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教练,采访一下您,您对于您刚刚结束的军训有什么看法吗?”白席手握成拳,递到易蔺嘴边。
易蔺垂眸扫了一眼他的手,抬眼直视着白席说:“没什么想法,如果不是有个粘人过头的学长天天在我面前吃零食,或许我会更舒心。”
白席笑了笑,继续问:“那请问您对于您未来四年的大学生活有什么规划或者期望吗?”
“长远的期望目前还没有,现在的期望是,这个叫白席的学长能从我的床上下去。”
白席叹了口气:“怎么这样啊易教练,怎么说我也算是你第一个学生,为了欢迎你的到来特意跑过来给你接风,坐了一会你的床就这么说,太让人伤心了。”
说着还用手在眼角做作的摸了摸。
易蔺对于他这副样子已经习以为常了。
“走吧,正式入学第一天,白学长带你去开启大学新生活!”
白席拉着他穿过嬉笑的寝室,走过种满杨树的大道,路过趴在树下舔毛的胖橘,迈过爬行的毛虫,一路向前。
此时,白席手臂上没有那条长长的疤痕。易蔺依然留着锁骨长的头发。人们在熟睡的猫咪身上堆石头。这座城市在喧嚣中稳步前行,旭日余晖与人们相伴,直至山脊中最后一声和平的鸣叫落下。
“4871年9月8日,我国南方多地突发多起流浪动物袭击事件,监控拍下动物攻击后扑向不同儿童并撕咬,事件引起广泛关注。
本台记者在这里提醒,夏秋季节正是流浪动物繁育幼崽高峰期,请各位家长注意让自家儿童远离流浪动物……”
易蔺的对床穿着一套派大星睡衣,翘着腿嘚嘚瑟瑟的抖着,仰面瘫在椅子里,手里放在桌面上,手里的打火机一圈圈转着:“今年也不道怎么了,天气诡异就算了,这帮动物也跟着掺乱,哎你们说,不能真是要世界末日了吧。”
“怎么可能,你小说看多了吧,与其担心世界末日,不如担心一下你没做完的小组作业吧。”‘派大星’邻床的黄毛室友手上摁着键盘接话道:“哎我靠你们到底会不会打啊,倒是保我啊保我!懂不懂保上挂飞啊会不会玩啊!”
……
易蔺正坐在桌前做PPT,手边的手机嗡嗡响了两声,第一条是辅导员在群里发的短信,通知近日气温骤变,伴随大风预警,让他们尽量减少外出。
第二条来自他父母,长长的一段,前两行让他多穿衣服,少吃垃圾食品,少熬夜,而后扬扬洒洒六七行说他做这个决定有多心智不成熟,小孩子心性,翅膀硬了总想自己飞。
易蔺一直很疑惑,为什么他们总固执的以自己的眼光看待所有事,无论是逢年过节向外人大谈特谈他的丑事,还是无底线的向他灌输亲戚家孩子多给父母长脸。
这在某些时候甚至会给他一种父母的面子大过于他的人生的感觉。
易蔺放下手机,向后靠在椅背上长叹了一口气,闭了闭眼,抬手把鼻梁上架着的防蓝光眼镜摘了下来,在那一瞬间,他有种深切的无力感和寂寞感。
他迫切的希望自己可以继续忙碌起来,忘掉那些字里行间渗透出的冰冷说教,扔下那些捆缚他多年的压迫和否定。
‘派大星’和黄毛还在刷视频打游戏,吵闹的声音让易蔺说不出的烦心,PPT暂时是做不成了,他保存好进度合上电脑,拿着手机出了寝室。
因为辅导员的那条短信,他并没有出学校,打算去图书馆或者别的什么安静些的地方发一会呆,无所谓站着还是坐着,只要有地方让他调整心情。
经过杨树长廊时,突然从身后被人拍了一下,易蔺往前迈出的脚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突如其来的一下吓得直接蹦了起来,而后呼吸略显急促的回头,是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他身后的白席。
“去哪呀学弟,需不需要学长带路。”白席调笑着把手搭在了易蔺肩上。
易蔺被他吓了一跳,语调不自觉便有些急促:“你从哪冒出来的,怎么不吱一声。”
白席默了默:“从寝室?我刚刚叫了你好几声,你没回我。”
易蔺想了想:“风太大,我没听到。”
随后把白席搭在他肩上的胳膊推下去,转回身说“你先回去吧,我去图书馆呆一会。”
“那正好,我也去图书馆,一起吧。”白席也不恼,笑着又搭了回去,搂着易蔺的肩就往前走。
“白席!你别拽我,我不去了!”这下易蔺有些急了。
“那就陪我去,易教练,求你了,求求你,别让我一个人。”白席偏头看着易蔺,对视了片刻,易蔺转头一声不吭的向图书馆走。
身后狂风呼啸,城市角落的蜘蛛张开了一张巨大的网,随着狂风包裹住整个人类社会,熟睡的猫咪睁开眼,身上满堆的石头咕噜噜落了满地。
“最近怎么总停电啊,我昨天睡前把手机插上电,今早上起来一看根本没充上,也没听见哪电网吹坏的消息啊”
“哎你说,咱学校不会是也要限电吧。”
“不能吧,我一点也不想限电,我觉得就是最近风吹的关系。”
易蔺和白席正坐在食堂里吃饭,听着旁边几个女生讨论学校总停的电、没了精神的猫、见不到鱼的人工湖。
易蔺裹了裹身上的大衣,朝教室走,路过学校操场时还能看到有人正勾肩搭背往宿舍楼走的。
“你想多了吧,都什么年代了还世界末日呢,我倒觉得今年挺好,我家今年的麦子高粱都长得比往年沉,我爷还说今年丰收起码能多卖两千块钱。”
“切,不信拉倒,万一真末世了我看你到时候有什么话说,看你再跟我这叫的。”
“那你等着吧”
……
天气越来越冷了,九月份套上了往年远远用不上的薄羽绒服和薄棉被。
“轰隆!轰隆!”
易蔺被窗外传来的巨响震醒,窗外雷电嘶吼着,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1点43分,不知怎的,他心里有种强烈的不安感一直冲刷着他的神经。
宿舍里剩下的三人睡得很安稳,均匀平稳的呼吸声与窗外震耳的雷鸣相割裂,他扒开床帘向外看了一眼,黑不见底的天空,只能隐约看到云层模糊翻涌的影子,紫黑的雷每落下一道连地面都一同震颤着。
天地间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纯粹的黑,和阵阵响起的雷鸣。
易蔺从床上把被子拽了下来,裹在身上,缩在椅子里直到雷鸣渐熄,雨势渐小。
“救命!救命!救救我!妈妈!救我!我不想死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尖叫穿透层层雨幕从对楼传来,一头撞开了昏沉的宿舍楼。
易蔺从椅子上弹起,向楼下跑去,身后三名室友抓着外套跑了出来。
还没跑到就听那边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等跑到楼下时,那边已经围了一圈人,易蔺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中央捂着手臂的白席,旁边几个人正死死摁着什么。
易蔺赶忙跑到白席身旁,看到他手臂上长长的一道伤口,正汩汩流着血。
他扶住白席:“你等等咱们先去医务室。”
没等白席说话就强制性的要把他往医务室方向带,这时旁边有人拦住了他“不行,今早就有人去过了,昨晚上大风把医务室旁边的树刮倒了,医务室被压塌了。”
“那我们去医院。”易蔺说着就要掏手机。
那人又说“也不行,刚就看过了,两个大门一个被几棵树拦了一个被车堵死了,我们都被困在学校里了。”
两条路都被堵死,眼看着白席手臂上颜色越来越深,易蔺急了:“那我带他翻墙出去。”
说着就要上手,白席拦住他的动作,安抚的拍了拍他的手背:“没事,不用急,看着吓人而已,回去休息一会就长好了。”
说着还怕易蔺不信,抬起胳膊给他看手臂上的伤,只是长了些,看着并不深。
易蔺确认了几次才稍稍放下心来,但仍旧坚持要去医务室取些纱布来,直到被白席拉住说他寝室里有才停下。
“难得看我们易老师这么着急的样子,能不能劳烦易老师送我回寝室给我上药?”
易蔺紧皱着眉,小心翼翼的扶着他,往回走,那模样看的白席忍不住笑了出来:“倒也不必这么小心,学弟。”
“闭嘴吧你,你怎么在这,还受了伤。”易蔺瞥了他一眼。
白席笑了笑,刚想开口回话就听旁边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当下就拉着易蔺快步往回走。
到了楼下,他把手从易蔺手里抽出来:“行了,楼梯我自己爬就行,还没那么娇弱呢。”
易蔺看着他没出声。
起初倒也正常,但是很快白席就感到有些不对劲起来。
上楼的动作微不可察的顿了顿,眼神有一瞬间涣散开,身体不受控的晃了一下,在即将跌下楼的瞬间,被一只手狠狠拉了回去。
白席伸手扶着楼梯,缓缓靠到墙上,脸色煞白一片,抬眼看着站在他面前的易蔺:“是你啊,易蔺。”
说着还强行往上牵了牵嘴角,可惜配上这张没有半分血色的脸实在说不出好看来。
易蔺扶着他,扫了一眼他后开口:“实在笑不出来就别笑了,怪难看的。”
白席感觉头晕晕乎乎的,眼前片段一闪一闪,他有些看不清易蔺了:“是、是吗,那我不笑了,你看我好不好。”
易蔺边托着他往寝室走边回:“行,看你,你赶紧好起来我就一直看你。”
白席强行‘嗯’了半声,就彻底没了动静。
易蔺和三个室友一起把白席搬回了宿舍床上,包扎好伤口后掏出手机看了看。
手机信号断断续续,但网络上依然炸开了锅,有好事的人拍下了昨晚的暴雨和今早女寝楼下的视频发到了网上,转发评论无法控制的向各地传开。
一时间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易蔺也是这时才知道刚才旁边那群人死死摁着的正是之前在湖边捞鱼的奶牛猫。
它的样子变了,体型鼓起有原来的两倍大,身上皮毛脱落,眼睛凸起,眼白占据了整个眼睛,今早有学生经过时突然被它扑住就是一顿撕咬,白席手臂上的伤就是为了抓住它受的。
易蔺又看向窗外,不知怎的联想到越来越冷的天气、突然看不到鱼的湖、学校同时被堵的大门、恰好被压塌的医务室,以及刚刚楼下听到树林响就立马加快速度的白席。
他猛地低下头,看向楼下绿化里种着的杨树。
树根从地里伸出,硬生生顶开了地面的石板和沥青路面。他抬头,看着那树的树顶,像极了昨晚窗外天空模糊而又扭曲的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