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蹴罢秋千(下)

自我介绍的进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花秀秀”

“康仁义”

“李心漾”

“……”

禾佚坐在后排,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心跳和脸上未褪的热度,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讲台。

温瑶站在讲台一侧,神情专注地听着每个学生的发言,偶尔在花名册上做着简洁的标记。

午后的阳光穿过明亮的窗玻璃,斜斜地落下来,恰好勾勒在她挽起袖口的小臂上。那截露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温润细腻的象牙白色,在光线下仿佛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禾佚的目光渐渐变得有些漫无目的,最终,悄然落在了温瑶侧身的腰线处。挺括的衬衫下摆一丝不苟地收进裤腰,完美地勾勒出一段纤细而柔韧的弧度。

随着她偶尔抬手在花名册上写字的动作,那截腰背的线条在贴合的布料下若隐若现,流畅、紧致,充满了一种含蓄的力量感。

‘怎么会有人连站姿都这么好看…’

禾佚的心跳,又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她慌忙低下头,假装翻看刚刚发下来的、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崭新教材。

“嘿,新同桌?

”一个清脆带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同时,一只手臂伸过来,恰到好处地挡住了从窗边斜射进来、还有些灼人的阳光。

禾佚猛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带着友好笑意的脸庞。正是她旁边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

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落在她光洁的额前,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细碎的阳光,此刻正微微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她就是谢棠…’禾佚想起刚才温瑶念的名字。

“禾佚对吧?”

谢棠笑着确认,语气自然熟稔。

“呃…嗯。你是…谢棠?”禾佚有些局促地点点头,下意识地避开了对方过于直接和明亮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的边角。

“诶,今天开学第一天你咋就迟到了?”

谢棠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分享秘密的亲昵感,“你不知道,你推门进来的时候,温老师那表情,啧,虽然还是那么好看,但气场好吓人哦,感觉教室温度都降了两度!”

她说着,还俏皮地做了个“冷飕飕”的动作,嘴角弯起一个善意的、带着点调侃意味的弧度。

“家里…有点事耽搁了。”

禾佚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声音依旧有些紧绷。

“而且,直接叫班主任名字是不是不太好?感觉有点……”

她没把“不敬”两个字说出口,但意思很明显。

“哦~”

谢棠拖长了尾音,那双和讲台上那位有几分神似的明亮眸子眨了眨,里面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想不到禾佚同学你还挺尊师重道的嘛。”她的话音在此处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禾佚的反应,“其实温老师她人很好的,就是要求严格了点,看着有点…嗯,‘高山仰止’?”

“尊师重道”这四个字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禾佚的心上。

下午那些纷乱的画面——温瑶弯腰时衬衫下隐约的腰线轮廓、递过粉笔时那修长如玉的手指、还有那若有似无萦绕在鼻端的清冽皂感木质香——瞬间又冲进了脑海,清晰得让她心惊。

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再次涌上脸颊和耳根,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血液在皮肤下奔流。

谢棠那双敏锐的眼睛立刻捕捉到了禾佚陡然涨红的脸颊和瞬间低垂下去、几乎要埋进书页里的视线。

她眼中那点促狭的笑意瞬间加深,变成了一种了然,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这了然里并无恶意,反而像是意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秘密,找到了某种微妙的共同点。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更深、更意味深长的弧度。

“哎呀,别紧张嘛!”

谢棠的声音放得更轻快了些,身体也再次微微前倾,距离禾佚更近了一点,带着点分享心得的亲昵,“这么一个大美人做我们班主任,多养眼啊!冷是冷了点,但赏心悦目呀!要求严点也正常,名师哦!”

禾佚用力摇了摇头,想把脑海中那些不合时宜、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脸颊的温度却固执地不肯消退。她深吸一口气,带着点好奇和转移话题的意图问道

“你…你怎么对温老师这么熟悉?”

谢棠灿若星空的瞳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自然,她快速地眨眨眼,浓密的睫毛像蝶翼般扇动了一下,随即绽开一个更灿烂的笑容

“开玩笑!温老师可是我们玉城七中数一数二的金牌名师!上一届她带的那个普通班,硬是教出来十几个顶尖名校的!还有一个全省语文单科状元呢!”

说起这个,她似乎来了劲儿,语速都快了几分,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我小姨那可是人美心善能力强的典范,七中当之无愧的 number one!”

“等等…”禾佚的心跳在听到“上一届”“名师”时还只是微微加速,但紧随其后的那两个字“小姨”却像两颗滚烫的石子,被精准地、狠狠地投进了她本就波澜起伏的心湖。

“小姨?!”

禾佚倏地抬起头,眼睛因震惊而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向谢棠。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教室里的热气蒸得出现了幻听。

温老师?那个清冷如玉石、气场强大、让人不敢直视的温瑶老师?是眼前这个笑容灿烂、活泼得像个小太阳的谢棠的…亲小姨?!

巨大的信息落差带来的冲击力让她瞬间失语。她只觉得下午那短暂接触带来的所有混乱感知,指尖那转瞬即逝的冰凉触感、脸颊持续不退的灼热、心口不受控制的悸动

此刻都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极具爆炸性的身份信息而变得加倍鲜明、加倍混乱,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危险感。

仿佛她和温瑶之间那点不足为外人道、连她自己都尚未厘清的隐秘波澜,被一个最意想不到、也最息息相关的人,无意间窥见了一角。

谢棠看着禾佚瞬间呆滞的表情和瞪得溜圆的眼睛,自己也愣了一下。她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是什么,脸上闪过一丝“糟糕,说漏嘴了”的懊恼。但随即,那点懊恼又被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爽快取代了。

她俏皮地耸耸肩,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常事:“对啊,亲小姨!血缘关系,如假包换!是不是觉得我俩气质差得有点远?”她歪着头,笑得狡黠,“她负责‘高山仰止’,我负责‘静水流深’,嘻嘻,互补嘛!”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手从笔袋旁拿出一张印着可爱图案的纸巾,随意擦了擦自己额角——那里其实光洁得很,一滴汗也没有。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阳光味道和某种清新柑橘果香的气息随着她的动作飘散过来。

这活泼明快的气息,与禾佚记忆中温瑶身上那清冽沉静的皂角木质香,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如同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时间在禾佚混乱的思绪中悄然流逝。没几多时,悠扬的下课铃声终于响起,打破了教室里紧绷又微妙的气氛。

讲台上,温瑶轻轻敲了敲桌面,清脆的声音让所有窃窃私语瞬间消失。

“明天我们将进行军训,为期一周。同学们今晚务必准备好防晒用品,穿舒适透气的运动鞋。如果有身体原因无法参加的,今天放学前务必将正规医院的证明交到我办公室。”

她的目光扫过全班,语气是惯常的清冽平稳,“好了,下课。”说完,她便利落地拿起桌上的教案,转身离开了教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规律,渐行渐远。

那清冽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再次清晰地抵达禾佚许久无人造访的心底深处。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塑料书皮,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好像…真的好像…”她不知道自己在说声音,还是说某些更模糊的感觉。

“走啦,新同桌!明天军训见!记得多涂防晒,别晒成小黑炭哦!”谢棠把刚才擦过纸巾团成一团,手腕一扬,精准地投入几步远的垃圾桶,动作潇洒利落。

然后她朝禾佚挥了挥手,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充满活力的弧线,转身便像一尾灵活的鱼,轻快地融入了放学时喧闹拥挤的人潮中。

禾佚却依旧坐在位置上,没有动。手里紧紧捏着书包带子,指尖冰凉,与手心的微汗形成反差。

教室里的人声鼎沸仿佛被隔开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她怔怔地看着谢棠消失的门口方向,目光却又像被磁石吸引一般,不受控制地瞥向那张此刻已空无一人的讲台。

下午那转瞬即逝的肌肤相触感,冰凉、细腻、带着细微电流般的悸动。

谢棠那句轻飘飘的、带着促狭笑意的“小姨”。

温瑶清冷如玉石般的身影。

谢棠明媚如阳光的笑脸。

温瑶身上清冽的皂角木质香。

谢棠身上跳跃的柑橘阳光气息。

还有…黑板上并排而立、风格迥异却又莫名和谐的“温瑶”与“禾佚”…

所有这些画面、声音、气味、触感,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疯狂地交织、碰撞、旋转、混合,最终搅成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那根无形的丝线,似乎勒得更紧了,紧紧缠绕在心口,带来一种陌生的、令人窒息的紧缚感,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教室里的人几乎走光了。禾佚才像被解除了定身咒,慢慢地站起身,背上书包。

她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零星的蓝花楹花瓣,被傍晚的风吹落,无声地飘坠在滚烫的路面上,那沉静的蓝紫色,在夕阳的余晖里,为这喧嚣退去的街道点缀出盛夏独有的、带着一丝寂寥的诗意。

这是她与蓝花楹相识的第一个时节。而这个夏天,似乎从踏入高一22班教室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变得不同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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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时易安
连载中阿珏天下无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