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春山夜雨

一、 岁暮烟火

二〇二六年二月十六日-十八日|Z城沈砚之父母家

Z城的除夕夜,寒意还没有散尽。

沈砚之坐在客厅里,看父母忙着准备年夜饭。

密码锁滴一声,沈砚川走了进来。

“大爷,大娘,我来了。”

他换了鞋,又探头看向客厅里的沈砚之。

“哥,过年还在看电脑?你这是准备把正月初一也排进工作日程?”

沈砚之合上笔记本电脑。

“你来得正好,帮忙把桌子收拾一下。”

“得,刚进门就开始干活。”

沈砚川嘴上抱怨,手上却没闲着。几套餐具在他手里很快摆得整整齐齐。

林巧雅从厨房探出头来。

“砚川,你爸妈那边怎么样?”

“我妈早上还发了照片,说那边天气好得很,非让我给你们看看。”沈砚川说着拿出手机,翻出家庭群里的照片。

碧蓝的海面、明亮的阳光,还有一张被拍得有些倾斜的餐桌。沈砚川的父母长居海南,每年春节未必都能回北方团聚。

林巧雅看着照片,笑着说:“海南过年就是好。不像咱们这里,出门还得裹得严严实实。”

沈砚川把手机支在餐边柜上,拨通了父母的视频电话。

屏幕亮起时,海南那边正是明亮的傍晚。

沈砚川的母亲高怡敏先出现在镜头里。她身后是落地窗。窗外,天边还留着一抹暖色。沈砚川的父亲沈博礼从旁边凑过来,头瞬间占了大半个屏幕。

高怡敏笑着说,“你们那边怎么样?年夜饭做好没有?”

“快了。”沈砚川把镜头转向厨房,“马上吃饭,然后包饺子。我专门负责擀皮。”

“砚之呢?”高怡敏问,“让我们瞅瞅砚之。”

沈砚川把镜头转向客厅。

沈砚之抬起头,对着屏幕笑着打招呼。

“叔——,婶儿——。”

“砚之好,砚之好。”高怡敏连声应着,目光在沈砚之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最近工作忙不忙?”

“还好,最近在准备一个会议。”

“那过年也得休息。身体第一。工作是做不完的。”

沈砚之点头应下。

这类叮嘱,他已经听过许多遍。隔着屏幕,看着海南那边明亮的天色、长辈熟悉的笑容,以及他们身后那片与Z城截然不同的温暖暮色,他还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沈砚川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去厨房端菜。

吃饭的时候,电视里春晚正热闹。偶尔有节目逗得人发笑,沈博用便转头看沈砚之一眼。沈砚之有时会跟着笑,有时只是安静地看着屏幕。

一切只是如常发生着。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珍惜的事。

正月初二下午,沈砚川带着一套新调校的桌面辅助支架走进书房。

支架采用轻量化结构,肘托内侧覆盖着柔软的防滑材料,连接处的阻尼机构经过重新标定。它没有复杂的外观,几处关节甚至刻意保留了便于维护的机械接口。

“哥,试试这个。”

沈砚川将支架固定在桌沿,调整好高度。

“我把阻尼重新调过了。你打字、用鼠标的时候,可以把前臂放上来。至少能减少一部分肩部持续负重,不用一直悬着手。”

沈砚之将右臂放上去,试着敲击键盘。

几秒钟后,他停下动作,重新输入了一行文字,又移动鼠标,拖动屏幕上的窗口。

前臂获得了稳定支撑,原本需要不断调整的肌肉发力有所减轻。支架无法恢复他已经失去的力量,却让每一次操作不再那么费力。

“结构改过了?”他问。

“改了三次。”沈砚川蹲下来,检查底部的锁紧机构,“第一次太重,第二次回弹过大,第三次才勉强达到我想要的效果。等你用两天,我再根据反馈改。”

沈砚之看着屏幕,过了一会儿才说:

“谢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

沈砚川站起身,顺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沈砚之没有回答,只重新将手放回键盘,继续先前被打断的工作。

屏幕上的光标闪烁着,稳定,耐心。

窗外的冬日仍然漫长,但屋子里,年已经过去了。

二、 远洋筹谋

二〇二六年二月二十日|Z城沈砚之父母家

正月初四,Z城的天空阴沉。细小的冰晶贴着窗玻璃掠过,很快便融成几道透明的水痕。

沈砚之打开电脑,接入与合伙人麦克斯的视频会议。

加州正值夜间。麦克斯靠在办公室的椅背上,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眼神里同时有兴奋与焦虑。

“沈,新年快乐。抱歉挑这个时间找你,但我们得谈谈菲舍尔教授的进度。”

“他确认参加二十五日的联席会议了?”

“确认了。我昨天订好了飞往Z城的机票。”

麦克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随即皱起眉头,似乎才想起它已经凉了。

“还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提前告诉你。董事会对这个项目仍然有疑虑。当初你坚持给菲舍尔顶级年薪,还要求优先保障他的GPU算力,不少人认为我们把太多资源押在了一条风险过高的技术路线上。”

他顿了顿。

“技术门槛高,伦理争议也大。即便研究结果理想,距离临床应用仍然很远。”

沈砚之安静地听完。

“他们的顾虑并没有错。”

麦克斯抬起头。

“但他们把两件事混为一谈了。”沈砚之说,“一是这条路线能否回答我们的问题,二是它能否直接成为治疗方案。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前者。”

他将一份数据图表共享到会议屏幕上。

曲线在某个区间内出现明显的偏移,随后又逐渐回落。旁边标注着此前在Z城获得的实验数据。

“我们在第十四天到第二十一天之间,观察到了一个很窄的代谢脆弱窗口。这个结果提示,在特定发育阶段,神经组织对干预的反应可能发生显著变化。但现有数据还不足以证明它能稳定地转化为治疗优势。”

“问题在于递送效率。”麦克斯说。

“是。”

沈砚之切换了另一张图。

“ASO的作用机制本身并不是最大的未知数。真正困难的是如何让足够剂量的药物抵达目标组织,并在正确的时间进入正确的细胞。血脑屏障、局部组织分布、细胞摄取和代谢清除,每一项都可能让体外实验中的有效浓度失去意义。”他停了一下,“培养皿能控制变量,却不能替我们回答**环境中的全部问题。”

麦克斯身体前倾,目光落在屏幕上。

“所以你需要菲舍尔的模型。”

“更准确地说,我们需要他的技术体系,也需要他对模型局限性的判断。”

沈砚之将图表关闭。

“人源脑类器官与小鼠宿主构成的嵌合模型,可以帮助我们研究人源神经组织在**血供、免疫背景和组织微环境中的行为。但它并不等于一个缩小版的人脑,更不能直接替代人体药代动力学和临床验证。我们必须知道,哪些结果可以外推,哪些结果只能留在模型内部。”

“而知行生物提供算力、算法和转化研究通路。”

“还有长期的数据分析能力。”沈砚之说,“我们不是在购买一个实验结果,而是在建立一套能够持续修正假设的研究体系。”

麦克斯沉默了片刻,随后笑了一声。

“这就是我愿意继续跟你做事的原因。你总能把一个听起来像赌博的决定,拆成一连串可以检验的假设。”

“假设不需要听起来正确,只需要能够被验证。”

“好吧。”麦克斯端起咖啡,又把它放回桌面,“二十五日的会议资料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得让他们看到,这不是一场押注奇迹的演示。”

沈砚之看向屏幕上的实验曲线。

“那就展示证据,也展示我们还不知道什么。”

会议结束后,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的冰晶仍在飘落。

沈砚之没有立即关闭数据界面。他将那段异常曲线放大,重新核对了几个关键时间点,又在记录里补上了一条备注。

任何一条通往未知的道路,都不能因为有人愿意付出代价,就被提前称为正确。

三、寒烟尺素

二〇二六年二月二十日|F城附近山水名胜

正月初四,林知微陪父母进了F城附近的一座山里。

山中下着细密的春雨,在岩石与竹叶上积起一层薄薄的水光。远处的峰峦隐没在雾气里,山脚下的溪水却仍旧清亮,沿着弯曲的河道穿过赤褐色的岩壁,将两岸的竹林与茶园映在水面上。

林知微陪父母在九曲溪边走了一段。

林远茂走得不快,时常停下来看看两岸的山势,俞文竹则对沿途的小店更感兴趣。经过一间卖茶叶的小铺时,林远茂隔着门口的竹帘闻了闻,便拉着大家进去坐下。

店里陈设简净,几架旧木书柜沿墙而立,书册、陶器与几件不知年代的铜制小物错落其间。临窗摆着一张乌木茶桌,桌角搁着一只小香炉,炉中没有点香,只留着淡淡的木质气息。从窗中向外望,自然如一幅笔意疏淡的水墨山水,隐在大片留白里。角落的炭炉烧得正旺,暗红的炭火间偶尔迸出细微的声响,将屋里的寒意慢慢逼退。

店主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身形清瘦,面容清癯,穿一件青灰色的交领衫,头发以一根木簪束起,打扮颇有几分道门中人的疏朗。他俯身拨了拨炭火。片刻后,他提壶将茶汤分入各人杯中。肉桂的焙火香渐渐舒展开来,先是微焦的木香,继而透出辛锐而温厚的气息。

俞文竹端起茶盏,先闻了闻,才小心地抿了一口。

“这个茶有点特别。”她说,“香气很浓,喝下去倒不苦。”

茶主人笑着解释了几句岩茶的焙制与冲泡。林远茂听得认真,还问起附近的茶园。林知微坐在一旁,捧着温热的茶杯,听他们与店主人慢慢闲谈。手机被她放在桌边,屏幕朝下。窗外的雨声断断续续,茶汤在杯中渐渐凉下来,她却没有急着去看时间。

午后,雨势渐渐收住。三人沿着溪边慢慢往回走,偶尔停下来拍几张照片。雾气从山腰间散开一些,几座陡峭的峰峦露出深浅不一的轮廓,岩壁上的水痕泛着暗红色,近处的竹林则被雨水洗得格外鲜亮。

晚饭是在住宿酒店二层的餐厅吃的。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菌菇汤、清炒山笋、溪鱼和一盘熏鹅。

汤里有菌菇和山泉水的清鲜,热气沿着碗沿缓缓升起。林知微喝了一口,感觉一路走山路时积在肩背间的疲惫终于松动下来。

晚饭后,父母先回了房间。

林知微独自坐在临窗的小桌旁,将白天拍下的照片挑出来,发进家庭群。照片里有雨后的山峰,有溪水间漂过的一截竹筏,也有父亲举着茶杯、母亲低头看菜单时被她随手拍下的侧影。

她看着那几张照片,轻轻笑了一下。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出现了沈砚之的名字。

林知微的手停在半空。

她与沈砚之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离开Z城时,她发过一条“已撤离”,他回复“收到”。此后便再没有新的消息。

那两句简短的文字,像一份完成交接的工作记录,清楚地标明了分别的起点,也没有给人留下继续交谈的余地。

她点开对话框。

沈砚之发来了一条消息:F城下雨了吗?Z城今晚很冷。另外,二月二十五日联席会议的议程已经确定,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科研上的惊喜。

林知微把这几行字看了几遍。

林知微注意到,他问的是F城的天气。

她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向窗外。雨后的山色已经融进夜幕,远处的灯火散落在溪谷之间。她想起Z城的冬天。那里没有这样绵密的雨,也没有被山雾浸润的空气。她几乎可以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他大概仍坐在电脑前,检查二十五日会议的材料。

想到这里,林知微的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她没有直接问他为什么突然想起自己,也没有揭穿那句天气问候背后的用意。她只是认真地回复:

在下细雨。我和爸妈在山里,今天去了九曲溪边,还喝了岩茶。明天看天气再决定去哪里。初七准时返程。

消息发出去后,她又看了一眼自己写下的文字。

她本来可以只回复最后一句,确认返程时间就够了。可最终,她还是告诉了他自己在哪里,告诉他这一天的山水与茶,也告诉他,此刻的自己过得很好。

几分钟后,屏幕亮起:好。

只有一个字。

林知微望着那个字,安静了一会儿,随后将手机放回桌上。

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继续等待下一条消息。

窗外的山色已经完全沉入夜色。远处有风吹过竹林,叶片相互摩擦,发出细碎而绵长的声响。她端起那只已经凉透的茶盏,才想起茶主人下午说过,岩茶的香气要慢慢体会,不能只顾着入口时的浓淡。

她把杯子放下,起身返回房间。

明天还要陪父母出门。若是天气好,可以再去看看山;若是下雨,就找一处茶馆坐坐。

同一时刻,Z城。沈砚之看着手机屏幕上新收到的消息:山、九曲溪、岩茶。这些词语与他眼前的会议日程和待处理文件并不属于同一个世界。但他能想象出那里的山雾,以及一间灯火温暖的茶馆。

他看了一会儿,随后将手机放到桌面上,重新看向屏幕。电脑屏幕上,二月二十五日的联席会议议程整齐排列着。

他知道她正在山里,陪父母、喝茶,度过难得的闲暇。而她也知道,Z城的冬夜很冷,这就够了。一场短暂交谈,就这样安静地停在了那里。有些感受暂时没有答案,也不妨碍人继续向前。

窗外,F城的雨还没有完全停。Z城的风却一直吹到了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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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微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