎。

那天晚上,骆翊在床边坐了很久。何秋平睡着,呼吸平稳,胸口一起一伏的。骆翊看着那起伏看了好一阵,忽然伸出手,把他的手指握住了。那只手肿得不像样子,握在手里感觉不到骨头的轮廓。

骆翊不敢用力,只是轻轻地拢着,拇指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何秋平的眼皮颤了颤。

骆翊愣了一下,凑近了些,看见何秋平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缓慢地转动着,像梦里有什么东西在追他,又像他在追什么。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指尖在骆翊掌心里蹭过去,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但骆翊感觉到了。

骆翊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何秋平嘴边。

他等了很久,久到以为刚才那个动作只是无意识的反射。然后他听到了。声音很短,很轻,几乎不是在发出来,而是一口气带着的震动,呼在他耳廓上,又热又湿。

三个字。

“我——爱——你。”

一个音一个音,像病危的人把所有剩下的生命都注进去了一样,艰难而认真地拼出来的。

骆翊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没有抬头,耳朵还贴在何秋平嘴边,一动不动。房间里没有别人,夕阳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正好落在何秋平脸颊上。

他答应过何秋平不再哭的。他已经不再在何秋平面前哭了。

骆翊狠狠地咬着下嘴唇,咬到舌尖尝到了一丝铁锈的味道。他把何秋平的手握在掌心里,握得紧紧的,指尖掐进自己的虎口,用那种热热的痛感把眼泪压了回去。

何秋平的手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再动。那只肿得不像样的手,被那双微微发颤的手掌包裹着,像蜷在灰烬里的最后一块炭。

在骆翊的心里,何秋平就是世界。不是世界的全部,而是世界本身,是所有阳光照得到的地方和所有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的总和,人间所有值得和舍不得的总和。而现在,这个世界正在坍塌。不是轰然倒塌的那种,是一点一点无声无息地化成粉末,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去,他拼命地想捧住,可捧得越紧,漏得越快。

骆翊有时候会想,也许何秋平太过美丽了。

上帝大概也喜欢这样的收藏品。不愿意看他老去,不愿意看他被俗世的油盐酱醋磨损,被漫长的岁月泡皱,被柴米油盐的琐碎消磨掉光芒。所以要在他最美、最青春的年华,把他汇入囊中,像采下一朵开得最好的花,夹进书页里,永远保持着盛放的模样。

可他终究只是一朵花。被采下来的时候,会疼。

何秋平开始做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浮上来,连在一起,像一条安静的河,从他生命的源头开始,慢慢地往下游流。

他梦见自己很小的时候,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阳光把门前的路晒得发白,母亲从屋里端出一碗绿豆汤,蹲下来,用勺子喂他喝。绿豆汤是冰的,勺子碰到牙齿,凉得他缩了一下。母亲笑了,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尖,说“慢点喝”。

他梦见自己上学了,背着新书包,父亲牵着他的手,送他到校门口。父亲的手很大,很厚实,把他小小的手整个裹在掌心里,掌心有老茧,粗糙的,却很暖。到校门口了,父亲松开手,拍了拍他的头,说“好好听老师的话”。他点点头,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那里,冲他挥了挥手。

他梦见自己考上了师范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母亲把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眼眶红红的,嘴上说“有什么好哭的”,眼泪就掉下来了。父亲在一旁说“孩子考上了你哭什么”,自己的声音也有些不对劲,清了好几遍嗓子。那天晚上一家人吃了顿好的,母亲炖了排骨,父亲开了一瓶藏了很久的酒,给他也倒了一杯,说“长大了,能喝了,陪爸爸喝一杯”。

他梦见大学里的教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讲台上。教授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在光线里飘浮着。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笔记记了满满一页,手很酸,但心里很充实。

他梦见毕业那天,穿着学士服在操场上拍照。同学们嘻嘻哈哈地推来搡去,有人把学士帽抛向天空,落下来砸到了别人头上,笑成一团。他站在人群里,阳光很烈,照得他睁不开眼。有人从背后叫他,他转过身,逆光里看不清是谁,只听那人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笑着问“你再说一遍”,那人没有说第二遍,只是冲他摆了摆手,走了。

然后他梦见了骆翊。

他梦见他们第一次见面,那个拥挤的教室里,家长们把过道堵得水泄不通。他站在讲台上点名,他看过去,看见一个男人靠在椅背上,眼底有一圈很深的青黑,眼皮在打架,像是在尽力撑着不让自己睡着。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想着“现在当家长也不容易”,加快了语速,想早点结束让这个人回去补觉。

在医院走廊里见到骆翊的时候,他觉得这个人比家长会上看着高了一些,也精神了一些,换了白大褂,整个人看起来不一样了。他知道这个人很忙,就没多留,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听到后面传来一个声音:“何老师。”他回头,骆翊站在走廊中间,逆着光,看不清表情。“谢谢。”就两个字。何秋平点点头,走了。

他梦见那些骆翊来看他的日子。下夜班后连轴转的山路,开七个小时就为了见他一面。他梦见骆翊总是不声不响地帮他做很多事。那个人从来不说什么,做了就做了,甚至连做过的痕迹都要尽量抹掉,好像怕别人知道了会觉得他是一个好人。

他梦见那些在山里难得没有晚课的夜晚,两个人并肩坐在操场的台阶上,头顶是漫天的星斗,脚下是新铺的水泥地还泛着微光。山风很凉,吹得人缩脖子,可谁也不先提“该回去了”这句话。他们就这样坐着,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可有可无的话,看东边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从山脊线后面爬上来。

其实有一句话,他一直想亲口对骆翊说,想了很多年了。

“谢谢你,谢谢你把这些年最好的年华都给了我。”

“可是我好像没有机会了。”

因为我爱上了一个我不该爱的人。

好想醒过来,好想能再动一动手指,再用嘴唇碰一碰骆翊,再在他耳边说一遍“我爱你”让他听清楚每个字。

可是他知道,自己是时候离开了。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没有痛苦,没有不甘心,反而有一种奇怪说不清的平静。像长跑的人终于看见了终点线,不是跑不动了,而是知道该停下来了。

他在脑海里把自己这一生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他没有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没有做成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他只是一名普通的语文老师,在讲台上站了几年,在山里待了几年。

他爱过一些人,也被一些人爱过。他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他爱了自己想爱的人。

够了,真的够了。

最后,他在脑海里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不要把后悔当成遗憾。

后悔是你做错了什么,遗憾是你没做什么。他没有什么做错的,也没有什么没做的。

他选择了自己想走的路,爱了自己想爱的人,做了自己能做的所有事。这样就够好了,好到他觉得这辈子已经没什么好抱怨、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感谢这个世界,让自己来过,看过,感受过。阳光落在皮肤上是暖的,风吹过来是凉的,爱一个人的时候心会跳得很快。所有这些,他都真真切切地感受过。

这辈子真的很好,好到他觉得自己是一个被深深眷顾过的人。

何秋平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阳光正好,风也温柔。梦里有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在光线里飘浮着。

梦里有一个人站在走廊中间,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对他说了一声“秋平,快来”。

他想回应什么,嘴唇在动,却发不出声音。那个人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转过身,慢慢地走远了。

何秋平想追上去,可是腿动不了,脚像生了根。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光晕里。

他想喊住他,可是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

窗外的夕阳正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漫天的晚霞在燃烧过后一层一层地褪去温度,床头柜上那个旧相框还摆在那里,白衬衫的年轻人站在师范学校的校门口,对着镜头微微地笑。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末雨至秋
连载中十三东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