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不上宽广的室内,现在只有一个人存在——还有一个魔王和一具尸体。
赫米埃环顾四周,他仍然没有放下他的剑。即便知晓身边人拥有今天的科里克特中最强大的魔力,这一把相较之下平平无奇的银白短剑所赋予他的信任与安全感,仿佛却胜过他所可以依靠的一切。
他杀了一个……能够可以被他视作“人类”的生物。
瓦伦轻飘飘的笑声似乎又出现在耳边,仿佛刚才那一瞬间在他剑下化为齑粉的躯体。
按照赫米埃以往许多次感想的汇总,这笑声应当是如同节日庆典之上斑斓的气球,毫无用处,然而富有欣赏价值。
而现在,赫米埃像是终于从一场长梦之中得到了清醒,这笑声只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惊恐。
他回过头,瓦利菲斯就站在那里,丝毫瞧不出一点制造残忍幻术,从而驱使“未婚夫”杀人的邪恶样子。此时此刻,只身仗剑直指魔王也未曾有丝毫恐惧的勇者抬手,不动声色地揩掉额角一粒晶莹冷汗。
在方才的一瞬间,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也许在内心深处也做出了一些打算——可是毫无疑问,他脑海中存在的所有的泡沫,没有一滴指向杀死假“曼克”的命运。是瓦利菲斯控制了他,在共同的目标之下实现了自己的目的。
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意识到,他所打败的是一个多么恐怖的存在——不对。
他真的打败他了吗?
或许,有那么一种可能,这一切的一切只是魔王的刻意为之?他既然能够诱导一个活人的行动,刻意伪装实力制造出落败效果自然是不在话下。
瓦伦仍旧看着他,很平和,眼角一点微微的笑意。一头比最黑的黑夜还要深的长发,一枚吊在金链子之上的鲜红的宝石,两相对比,说不尽的妖异。他隐藏在美丽面孔之后的非人本质,于这充斥着欺骗与未知的瞬间得到了显现。
赫米埃没有再看他。他认为魔王是一个相当聪明的魔王,并且聪明得超乎常人——这人几乎要动摇了赫米埃那层内心的防御,令他在某几个微小的瞬间,居然真的产生过“魔王或许是个好人”之类的错觉。
说句实在的。赫米埃并不太喜欢说话,他也不知道究竟有些什么话好说。但此刻无比强烈的表达**正猛烈冲击着他严防死守的两片嘴唇——他确凿是很想质问瓦利菲斯,为何要欺骗他?
报仇雪耻?去找老国王好了,这一切与他,一个普通的赫米埃·佩尔曼又有什么关系?赫米埃百思不得其解,怒气垄断了所有通往思考的路径。这样的愤怒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像第一次生气时一样,他迫切地想要将一切倾洪而倒。
然而像那时一样。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尤其是当这场可恶的阴谋邀请的始作俑者随时可能出现在自己与“未婚妻”中间,然后来个巨大惊喜的情况下。
他抬头,环顾四周那些反射着满满恶意的药瓶,觉得现在真的是非常麻烦。
而赫米埃·佩尔曼对麻烦不感兴趣,尤其是现在。他急于结束这与自己无关的一切,然后离开这个巨大的、未知的深渊:“你究竟在哪里,曼克。我想你在浪费所有人的时间。”
曼克仍然没有说话。
像是观赏够了面前这人的心态变化,瓦伦终于走上前,捏碎一颗果实。汁液四溅在这沉闷如同死水一般的空气里,魔王瓦利菲斯抬起他那张美丽的、少年的脸庞,嘴里说出来的话却算不上柔软:“亲爱的曼克先生,捉迷藏游戏对你这样一个二十岁的大孩子来说也这样好玩吗?好玩到即使我这样轻轻地、轻轻地——”
纤细手指一拈一笼,于是又一声黏腻声音响起:“将这些你的血肉所滋养出的,可爱的小东西们破坏成一堆烂果酱?”
“还是说……你竟没有办法说话了,先生?”
瓦利菲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曼克那虚弱而缥缈的声音在魔力流失殆尽的威胁之下响起,瓦伦对着赫米埃缓缓回头,嘴角勾起的速度简直像是一个慢动作了——
这样比较有用,他说。对吧?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挑衅。
紧紧攥着剑柄的手指终于报告了疼痛,赫米埃狠狠将剑插入地下。剑身因脱手而微微动摇,振荡出一片白色的微光。
片刻之后,那光彩却逐渐浓郁,浓到几乎像是化不开的一层雾的时候,它在佩尔曼夫妇如出一辙的惊诧目光之下,居然凝练出一个人形!
“……嘿。”瓦伦耷拉着眼睛看那头可恶的蓝色长发,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曼克的脸皮,“你究竟要做什么?”
……这家伙又造出来一个?赫米埃迷茫地眨眼。此刻他的整个人仿佛也幻化了,幻化成一个巨大的问号。
下一秒,门扉吱呀一响。问号先生回过神来,拔出他的剑回头看,想知道来人是敌……反正于他而言不可能是友。
粗麻布刮擦在木地板,线头一路逶迤,褪了色的长袍。这件长袍赫米埃是认得的——它的主人曾在糟朽木板之上轻轻叩,为他们敲开通往如今局面的大门。
“是你?”瓦利菲斯眯起眼睛,打量面前蹒跚着走近的老人,“你是……曼克?”
看上去倒是具有相当丰富的人生经验……呵。
——瓦伦在心里冷笑一声。装成这幅样子,此人必然是拐弯抹角的曼克无疑了。
然而出乎两人预料的是,老人并未对瓦伦表现出与如同方才的乌珀·曼克一般的恭敬,而是一边发出嘶嘶的怪异声音,一边径自向那新生的、也许是“造物”的东西走去。
他走得太慢,以至于“造物”都已经张开了眼睛,茫然地环顾四周,预备迈开它新生的双腿走两步试试。
在靴底即将触地的短暂空隙里,鬓发蓬乱而且斑白的老人终于达到了它的面前。那双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很平静地对上“造物”空洞的眼睛。哪怕是最细心的侦探也无法从他的眼珠中捕获任何情绪。
他就这样平淡而毫无征兆地出了手。突如其来的骨头碎裂声响在寂静的空间里,就像是有人咬碎了一颗春天的苹果那样美妙。那新生的“造物”还未迈出它“生命”中的第一步,所有的可能就连同脆弱的脖颈一齐被扼杀。
它的身躯缓慢倒下,在这个过程中又同时涣散成一颗一颗细小的光粒。这种光粒赫米埃是见过的——方才它们正是从他的剑里一个接一个飘出来。
在这满天的流光之中,他下意识转头回望瓦伦,似乎是想要他像往常一样作一个解答。可是他突然想起不久前的龃龉,于是一言不发,又扭了回去。
瓦伦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遥远得好像是在观察此时老者吸收光的过程。
流光溢彩慢慢填满了老人的胸膛,接着依附在他的衣服之上,发丝之中,几乎填满了他的全身。这样圣洁的颜色密密麻麻攒在一块儿,除了令人觉得好像看见了无数只背着米粒的大蚂蚁之外毫无用处。
“那是假的,”突然之间,瓦伦的声音穿过乱飞的米粒们,到达赫米埃的耳朵,“这才是……死了的样子。你一剑劈开的只是一个空壳。”
赫米埃并不感到庆幸。老人的融合就要完成,他转眼盯着看。就算融合好了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瓦伦没有出手打断就是并未感觉到过强的魔力波动——不对。
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如此的信任这人的力量?
这样是不对的。赫米埃面无表情地开口,眼神仍然对着光团:“假使,那确实是一个造物,你的决定也会和现在一致。”
很笃定的语气。他能让他劈开一个死物,那么也能让他杀死一个活物。一个人的本性从钻出老妈身体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然注定,赫米埃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这个魔王永远不会改变的本质。
“嗯哼?”
“为什么这样做。”
“很麻烦啊,”瓦伦耸了耸肩,一双眼睛转向赫米埃,像这世上最尖锐的一根针,“你不觉得么——亲爱的?”
“别那么叫我。”赫米埃察觉到那团光逐渐构造出一个人形,于是迅速上前,扭住了它率先冒出的两条手臂,使它只好老老实实待在原地。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等等——
被牢牢禁锢的生物已然呈现出一个人形,这时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在场的任何生物都决不会陌生的脸庞。
“……又是你。”赫米埃对着一脸虚弱的、眼熟的曼克,面无表情。他觉得已经没有什么话好说了。
然而,这里有一个不愧于曾经担任过前魔王的瓦伦。接着,他可以说得上是云淡风轻地冲新乌珀·曼克抬了抬下巴:“还有吗?假如缺乏新的帽子戏法,就先帮助我们解决我的问题吧。”
“你似乎有求于我,然而却像只兔子那样东躲西藏,将我和我的未婚夫耍得团团转——我们甚至还不知道你要魔力去做什么呢。”
“我想我还不是一个傻子。因此,在你对我毫无保留,将一切与我们一行有关事情和盘托出以前,我不会借用与你一滴魔力。”
恢复了年轻的曼克低垂头颅,浓密蓝色长发掩盖了他的表情。
“……是的,魔王陛下。”
写完了……于是发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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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如何豢养一只动物(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