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席位

旧桥任务后,祝丽被叫去参加复盘。

她在桥头做出的几个判断,已经先她一步进了任务记录。

复盘地点不在联协主楼内侧,而在外勤区旁边一间临时会议室里。

窗户外能听见车队进出的声音,墙角堆着没来得及收走的防护箱,桌上放着几杯已经凉掉的水。

这里不像主楼那边干净安静,椅子有两把还沾着灰,门口的地垫上留着昨天外勤队踩出来的泥印。

梁工一坐下,就把旧桥档案拍在桌上。

“这东西也好意思叫档案?”

他手指敲着那张泛黄的桥体记录,敲得纸面发响。

“补过一次,承重没重新评;裂缝记录停在灾变前两年;后面谁拿它当备用线,谁就是闭着眼睛往坑里开。”

邱白榆坐在另一侧,低头翻医疗转运记录。

她没有抬头,只冷静接了一句:“医疗车接应路线也有问题。桥头接应不是桥口接应,差二十米,结果完全不同。”

梁工看她一眼,哼了一声:“这句说到点上了。”

邱白榆淡声道:“您能认就行。”

梁工嘴角动了动,没再接话。

祝丽坐在旁边,差点笑出来。

秦砺没有笑。

他翻完行动组简报,只问了两个时间点。

“人员窗口第一次保留,几点?”

夏临坐在记录位,立刻答:“十点十七分。”

秦砺又问:“侧坡偏移确认,几点?”

“十点二十一分。”

秦砺点头。

“中间四分钟,桥头和侧坡压力同时上来。下次这种复合点位,不能等现场再分人。”

梁工冷笑:“下次这种桥,最好别让它有下次。”

邱白榆道:“桥可以没有下次,旧通道会有。”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祝丽低头看着自己的回执。

旧桥任务结束时,她以为自己已经把现场说清楚了。

可坐进复盘室之后,她才发现,事情并没有在桥塌下去那一刻结束。

桥断了,但关于那座桥的每一句话还在继续往前走。

它会被写进报告,写进流程,写进下一次任务简报里。

写错一个词,下一座桥也可能照样断。

轮到她补充时,祝丽没有说自己怎么守侧坡,也没有强调自己留了几分钟。

她看着桌上的旧桥图,只说:“车过不去,不代表人一定过不去。”

夏临抬头看她。

祝丽继续道:“旧桥那次能留人员窗口,是因为几条线都还接得上。工程确认车辆不能再走,但单列人员有短窗口;医疗判断伤员不能继续卡在车上;行动组压住北侧,侧坡也能守;协调处还能把命令传回后方。少一条,我都不会留。”

她说完,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梁工没说话,手指却没有再敲桌子。

邱白榆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了一行字。

秦砺看了祝丽一眼。

“写进复盘。”

夏临点头:“已经记了。”

祝丽低下头,手指上的伤口还在发紧。

旧桥那天,她原本只是虎口旧伤被震得发疼,后来在侧坡上握棍太久,掌心和指节都磨破了。

大学时留下的旧口子没有彻底闹起来,只是在她握拳的时候提醒她,身体记得比人更清楚。

这句话不长。

可被写下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比她在桥头喊出来的时候还重。

旧桥后的两天里,祝丽几乎是在外勤区、协调处和训练场之间来回跑。

第二场复盘在协调处。

那里的灯比外勤区亮,桌面干净,纸张也整齐。

旧桥不再是旧桥。

它变成了“北线外圈B 级复合风险处置任务”。

旧通道档案失真,医疗车接应线和退出线重叠,旧广播声源未提前标记。

桥下担架线被标注为“临时方案,不建议常规化”。

她那句“人员窗口保留”,也被压成了摘要里一行冷静的字。

每一句都没错。

可每一句都安静得不像旧桥。

旧桥那天,有风,有灰,有孩子哭,有桥面塌落前那声闷响。

到了这里,它们变成了窗口、线、点位、流程。

祝丽知道这些东西有用。

没有它们,下一次只会更乱。

可她还是有些不适应。

复盘结束后,她在协调处走廊碰见许弈。

他像是刚从另一间办公室出来,手里夹着资料,见到她便停了一下。

“旧桥摘要已经往上走了。”他说。

祝丽看了他一眼:“往哪儿走?”

“统筹处、北线风险组、资源调配办公室都会看到。”

“这么多人看一座旧桥?”

“他们看的不是桥。”许弈说,“是桥断之前,现场为什么敢留那几分钟。”

祝丽没接话。

许弈把资料夹合上,语气温和:“你刚才那句,我放进摘要了。”

“哪句?”

“工程、医疗、行动、协调都在,人员窗口才留得住。”

祝丽看着他:“这算帮我说话?”

“不算。”许弈道,“算它本来就该在那里。”

祝丽笑了一下。

她发现许弈很会把话说得不轻不重。

不像夸,也不像讨好。

只是把一件事放到它该在的位置。

许弈又道:“后天有一场北线风险工作餐。我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旧桥之后,这个理由够用。”

祝丽问:“为什么是我?”

“旧桥之后,很多人会开始谈现场协同。”许弈说,“你最好亲耳听听他们怎么谈。”

祝丽安静了一下,笑了笑:“听起来不像普通吃饭。”

“本来也不是。”

“行。”祝丽说,“我去。”

许弈看着她,眼里带了一点笑意:“我猜到了。”

祝丽抬眼:“你觉得我会去?”

“我觉得你会想听。”许弈说。

祝丽看着他,忽然有点不自在。

这不是有人夸她能打,也不是有人谢她救命。

许弈看见的,是她想往前走。

她不太习惯这种被人点破的感觉,于是笑了一下,把那点不自在压过去。

“许事务官,你这话说得像已经替我把位置看好了。”

许弈笑了笑:“位置一直在那儿。”

他停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你不会只站在边上看。”

祝丽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她不太喜欢被人看穿。

可又不得不承认,这句话正好戳中了她。

她确实想进去。

她想知道,现场走到桌边以后,会被怎么理解、怎么改写,又会变成下一次任务里的哪条规矩。

更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那些规矩里留下点什么。

她把那点不自在压下去,笑意重新挂回脸上。

“那你最好别把我安排得太靠后。”

许弈看她:“为什么?”

祝丽没有直接答,只低头看了眼手上的伤,又抬起眼。

“我想听清楚一点。”

许弈看着她,笑意慢慢深了些。

“那我尽量让你别坐得太远。”

接下来的几天,祝丽没有立刻坐进什么高层场合。

她照常出任务。

第一场,是地下换气站清障。

那座换气站连着东侧安置区的临时通风系统,入口狭窄,管道复杂。行动组原本以为里面只剩两只感染者,进去以后才发现,一段废弃管廊里还卡着三具半腐的尸体,其中一具没有完全失去活动能力。

地方太窄,长枪不好展开。

一个年轻行动员下意识抬枪,祝丽在旁边一把按住他的枪口。

“别开。”

那人一愣。

祝丽已经跨上前,短棍压住扑出的感染者肩颈,侧身避开风管,用膝盖顶住它的重心,另一只手抽刀补了最后一下。

管道里回声很重。

所有人都听见那一声闷响。

年轻行动员脸色发白:“为什么不能开?”

祝丽抬手指向感染者后方。

“后面是风管,打穿了,半个区都要停。”

那天任务结束后,行动组回执写的是:近距离处置及时,避免二次设施损坏。

祝丽看着那行字,才意识到,有时候不扣扳机,比扣下去更难。

第二场,是安置区隔离谣言。

有人传言轻度暴露观察区的人会被秘密转移处理,几个楼栋的家属围到临时门禁口,吵着要见医疗负责人。

祝丽赶到的时候,人群已经把通道口堵住。

她没有先站出去压场。

她站在旁边听了几分钟,听清他们到底怕什么,才让协调员把隔离流程、复查时间和解除观察名单贴出来,又让登记人员现场开出查询编号。

有人骂:“贴张纸就想打发我们?”

祝丽看着那人:“纸上有你家人在哪个观察区、什么时候复查、谁负责。你可以不信我,但先把名字查出来。”

那人嘴硬:“查了就能见?”

“不能随便见。”祝丽说,“但能知道人在哪里。知道在哪里,才知道下一步找谁。”

人群慢慢静下来。

后来,一个刚解除观察的中年女人被医疗线带出来,隔着护栏和家属说了几句话。

祝丽站在一旁,没有抢话。

她那天忽然明白,很多人不是不讲理。

是他们不知道自己在乎的人被放在哪里。

第三场,是临时车队改道。

一支短途转运车队原计划走北侧A线,前方回报“疑似感染者聚集”。后方建议等待二次确认,医疗线却说车上有两个高热伤员不能久停。

祝丽接到现场协同时,A线岗哨已经有两处延迟回报。

风向不对,远处的噪声也不对。

她爬上路边废弃岗亭,看见A线尽头有一群鸟忽然从低楼后面惊起。

她下令改走B线。

B线更窄,慢十分钟,还要临时打开一处后勤门禁。

协调处在通讯里问:“是否确认放弃A线?”

祝丽看着远处那片低楼。

“确认。A线不是疑似,是已经不安全。”

事实证明她判断得对。

车队改道后七分钟,A线前方传回感染者集群确认。

复盘时,有人说她反应快。

祝丽却在回执里写得很慢。

她把风向、鸟群、岗哨延迟、远处噪声一起写进去。

因为她越来越明白,在联协,能不能打是一种能力。

能不能把现场说成别人能执行的规则,是另一种能力。

这两种能力,她都得学。

这句话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已经开始习惯用“条件”“流程”“确认”这些词。

换在几个月前,她大概只会说:先把人救下来再说。

她不知道这是进步,还是联协正在把她也磨成另一种样子。

也许都有。

北线风险工作餐设在联协主楼内侧。

那地方原本像一间灾变前的接待餐厅,暗色木墙,高挑穹顶,半盏水晶吊灯亮着,另一半灯珠已经坏了。

长桌没有坐满,更多人端着餐盘站在周围。

简餐、热汤和咖啡摆在一侧,另一侧的战术屏上滚动着北线外圈近期风险点位。

祝丽进去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紧张,而是有点不适应。

这里不像会议。

没有人宣布开始,也没有人依次汇报。

可每个人都像知道该找谁说话。

有人站在餐台边谈旧通道复评,有人拿着杯子讨论医疗车线路,有人低声交换安置区物资说明的消息。

祝丽端着一杯热水站了片刻,忽然觉得这里比会议难。

会议上至少知道谁在说话。

这里每一句话都像顺口,却没有一句真的只是顺口。

她站在餐台边,慢慢看清这屋里的人。

这里不全是她想象中的高层。

更多的是三十岁上下的年轻骨干,和四十岁左右已经能独当一面的中层。

有行动线的青年队长,肩背很直,连端杯子的姿势都像随时能出任务。有医疗线的女医生,低头喝汤时还在看转运表。有协调处的人把几拨互不相熟的人引到一起,说完两句就退开。还有几个衣着更讲究的年轻人,说话时不急不慢,像从小就知道这种场合该怎么站、怎么笑、怎么把一句话递到别人耳朵里。

他们都不是联协真正坐在最上面的人。

可祝丽看着他们,忽然意识到,未来很多命令、很多分配、很多通道开不开,迟早会从这些人手里流出去。

这里没有感染者。

可这里也不是安全区。

不远处,医疗线和后勤线的人正在谈一批隔离箱和冷链车。

“你们要两辆冷链车,可以。”后勤那边的人说,“但下周高热区转运别再临时加单。”

医疗线的人放下杯子:“那我们要隔离箱。”

“隔离箱给你们,门禁改造就得延后。”

“延后多久?”

“看你们能不能把那批旧滤芯先让出来。”

两人说话都不算急。

甚至声音不大。

可祝丽听着,忽然意识到,他们不是在闲聊。

他们在交换东西。

旧桥上,资源是车、担架、人手。

到了这里,资源变成一句“我让你一次,你欠我一次”。

旁边还有人提到旧隧道口的门禁改造。

“那边不能再临时开口。”

“不开口,冷链绕一圈,药效窗口谁担?”

“那就写高等级物资保护,别写普通转运。”

说话的人很快换了话题。

祝丽端着杯子听了一耳朵,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保持着微笑。

同一句“开门”,在行动组那里是通道,在后勤那里是资源,在协调处那里又会变成责任。

她刚听到这里,旁边有人叫她。

“祝丽?”

祝丽回头,看见一个穿浅灰外套的年轻女人站在餐台另一侧。

女人二十七八岁,头发挽得很低,笑容很自然。她身边有两个人正说着转运车的事,她一开口,那两个人就很自然地停了下来。

“我是黎昭宁。”她说,“资源调配办公室。”

祝丽点头:“你好。”

黎昭宁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很轻地扫过她手上的伤。

那不是冒犯的打量,更像是终于见到一个传闻里的人。

“旧桥那次,我看过摘要。”黎昭宁笑道,“我还以为你会更像行动组的人。”

祝丽问:“不像?”

“不像。”黎昭宁说,“你看起来比摘要里安静。”

祝丽也笑:“摘要里还写我吵吗?”

“摘要里不写吵。”黎昭宁道,“摘要里一般写‘现场处置果断’。”

祝丽听出一点意思:“那在你们那边,果断是好词还是危险词?”

黎昭宁笑意深了一点。

“看结果。”她说,“结果好,就是好词。”

她说得很轻松,像一句玩笑。

可祝丽听得出来,这个女孩从小就习惯了用“结果”判断很多东西。

祝丽道:“那这次旧桥结果还行。”

“是。”黎昭宁点头,“所以我才想来认识你。”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我很少见到你这样的女生。”

这句话不算冒犯,却也不完全像夸奖。

祝丽看着她:“哪样?”

黎昭宁想了想:“能从桥头走到这里,还没急着学这里的人说话。”

祝丽一时没有接话。

有人走过来,低声喊了一句:“昭宁,殷处那边找你。”

黎昭宁朝她笑了笑:“下次聊。你应该会常来。”

她转身离开。

祝丽看着她的背影,才发现她刚才站过的位置,很快又被人自然填上。

好像那一小块空出来的地方,本来就是暂时借给她的。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男人端着热水走到她旁边。

他看上去二十七八岁,衣领扣得规整,神情比许弈更冷一点,却不是不好接近。

“闻澈。”他说,“统筹处。”

祝丽点头:“祝丽。”

闻澈笑了一下:“我知道。旧桥这两天被提得不少。”

“听起来不像全是好事。”

“也不是坏事。”闻澈道,“只是你们现场的人说话比较直接,放到这类场合里,容易让人想多问两句。”

祝丽看他:“你这是来替谁多问两句?”

闻澈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道:“先替我自己。你刚才和黎昭宁说话,我听见一点。”

“听出什么了?”

“听出你不是完全不懂资源怎么转,只是不喜欢它被算得太干净。”

祝丽顿了顿。

闻澈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语气很平常:“这挺正常。第一次来这类场合的人,大多先不舒服。后来有些人习惯了,有些人装作习惯,有些人一直不习惯。”

祝丽问:“那你属于哪种?”

闻澈想了想:“我一般负责听。”

“听错了呢?”

“回去挨骂。”

这话说得太平静,祝丽反而笑了一下。

“统筹处的人都这么会绕?”

“不会绕的,一般待不久。”闻澈道。

他说完,朝不远处一位统筹处中层走去。

祝丽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联协这些人里,有的像刀,有的像秤,有的像笔。

刀能见血。

秤能称轻重。

笔却能决定最后谁被写进去。

工作餐开始十几分钟后,门口又进来几个人。

祝丽原本只是随意看了一眼,却在下一秒停住。

杜一舟穿着科研区深色制服,外套扣得很规整,手里夹着一块数据板。

他旁边还有两名科研信息组的人,其中一个年轻研究员正压低声音飞快说着什么。

杜一舟刚进门就看见了祝丽。

他的目光停了一下,像是想过来。

可身边那位研究员已经把话题递到他面前,旁边另一个人也顺势同他寒暄。

杜一舟只来得及朝她点了一下头。

祝丽也朝他轻轻点头。

她忽然觉得这间旧宴会厅没刚才那么陌生了。

杜一舟并没有站到角落里。

他被科研信息组的人带到战术屏旁边,很快有人问起旧桥旧广播声源。

祝丽没有听清他全部在说什么。

只看见屏幕换成声源反射图时,旁边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杜一舟说话还是那样,不快,也不多。

但他说完以后,那个原本话很多的年轻研究员先点了头,旁边协调处的人也把图又放大了一次。

祝丽端着杯子站在远处,看着他侧脸被屏光照亮。

他不爱这种场合。

但他并不怯场。

那一瞬间,祝丽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杜一舟也在往自己的位置上走。

不是跟在她身后。

也不是站在她旁边替她挡什么。

他在科研区,在一堆数据和问题里,一点点让别人认真听他说话。

这念头让她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靠窗那边忽然静了几秒。

祝丽顺着动静看过去。

一个女人走进来。

三十多岁,黑色外套,短发,五官冷艳,手里只拿了一杯水。

她身边很快围上几个人。

那些人说话时,她很少开口,只偶尔点一下头。

可奇怪的是,每当她抬眼,周围几个人的声音都会不自觉低一点。

祝丽没有多看第二眼。

她只听见旁边有人压低声音说:“殷楚来了。”

殷楚。

祝丽把这个名字记住。

她还没见过这个女人,也不知道她到底掌着什么。

可她已经看出来了。

有些人不需要坐在主位。

别人也会把主位附近的空气让给她。

工作餐中段,一个统筹处的年轻干部走到祝丽这边。

他显然已经听说过她,开口时语气很客气。

“祝协同员,现场协同员培训正在补案例。你觉得最怕培训出什么问题?”

这个问题比祝丽想象得宽。

她没有立刻答。

她看了一眼战术屏上那张旧桥照片。

灰白桥面,红色裂缝,医疗车斜卡在边上。

那张照片里看不见哭声,也看不见梁雪岚肩上的血,看不见纪燃扑过去拽回那个孩子,更看不见桥底下接担架的人手抖得厉害。

祝丽想了想,说:“最怕只学会担责,不学会看条件。”

年轻干部看向她。

祝丽继续:“敢担责只是最后一步。前面要先看条件。工程、医疗、行动、协调,几条线都还接得上,责任才有意义。线已经断了还硬撑,那不是担当,是添乱。”

年轻干部点了点头。

“这个说法比摘要里更适合培训。”

他没有夸张,也没有立刻招呼别人来听。

只是把这个话题接了下去,问她后续如果做协同员训练,是否愿意补几条现场误判案例。

祝丽答:“可以。但我不保证写得好看。”

年轻干部笑:“培训材料不怕不好看,怕看了以后不能用。”

祝丽这才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不远处,一个行动线的年轻男人听完,忽然开口:“旧桥那次,也有运气。”

他说话声音不高,却很利。

祝丽回头看他。

年轻男人穿黑色行动制服,肩背笔直,杯子拿在手里,却一口没喝。

旁边有人低声介绍:“贺临川,行动线的。”

贺临川看着祝丽:“秦队主线压得住,侧坡数量也没继续翻倍。换一个现场,你那三分钟未必留得下来。”

祝丽点头:“所以不能照抄。”

贺临川像是原本还准备继续说什么。

听见这句,他反倒停了一下。

“你知道就行。”

祝丽笑了一下:“你这是来检查我有没有飘?”

“不是。”贺临川道,“行动线不怕人敢,怕人只敢。”

祝丽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贺临川不是看不起她。

他在掂量她。

像拳台上开场前那一眼。

不是敌意,是确认对方够不够格。

她笑了一下:“放心,我不会把运气写进训练手册。”

贺临川看她两秒,终于点了下头。

许弈直到工作餐快结束时,才走到祝丽身边。

他没有特意多说什么,只问:“听得怎么样?”

祝丽看着人群慢慢散开。

“比复盘难。”

“为什么?”

“复盘里谁说什么都写在议程上。这里没有。”

许弈笑了笑:“这就是它有用的地方。”

祝丽道:“你早知道我会听出这些?”

“我只是觉得你会想听。”

“为什么?”

许弈看着她,语气温和:“因为你不会只满足于知道桥怎么断。”

祝丽一顿。

许弈没有再往下说,只看了眼远处亮着的战术屏。

“下次有类似场合,我会提前告诉你。”

祝丽笑了一下:“这算长期服务?”

“算信息对接。”

“说得真规矩。”

“你现在需要规矩一点的说法。”

祝丽看他:“我看起来很不守‘规矩’?”

她特意把那两个字咬得轻了一点。

许弈听出来了,笑了笑:“你只是还没完全习惯它。”

祝丽刚想接话,杜一舟正好从战术屏那边走过来。

许弈看见他,点头示意:“杜研究员。”

杜一舟停了一下,也点头:“许事务官。”

祝丽眉梢动了动。

杜研究员。

许事务官。

行吧。

这场子果然挺讲“规矩”。

许弈像是还要去送人,便对祝丽道:“我先过去。”

祝丽点头。

许弈走后,杜一舟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他很会说话。”

祝丽看他:“你这是夸他?”

“陈述事实。”

“那你呢?”

杜一舟垂眼看着自己手里的数据板:“我一般只说必要的。”

祝丽忍笑:“比如?”

杜一舟看向她的手。

“比如,你的伤还没好,别总用那只手拿杯子。”

祝丽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确实一直用伤手端杯子。

她换了只手,抬眼看他。

“你观察变量观察得挺细。”

杜一舟淡声道:“样本太不配合。”

祝丽笑出声。

她笑得不大,却把刚才在这个场合里积攒起来的一点紧绷都笑松了。

过了一会儿,杜一舟忽然道:“这种场合,科研区也有。”

祝丽一愣:“什么?”

“工作餐,内部讨论,项目评审后的茶会。”杜一舟说得很平静,“如果你想听,不一定非要让许弈安排。”

祝丽看着他。

杜一舟像是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有点不对,低头调整了一下数据板的位置。

祝丽慢慢笑了。

“杜一舟,你这是在邀请我?”

“不是。”

他说得很快。

祝丽笑意更深。

杜一舟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也可以是。”

祝丽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她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屋子陈敏和杜一舟的复制人,端着咖啡,围着一块屏幕讨论声源、模型、抗体曲线和风险参数。

她光想想就觉得脑袋开始疼。

“你们科研区的茶会,”祝丽说,“是不是连点心都要按变量分组?”

杜一舟看她:“不会。”

“真的?”

“点心一般没人吃。”

祝丽笑得更厉害。

杜一舟耳尖似乎有一点红,脸上还很镇定。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我也觉得你今天说得很好。”

这句话来得突然。

祝丽抬眼看他。

杜一舟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只是手指在数据板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不是因为许弈让你来,也不是因为这场合多重要。”他说,“是你本来就说得清楚。”

祝丽心口轻轻一跳。

这句话不花哨。

也不太像杜一舟平时会说出口的话。

可它比今晚很多漂亮话都更让她高兴。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掩了一下嘴角的笑。

“杜研究员,今天挺会说话。”

杜一舟淡声道:“必要的时候。”

两人并肩站在战术屏旁边。

外面探照灯扫过窗户,光影一晃而过。

这间旧宴会厅里,已经有人离开,也有人还在低声交谈。

殷楚站在靠窗处,黎昭宁回到她身边,微微低头说着什么。

闻澈端着热水,正和一位统筹处中层说话。

许弈送走一个协调处负责人,转身时与祝丽隔着人群对上视线,轻轻点了一下头。

而杜一舟站在她身边,手里的数据板还亮着旧桥声源图。

祝丽忽然觉得,这张网正在她面前一点点展开。

有人算车。

有人写话。

有人看数据。

有人让位置。

有人推门。

也有人别别扭扭地告诉她,她本来就说得很好。

这里没有断桥,没有感染者,没有人喊救命。

可每一句轻声说出口的话,都可能决定下一条路、下一辆车、下一批人。

工作餐结束时,夜已经深了。

祝丽走出主楼内侧,风从北线外墙吹过来,仍然带着灰。

她没有立刻往训练场或外勤车库的方向走。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那栋楼。

窗户一格一格亮着。

有些人在里面换资源,有些人在里面写材料,有些人在里面递消息,也有人在里面给别人留一个位置。

她知道自己还没有真正坐到那张桌边。

可今晚之后,她至少知道了,那张桌子不是一整块铁板。

它是一张网。

有人拉线,有人压线,有人顺着线往上走。

风从楼外吹过来,带着灰,也带着一点冷。

祝丽握了握还没完全愈合的手。

她想,也许自己也该试着,抓住其中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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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女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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