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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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最新作品: 莫相离
《莫相离》精彩片段
斜阳一寸一跌落，终将一日光阴萃成漫天霞色，灿灿然流落河谷。河谷崖悬两侧，夹裹一脉金流奔涌向前，至此，顿然开阔，再往下行至西北拐弯处，又悄然收了口。河谷状如嗉囊，加上此地多莫姓，故名莫家囊。在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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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阳一寸一跌落，终将一日光阴萃成漫天霞色，灿灿然流落河谷。河谷崖悬两侧，夹裹一脉金流奔涌向前，至此，顿然开阔，再往下行至西北拐弯处，又悄然收了口。
河谷状如嗉囊，加上此地多莫姓，故名莫家囊。
在魑兽当道的琅璃，曾经的莫家囊算得上世外桃源。
——河中鱼虾肥美，山上活物充裕。
猎队上山狩猎的日子，留守在家的大姑娘小媳妇们，总爱聚在河滩上，一边浣衣一边话闲，说的最多的，莫过于莫虎一家。
无它，只因这家人都有个特别的毛病——好捡人。
当年莫虎年近三十，还是个光的很彻底的光棍，有一回人在河边走，福从天上来，一个不经意，竟捡回来个美人。
美人很俊，用邻居胡阿婆的话说，那都俊到天上去了！后来那美人就成了莫虎的媳妇，不到一年，就给莫虎添了个虎崽子。
虎崽子名叫莫骧，听这名儿就知道是他娘给取的——文气。
莫骧文气，静气，也俊气，总之哪哪都随他娘，唯独这捡人的毛病随他爹，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三岁时，就从这河滩上捡回个丑不拉几的弟弟。
当然，那都是曾经。
如今的莫家囊早不复当年的热闹光景，莫虎家的儿子也已长成十一岁的半大小子，但那捡人的毛病一点没变，不光自己捡，还妄图拉上弟弟一起捡。
“捡还是不捡？”
莫骧看着浅滩上那一抹绯色，犹犹豫豫地看向弟弟阿丑，阿丑露出个憨厚的笑，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哥哥说捡咱就捡。”
大黄狗子吊眼竖耳，蹦哒几下冲那清浅的河面犬吠几声。
河水泛金，那一抹人血渲染的绯色潋滟生华，搭配女人洒金镶绣的紫色衣袍，竟是意外的好看。
女人爬伏于水面，半边脸皮肉模糊，经过水的浸泡早已发白肿胀，叫人看不清长相。
右手五指齐断，看样子是被利器所割。
左腿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扭曲，骨头肯定是断了的。右腿上还带着一只捕兽夹，兽夹的铁齿深入皮肉，丝丝缕缕的鲜血还在往外渗。
——除了五根手指，不缺胳膊不缺腿。
讲真，半截子死人莫骧见得多了，可是像这么囫囵个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如今的莫家囊不太平，每年夏秋季节，大水一涨一落，河滩上总能寻到碎肢残骸，据说这些都是被魑兽咬碎吃剩的。初时莫骧还会害怕，见得多了，也就习以为常。
反倒像这样全乎的，更令人惊讶。
也正因为这样全乎，那些骇人的伤口才凸现出女人的惨状。
女人一动不动，只有黑色长发略显诡异地随波轻逐，使人生出她还活着的错觉。
莫骧盯着那黑发，往前勾了勾身子，小心翼翼地：“喂？！”
不言。
莫骧又从阿丑手里接过长长的木棍，对着那身紫衣戳了戳。
不动。
莫骧顿了下，看过阿丑一眼，将手中木棍往地上一扔，撒丫子往家跑：“阿爹——有死人啊！”
回声跌荡，暮鸦起落。
家不大，三个男人，两间土房，一间草屋，一个狗窝，一棵杏树，一方石台。
树下，莫虎正就着是石台打理收获的猎物。
——一只兔子，便是蹲守整日的成果。
这对成熟的猎手来说，实在是——在莫虎看来，这实在是一种耻辱。毕竟他要养活两个半大的小子，以及隔壁孤寡的胡阿婆。
不过这不能怪他，实在是山上的猎物越来越少了。眼下长冬将至，日子只会越发的难过。
要不，换个地儿生活？
固守大山十几年的男人，第一次对大山产生了动摇。不过这念头还未站稳脚跟，便被院外急切的呼唤给挤掉了：“阿爹！阿爹……”
——罢了，再等几年吧，兴许孩儿她娘就回来了呢。
莫虎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张大嗓门朝着冲进院的两个身影斥上一句：“喊什么喊，你爹我还没死呢！”
他将打整好的兔子穿上竹签，顺手拿了干净的帕子丢给阿丑，“还有你，真当自己是兔子啊，跑那么快！不晓得省点力气？！”
阿丑肥厚的嘴唇咧了咧，再露出个憨厚的笑，一边擦脸一边端了水递给气喘吁吁的莫骧。
“阿爹！咳咳……”莫骧接过水灌上几口，呛地弯腰弓背，愣是说不出一句整话，白净的面皮瞬间红了。
失了阿娘管束，这娃身上的那份静气荡然无存，性子变得有些毛躁，倒是那样貌越来越像她娘了。
莫虎摸了摸自己潦草的胡碴，古铜色的面容不自觉流露出父亲该有的温和，他淡笑着叹了口气：“你这小兔崽子，性子就不能稳着点吗？这要出去打猎，猎物都被你吓跑啰。”
“阿爹……咳咳……死人……咳”
“河边……咳……背不动……你捡……”
阿丑帮莫骧拍着背，莫虎总结了大意：河边有死人，我背不动，要不你去捡。
——一个死人有什么可捡的。
莫虎心不在焉地叹口气：“死人？我当多大个事呢，这年头哪没有死人啊，饿死的，病死的，被魑兽咬死的……哪都能碰上，唉，都是可怜人啊。”
倒是阿丑一针见血：“她是女的。”
“女的？！！”莫虎眼睛瞬间瞪圆了。
不是说他独身几年，见着女人就两眼放光，而是女人二字实在扎心。
——他捡回来的俊媳妇又丢了。
不止他媳妇，其他人家也有女人陆续失了踪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时间人心惶惶，加上猎物匮乏，加不少人家相继搬离，留下来的，不是老弱病残，就是同莫虎这般执念比较深的。
莫虎始终认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于是带着两个孩子，将这水底山头仔仔细细摸了个遍，剩下的，就只能是等待。
等待，是愁绪的无限蔓延。
它是漫长的，焦灼的。长时间的等待，会将人心熬干，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望眼欲穿。
莫骧习惯了等待，却也厌极了等待。他在每一日每一年的望眼欲穿里，隐隐生出了阿娘已经死掉了的悲伤。
他没了娘，不能再没了爹。
所以他无法像阿丑那样，可以平心静气地守着火炉烧烤兔肉。
他问：“阿爹怎么还不回来？”
过一会又问：“你说阿爹不会出事吧？”
阿丑不答，只拿了兔肉递过来：“哥哥，你先吃点。”
肉香并未勾起莫骧的食欲，他像闯入笼中的鸟，目光焦躁不安地、一次又一次地投向天空。
——天色已暗，薄月高悬。
莫虎将人捡回来时，天已黑透。
懂些医道的胡阿婆上了年纪，天一暗，眼神就不大好，莫骧便帮她掌灯。
“啊吆，好造孽，还能喘气。”老人手底下忙着，嘴上也闲不住，“她能捡回条命，也是老天爷开了眼了吆，阿弥陀佛……”
莫虎脚底飞快地蹬着药碾，顺口附和：“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一句话，竟勾出胡阿婆的伤心事，她突然抹了抹眼角：“希望老天爷开眼，保佑我莲儿母子平平安安的……唉，我那不争气的儿啊！”
胡阿婆的儿子见过大世面，年纪轻轻便下了山，后来也不知从哪个楼里拐来个妓子从良跟了他。可惜好景不长，面对旁人的闲言碎语，加上上山打猎的辛苦，他在女儿莫莲子还未满月之际，再次下山。这一走便是好久，久到莫莲子长大，久到莫骧只闻其名莫五六。
莫五六一走，家中没了猎手，留下三个女人靠着父老帮衬度日。近几年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莫家媳妇一咬牙，带着闺女下山寻夫去了。
胡阿婆大概是太过孤单，遇到个能说话的人便要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没了，这一说便扯地有些远了：“虎啊，不是我老婆子说你，你这爱捡人的毛病还是改改的好。你说你第一回好歹捡了个媳妇，这第二回呢？这莫离要是个女娃还好，长大了还能给小骧子当个媳妇，可这男娃，怪模怪样，以后你上哪给他说媳妇去……”
莫虎本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一听攀扯到自家孩子身上，面上就有些不悦。他脚下停顿瞬间，悄无声息将那点情绪隐了，笑道：“不是我，是我家骧子捡的。”
莫骧抿着唇，无辜地望着胡阿婆。
胡阿婆嘴巴动了动，最后只是叹息着摇了摇头：“也罢，总算前面捡回来的都是大活人，可是这次捡个将死之人……”
“那要是您老人家遇到这几个人，您是捡还是不捡呢？”莫虎一脸坏笑。
“你这娃……嘁……”胡阿婆一时语塞，片刻后笑出了声：“捡捡捡，好赖都是命吆，造孽哦！”
莫虎心下了然，平凡人家大抵都是如此，嘴上苛酷，心下善良。
第二天，留守莫家囊的十几口人再次炸了锅。
“啥？那虎子又捡个人？！”
“是啊，女的，还挺全乎。”
“多大年纪？年轻的话还能给骧子当媳妇”
……
看吧，当一件事情发展成常态，人们的认知也会跟着发生偏移，哪怕是好意，这根子也是坏的。
——将心比心，谁愿意自家闺女伤成那样流落在外？
就拿莫莲子来说，莫骧可不希望她受伤或者被人捡走，毕竟莫莲子下山前曾拉过勾，答应莫骧要给阿丑当一回媳妇的。
莫虎家很快挤满了人，人们的好奇或同情，到最后都变成一句话热情洋溢的话：“我们来看看，需要草药啥的，尽管说。”
有人同莫虎打趣：“虎子，你这到底是给自己捡的还是给骧子捡的，我看配你年纪才合适……”
莫骧听到了，神色一黯，开始摆弄手中陶埙，嘶哑悲凉的乐声能把一屋子人吹哭了，也将那些胡言乱语吹灭了。
阿娘曾说过——骧儿，你要永远守着这山，守在你爹身边。娘只要你平安健康，做个最普通的普通人，除此，娘此生再无他愿，你明白吗？
彼时阿娘一首离愁小调将将收归陶埙，那悲怆的余韵投入眼波，若有若无地渗入莫骧敏感的心脏。他懵懂地看着阿娘雾蒙蒙的眼，重重地点了头。
所以他才不会说媳妇，他要守着阿爹，一起等阿娘回来。
可是他已经等了五年了。
“阿丑，你说阿娘……会不会已经死了？”
“不会。哥哥别难过。”阿丑抚了抚大黄厚实的皮毛，转头扯出个怪异的鬼脸来。
确实是鬼脸，好似五官兄弟们痛痛快快打过一场，又各自伤残着倒了一脸。眼睛失了该有的空间，被挤压成线，鼻梁失了路径，徒留两只超天孔洞，只有嘴巴，大概能看出个模样，不过由于太过肥厚，那张嘴总能使人产生一种错觉，好似它随时都可以往人脸上吧唧。
但凡见过阿丑的人，总会拍着脆弱的小心脏说：“妈呀，吓死我了，这娃可真是丑到家了。”
莫骧笑了，另一种愁绪却蔓延开来：丑成这样。可怎么找媳妇啊！
莫骧收回之前腹诽，拿衣袖擦着陶埙：“等你再大点，哥哥就帮你捡个媳妇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