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落地

祝丽进入联协后的日子,比她想象中更忙。

忙到她还没来得及不安,就已经被下一项任务推着往前走。

早上六点半,北线外勤车库集合。

电子屏上任务滚动,清障、护送、封控、核验、转运、安置区协助,一行一行往下跳。

屏幕上不是只有北岭。

东江联合防御基地,暂停跨区转运。

西原综合保障区,请求追加阻断剂。

南港海上隔离中心,通讯延迟恢复。

中州能源防卫区,燃油配给进入二级管控。

祝丽看着那些陌生名字,脚步慢了一下。

她之前一路从学校、商业区、郊外和旧物流中心杀出来,几乎以为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一片还能喘气的地方。

可北岭的屏幕告诉她,不是。

有的地方已经断了。

有的地方还在守。

有的地方守得比北岭更难。

这片土地没有完整地活着,也没有完全死去。它被一块一块撕开,又被一条一条线勉强缝着。

北岭只是其中一块。

她跟着秦砺,也跟过别的行动组队长,有时坐在外勤车后排,有时站在封控线外侧,有时跟医疗车一起绕旧路,有时被临时叫去安置区压一场快要炸开的争执。

上午出任务,下午训练。

枪械、近战、队列协同、撤离路线复盘、通讯口径、伤员分级常识、车队间距、临时掩体利用。

她原先以为自己已经见过很多事。

到了联协才知道,见过很多事的人,不止她一个。

更让她不适应的是,这里的人并不都像“联协的人”。

有人一看就是行动线,站在哪里都像随时能封一条路。

有人是科研口,讲话时先看编号,再看人。

有人从资源保障那边来,开口就是车、油、冷链和隔离位。

还有地方基地派来的协调员,衣服上的旧徽章还没完全换掉,话里总带着“我们那边”的习惯。

他们都在联协这栋楼里。

可祝丽很快发现,他们并不是同一种人。

联协不是一栋楼。

更像把很多原本不该坐到一起的人,临时按在同一张桌边。

这里有正式行动员,近身格斗时动作短、快、狠,出手不像擂台,也不像街头,更像一把刀直接往缝里切。

这里有老兵,看一眼街道两侧的窗户和墙角,就能判断哪边更容易藏感染者。

这里有基层协调员,不靠喊,却能把一群哭闹的人分到不同队列里。

这里有后勤工程的人,看见一堵墙不是先看脏不脏,而是先问承不承重、能不能拆、拆了以后人往哪儿走。

还有科研信息组的人,能把一段混乱的求援、车声、哭喊和断断续续的电流声,拆成时间戳、信号强度、风险标签和复核意见。

祝丽第一次清楚意识到——

自己不是最能打的。

不是最懂现场的。

也不是最会判断局势的。

可这件事并没有让她退缩。

相反,她像刚被扔进一座更大的拳馆。

每天都有新的东西要学,每天都有更硬的人要看,每天都有新的办法让她知道,原来同一件事还可以这样做。

她累得厉害,却也兴奋得厉害。

晚上复盘会结束,有时已经快十点,走廊外冷风还在吹。别人陆续回去睡,她还会一个人去训练区。

训练区最后一排灯开着,沙袋垂在冷白色光里。

她拆掉外勤护具,重新缠手带,练拳,再练枪。

出拳时,她想白天行动员的脚步。

打靶时,她想秦砺冷静到没有起伏的报点。

复盘路线时,她想外勤车转进窄巷时,车头与墙角之间到底差了多少距离。

有时候练到手指发麻,肩膀酸得抬不起来,回去倒在床上,第二天一睁眼,又是新的任务。

赵爽看她有一回吃饭时还拿筷子比划步法,忍不住皱眉。

“祝丽,你现在连吃饭都像准备揍人。”

祝丽咬着馒头,含混道:“学到了。”

赵爽:“学什么?”

祝丽把筷子往桌上一点。

“她刚才那一下不是摔我,是借我自己往前冲的劲把我带倒。”

赵爽听得头疼:“你能不能吃完再回忆自己怎么被揍?”

祝丽笑了一声。

那天训练场上,把她摔到垫子上的人叫梁雪岚。

二十七八岁,行动组正式队员,头发剪得很短,眉眼冷静,话不多。

祝丽第一回和她对练,被她架住胳膊,脚下一绊,整个人摔在垫子上,背脊撞得发麻。

梁雪岚伸手拉她,语气平静:“你拳重,反应快。”

祝丽刚想笑,就听见后半句。

“但重心太诚实。”

祝丽撑着地坐起来,喘了一口气。

梁雪岚道:“真正对抗里,对方不会等你把拳打完整。”

祝丽看着她伸过来的手,忽然笑了。

她握住那只手,借力站起来。

“再来。”

梁雪岚看了她一眼。

“可以。”

那天晚上,祝丽在训练区多留了四十分钟。

第二天肩膀疼得厉害,拿水杯时手腕都酸,可她心里亮得像点了火。

她喜欢这种感觉。

不是被人捧着说“你很厉害”。

而是有人能把她摔倒,再把她拉起来,告诉她哪里还能更快、更稳、更狠。

许弈是在一个中午出现的。

那天祝丽刚从训练场出来,手背上还有一道擦伤,外勤服袖口卷着,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找位置。

联协食堂不像北岭那样嘈杂粗粝,这里分区更清楚。

行动组、医疗线、后勤工程、科研信息组、协调处的人混在一起,却又很容易看出彼此不同。

行动组的人吃饭快,坐下时也习惯背对墙。

科研区的人常常一边吃一边看资料,餐盘边压着纸。

后勤工程那边嗓门大些,话题总绕着材料、车、门、板材和旧管线。

协调处的人衣服更整洁,说话声不高,笑也带着分寸。

“祝丽?”

有人叫她。

祝丽回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靠窗的位置。

他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北线协调处制服,肩线很干净,眉眼温和,不像行动组那样锋利,也不像科研区那样冷。

他笑起来很有分寸,既不疏远,也不过分热络。

祝丽看了他两秒。

没想起来。

对方像是早就料到,笑意更深了些。

“北岭门区,侧门通行条。”他说,“你当时拽了我一把。”

祝丽怔了一下,终于从记忆里翻出那张有些模糊的脸。

“侧门那个?”

“嗯。”他笑道,“差点被你拽脱臼那个。”

祝丽看了一眼他的胳膊:“现在看来,没脱。”

“托你的福。”他伸出手,“许弈,北线协调处。之前一直没来得及道谢。”

祝丽把餐盘换到左手,和他握了一下。

他的手掌温热,力度刚好,松开得也很及时。

“祝丽。”

“我知道。”许弈道,“这段时间,北线不少人都知道你。”

祝丽挑了下眉:“这话听起来不像夸。”

“是夸。”许弈说得坦然,“我后来听说,北岭门区那批人都上了车。”

他看着她,语气认真。

“祝丽,你很厉害。”

祝丽被他说得有一点不自在。

她不是没听过别人夸。

赵爽夸她,常常像吵架。

陆博夸她,总带三分玩笑。

杜一舟很少直白夸人,他通常会说“你这次判断没错”,听起来像给试卷批注。

许弈这种温和又体面的直白,反倒让她不知道怎么接。

她低头把餐盘放下,半开玩笑地挡回去:“你们协调处的人都这么会说话?”

许弈笑了一下。

“也不是。”他说,“我只是欠你一句谢谢,顺便说一句实话。”

祝丽坐下。

许弈没有急着继续靠近,只隔着半张桌子坐在对面。

两人聊了几句北岭撤离后的事。

许弈说话很稳,信息量却不小。他不会把事情讲得很透,但会点到一些祝丽之前没注意过的地方。

比如同一次任务,行动组看的是风险,医疗线看的是伤员承载,后勤看的是车油和通道,协调处看的是权限与后续责任。

“联协不是一个部门。”他说。

祝丽看他:“那是什么?”

“临时缝起来的一张网。”许弈说,“军方有自己的指挥口,科研有自己的项目链,资源保障有自己的调度口,地方基地也不是每一件事都能等这里拍板。”

祝丽皱眉:“那联协管什么?”

许弈笑了一下。

“把这些线尽量拉到同一张桌上。”

他停了停,又道:“但每根线,都觉得自己才是最不能断的那一根。”

祝丽没有立刻接话。

她想起大厅尽头那面战情屏。

那么多基地、隔离线、能源区和封锁港口,被同一块屏幕勉强压在一起。

原来联协不是一只手。

它更像许多人同时抓着同一张网。

有人往前拖,有人往后拽,也有人只想把自己那一根线握得更紧。

“同一件事,在行动组、科研区、协调处和后勤那边,能被说成四种完全不同的话。”

祝丽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咽下去。

“听出来了一点。”

“那你之后会听得更多。”许弈笑意仍然温和,却没有半点轻佻,“不过你学得很快。”

祝丽笑了一声:“你们协调处是不是夸人之前都要先观察半个月?”

“不是。”许弈说,“只是我刚好观察到了。”

这句话很轻。

却让祝丽第一次意识到,许弈并不是偶然出现。

他在看她。

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而是一个懂规则的人,对另一个刚刚闯进规则里的人,保持着兴趣和耐心。

饭吃到一半,许弈忽然问:“你是不是不太喜欢这里?”

祝丽手上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答。

许弈也没有催,只像是随口说起:“很多刚进联协的人都这样。尤其是从现场进来的。觉得这里慢,绕,话多,表多。”

祝丽看他:“你倒是会替我们总结。”

许弈笑了笑:“我以前也不喜欢。”

这倒让祝丽有些意外。

许弈低头喝了一口汤,才继续道:“后来才知道,不喜欢和要不要进来,是两件事。”

祝丽没说话。

许弈的声音放低了些。

“进了系统,不代表安全。只是说明你终于有机会被系统使用。”他说,“至于你是被它吞掉,还是借它做事,要看你自己。”

这句话落下时,食堂里依然有人说笑,有人端着餐盘从旁边走过。

祝丽却有一瞬间没听清那些声音。

她想起北岭的名单,研究站的资料,阻断剂分配时一行一行被写下来的名字。

也想起父亲那场火灾之后,那些被推来推去的责任和被写错的报告。

她不觉得这套体系忽然变得干净。

可她也慢慢明白,干净的人如果永远站在门外,门里面那张桌子不会因此少脏一点。

她低头夹了一口菜。

“你们协调处的人,说话确实挺会绕。”

许弈笑了。

“这句我当夸。”

祝丽没有否认。

赵爽在安置区,也慢慢有了自己的位置。

她最初被安排到安置秩序和女性学生区防护协助时,嘴上嫌弃得不行。

“我堂堂拳击系,最后混成宿管阿姨了?”

蒋南星听见,笑了一下:“宿管阿姨也很重要。”

赵爽叹气:“这话听着更可怕了。”

蒋南星是安置区基层协调员,二十六岁,说话慢,动作也不急。她看起来不像能镇住事的人,可每回登记点一乱,她总能先分清谁该劝、谁该拦、谁该先挪开。

赵爽一开始看她,觉得太慢。

第一次跟着她做登记时,队伍排到门口,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桌前哭,话说不完整,后面的人已经开始不耐烦。

赵爽看了眼队伍,又看女人。

“你先说名字。”

女人哭得断断续续,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赵爽急了:“你不说名字,我们没法给你登记。后面还有人等着。”

蒋南星却把一张空白临时条压到桌面上。

“先不问她。”

赵爽一愣。

蒋南星对后面的人说:“下一个先上来。”

她又叫旁边的协助员:“带她去旁边坐两分钟,给孩子拿杯水。别离开登记区。”

赵爽皱眉:“那她这边怎么办?”

“先占一个临时位。”蒋南星把纸条夹进待核栏,“等她缓过来,再回来补名字。她现在说不出来,你站在这儿逼她,只会把整条队伍拖住。”

赵爽被说得没法反驳。

几分钟后,那个女人抱着孩子回来,终于能说出名字、来源点和失散家属信息。

蒋南星低头补上信息,又把临时条抽出来归档。

赵爽看着那张纸被放进正确位置,忽然明白了。

蒋南星不是慢。

她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能硬等,也不能硬推。

后来赵爽再遇到哭到说不出话的人,还是会急,但她不会立刻吼了。

她会先问一句:“能说话吗?不能就去旁边坐两分钟,我给你留临时位。别跑,回来补。”

说完这句时,赵爽自己都有点不适应。

她跟祝丽说这事的时候,语气还有点别扭。

“我现在像不像那种街道办临时工?”

祝丽正在整理外勤护具,抬头看了她一眼:“不像。”

赵爽松了口气。

祝丽补了一句:“像更凶一点的。”

赵爽:“……”

过了几天,安置区又有人试图冲复核口。

那人抱着个发热的女孩,神色又急又凶,冲到桌前就要把排在前面的老人挤开。

赵爽第一反应是骂。

话到嘴边,她看了一眼女孩烧得发红的脸,又硬生生把那句骂咽回去一半。

她把登记板往桌上一拍。

“你女儿我给你单列复核。”

男人愣住。

赵爽抬手一指旁边:“但你不能冲正队。你一冲,后面全冲,到时候复核口堵死,谁都进不去。”

男人喘着气,眼睛发红:“她烧成这样了!”

“我看见了。”赵爽说,“所以我给你单列。你要再推人,我就先叫行动员把你拖出去冷静。”

她声音不算温柔,但很稳。

男人僵了几秒,终于抱着孩子退到待核区。

蒋南星在旁边看她。

赵爽转头:“我刚才最后一句是不是可以不说?”

蒋南星笑了笑:“可以少一点。”

赵爽:“但他刚才确实差点推倒老人。”

“所以你已经比之前少骂了两句。”

赵爽想了想,接受了这个说法。

她不是变得温柔了。

她还是急,还是嘴硬,还是看不惯有人趁乱欺负弱的。

可她开始知道,拳头和嗓门不是每次都要先出去。

有时候,先把人放进正确的位置,比先骂赢更重要。

那天晚上,祝丽路过安置区查询角,看见赵爽一个人坐在屏幕前。

屏幕上不是别人的名字。

是她自己的家属查询栏。

赵爽听见脚步声,立刻把屏幕切掉。

“我就是看看系统好不好用。”

祝丽没有拆穿她,只在旁边坐下。

过了很久,赵爽自己先开口。

“我现在最怕查到结果。”

祝丽没说话。

赵爽低头看着手里的登记板,声音低下去:“查不到还能骗自己一会儿。”

那个平时嗓门最大、最爱吐槽的人,忽然安静得像被风吹空了一块。

祝丽没有安慰她一定会找到。

她只说:“明天我陪你再查一次。”

赵爽吸了一下鼻子,还是嘴硬:“谁要你陪。”

祝丽点头:“那我路过。”

赵爽过了几秒,说:“路过可以。”

段昊也没有闲着。

他进医疗转运线的头几天,最不适应的不是累,而是自己不再天然显眼。

大学里,他是篮球队队长。

个子高,跑得快,爆发力好,长得也不差。比赛场边有人喊他名字,朋友多,话也多。遇到事,他习惯往前站。

到了联协,这些东西还在,却不稀奇了。

训练场上,正式行动员比他更稳,医疗转运员比他更懂伤情,年轻协助员里也不缺体能好的人。

第一次转运线体能训练,段昊跑完第三组折返,胸口像烧起来。

旁边纪燃呼吸也重,却还能弯腰检查装备固定带。

纪燃看他一眼:“以前打篮球的?”

段昊撑着膝盖:“怎么?”

“爆发力不错。”纪燃把固定带扣紧,“续航一般。”

段昊差点气笑。

“你们行动组夸人是不是都先骂一句?”

纪燃:“这算骂?”

“算。”

纪燃想了想:“那你适应一下。”

段昊被他气得第二天多跑了两组。

袁青禾看见,只说了一句:“别把训练当赌气。明天你还要抬人。”

段昊沉默两秒,还是停了。

以前他很容易靠一口气往上顶。

现在他慢慢知道,不是每次硬撑都叫负责。

临时医疗点有一回乱得厉害。

两辆车同时到,担架从入口进,空担架又从原路返回,医疗员、协助员和伤员家属在窄道里撞成一团。

段昊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忽然皱眉。

他没立刻上手搬,而是把三名年轻协助员叫到旁边。

“一组只接入口。”他说,“二组站中段转向,三组车边上抬。空担架别从正路回来,走右边。”

有人问:“这样来得及吗?”

“来得及。”段昊指着地面,“你们现在不是人不够,是全堵在一个点。以前打全场,球和人都不能挤在篮下,担架也一样。”

袁青禾站在后面看了两分钟。

那条窄道很快顺了。

空担架从右侧回流,伤员从左侧进,车边两人固定,入口不再堵死。

一名老转运员看了段昊一眼。

“会带队?”

段昊愣了一下:“以前带球队。”

老转运员点点头:“难怪。能看出人往哪儿堵,比光会搬强。”

这句话比夸他力气大更让段昊高兴。

晚上他去简易篮球场投球。

联协的篮球场很旧,篮板缺了一角,地面也不平。可几个年轻人仍然会在没有任务的时候过来打半场。

纪燃也在。

还有仓储的彭跃,医疗线的两个年轻协助员,一个后勤男生,边上还有几个护理员坐着喝水。

段昊刚投进一个三分,旁边一个年轻护理员笑着喊:“段昊哥,你以前真是校队的啊?”

段昊接过她递来的水,刚要说话,纪燃在旁边淡淡道:“看得出来,花活挺多。”

段昊笑:“你不会输不起吧?”

纪燃:“你先赢再说。”

球又扔了过来。

段昊接住,运了一下,忽然有一瞬间像回到末世前的球场。

灯光,喘息,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可下一秒,远处医疗楼传来推车声,他又清楚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里没人因为他长得帅、会投篮,就天然把他放到中心。

但如果他能让一条混乱的转运线跑起来,能让几个毛躁的协助员听懂口令,能让一个伤员稳稳上车——

那才算真的有用。

林宛馨在材料复核室,也开始有了新的路。

她原先以为,舞蹈和漂亮在末世里没有意义。

甚至有时会变成麻烦。

漂亮会招来目光,舞蹈留下的柔韧、仪态和表情管理,不能像祝丽的拳头那样打退感染者,也不能像陆博那样把门修好,更不能像杜一舟那样进科研信息组看懂一堆数据。

可到了联协,她慢慢发现,这些东西并非全然无用。

只是换了一种用法。

沈知微第一天带她认表时,先让她看字段。

安置人员。

待复筛人员。

转运对象。

项目随行。

技术协助。

风险观察。

沈知微说:“别看都是名字,栏位不一样,后续权限就不一样。安置走安置口,复筛走医疗口,项目随行走项目口。填错栏,后面整条流程都会退回来。”

林宛馨点头,把这几类字段一一记下。

那时她只觉得,联协的表格比北岭要复杂太多。。

林宛馨第一次跟着沈知微去小型材料说明会时,只是负责递补充资料。

会议桌另一端有人突然指出材料里一处数据对不上。

那不是林宛馨写错,而是前一版医疗转运数据更新时间滞后。可对方问得很尖锐,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

林宛馨心里慌了一下。

这种被所有人看着的感觉,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站在舞台上,音乐突然错拍,脚下动作已经出去,脸上却不能乱。

她把手指按在材料夹边缘,没有急着解释。

“请给我三分钟。”她说,“我核一下来源时间。”

她声音很轻,但稳。

三分钟后,她把前后两版数据摆出来,指出问题不是人员漏报,而是医疗线更新晚于材料室截表时间。

她没有推责,也没有慌乱道歉,只把缺口补上。

会后,沈知微说:“刚才不慌,很难得。”

林宛馨垂眼整理材料。

“不是不慌。”她说,“以前上台,慌也不能先让观众看出来。”

沈知微看了她一会儿,点头。

“那就记住这个本事。”

林宛馨抬眼。

沈知微道:“以后会用得上。”

材料室里,也不是人人一开始都喜欢她。

罗蔓就是其中一个。

二十七八岁,灾变前做行政材料,手脚快,嘴也快。她起初看林宛馨的眼神里,总带着一点不服。

“外勤队带来的?”她问。

林宛馨点头。

罗蔓笑了一下:“难怪。”

那笑不算恶毒,但意思很明白。

长得好看,又跟着祝丽小队进来,谁知道是不是被照顾。

罗蔓给林宛馨分了一堆碎活。

几十份名单、重复编号、转运备注、家属关系,格式乱得像几个人同时写出来的。

林宛馨没有抱怨。

她一页一页核,到深夜才发现真正的问题不是某个人写错,而是这批表用了两套格式。同样是“家属随行”,有人写在备注栏,有人写在转运关系栏,系统筛不出来。

第二天,她没有当众指出罗蔓的问题,只把整理好的表交给沈知微。

“这批表不只是错漏。”林宛馨说,“格式不统一。下次如果先给模板,后面能少返工。”

罗蔓站在旁边,脸色有点僵。

沈知微看完,点头:“按这个改。”

那天午后,罗蔓把半块压缩饼干放到林宛馨桌边。

林宛馨抬眼。

罗蔓没看她,只低头翻材料。

“以前我以为你撑不过三天。”

林宛馨问:“现在呢?”

罗蔓说:“现在觉得你挺能熬。”

林宛馨笑了一下。

“这算夸吗?”

“在我这里算很高了。”

林宛馨收下那半块压缩饼干。

她在联协认识的第一个女性朋友,就这样别别扭扭地出现了。

后来有一次,她去办事处补签收编号。

一个年轻男办事员见她漂亮,故意把流程说得很复杂,笑着说:“林小姐,这份恐怕得重排。你要是不熟,可以坐下慢慢看。”

林宛馨没有坐。

她只是温和地笑了一下。

“我确实不熟,所以想确认一下。您说的重排,是第三页复核顺序不合规,还是第五页缺签收编号?”

对方一愣。

林宛馨翻开材料,把那一页推过去。

“如果是复核顺序,沈知微已经批过。”她声音仍然轻,“如果是编号,麻烦您补在这里就可以。后面还有两名伤员转运材料等着归档。”

对方脸上的笑收了些。

“你倒是记得清楚。”

林宛馨看着他。

“做材料的,总要记清楚一点。”

她没有让对方难堪,却也没有给他继续拖延的空间。

走出办事处时,罗蔓正好在外面等她,低声道:“他以前也这么烦。”

林宛馨:“看出来了。”

罗蔓看她一眼:“你脾气还挺好。”

林宛馨笑了笑:“不算好。”

“那刚才怎么不怼他?”

林宛馨抱紧材料夹,声音很轻。

“我今天是来拿编号的,不是来赢他的。”

罗蔓怔了一下。

过了片刻,她点点头:“行,学到了。”

那天晚上,林宛馨回到休息区,刚好遇见祝丽。

祝丽看她手里一摞材料:“还没吃?”

“等会儿。”

祝丽皱眉:“材料室也这么压人?”

林宛馨坐下来,垂眼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指节细,练舞留下的茧不在能救人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最有用的时候,是站在台上。”

祝丽看她。

林宛馨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后来发现,这里没人需要跳舞。”

祝丽没急着接。

林宛馨低头翻了翻材料。

“现在又觉得,也许我练的不是跳舞。”

“那是什么?”

林宛馨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编号。

“是让别人看着我的时候,我还能控制自己不乱。”

祝丽安静了一会儿。

“这很有用。”

林宛馨抬眼。

祝丽说:“真的。”

林宛馨笑了笑。

这一次,笑意比刚才真了一点。

窗外有人推着药械车经过,车轮压过地面,发出细细的响声。远处外勤车库的集合铃又响了一遍,楼道里有人匆匆跑过,喊着某个小组的编号。

联协这座庞大的机器还在转。

每个人都像被放进了不同的齿轮里,一开始生硬,硌得人疼,可转着转着,竟也慢慢找到了能落脚的缝隙。

联协外勤区和后勤区之间有一条旧培训走廊。

走廊里挂着几张早期培训用的示意图,其中一张是北线外圈转运与防御分区图。图上的路线早被新系统替换,边角卷着,上面还扎着几枚褪色的小旗针。

第一次有人提起那张图,是在他们几个人挤在小休息间里吃晚饭的时候。

那天几个人都回来得晚,赵爽从安置区过来,段昊从医疗转运线过来,林宛馨抱着材料夹,杜一舟带着一身科研信息组冷冰冰的机房味。陆博最晚,进门时还在低头看终端,嘴里嘀咕车库那边又改了一趟路线。

段昊把一包压缩饼干掰开,分给几个人。

“咱们现在见一面也太费劲了。”他说,“发消息吧,感觉到处留痕。不发吧,谁也不知道谁什么时候能回来。”

陆博把终端扣在桌上:“联协这系统,我现在连吐槽都不敢写全名。”

赵爽:“你还知道怕?”

“废话。”陆博说,“我惜命。”

林宛馨把材料夹放到旁边,想了想:“其实也不一定要发消息。只要有个大家都会经过、又不会太显眼的提示就行。”

段昊:“比如?”

陆博忽然抬头:“旧培训走廊那张北线图。”

几个人看向他。

陆博说:“就外勤区和后勤区中间那条侧廊。墙上不是挂着一张旧图吗?上面还有小旗针。那图早过期了,没人看。咱们动一下旗,也没人当回事。”

赵爽皱眉:“你怎么连这种东西都看?”

陆博:“我说了,我惜命。走哪儿都得看路。”

杜一舟沉默了几秒:“理论上可行,但不能传复杂信息。”

陆博立刻看他:“你不是嫌幼稚吗?”

杜一舟:“幼稚和不可行是两回事。”

祝丽已经拿起笔,一边想一边在一张废纸上写了几个位置。

“图钉放在外圈安置区,可以表示人员和名单。”她说,“钉在车队调度场,表示车、路线和门禁。放在旧冷链仓,那就是样本、编号和资料。放在医疗接收点,可以是低热、复筛和感染窗口。在西侧旧转运点,就是现场异常。放在联协主楼,权限和流程。”

段昊看着她:“有必要分这么细吗?”

祝丽笑了:“写清楚点好,省得你们迟早会把所有东西都插到车队调度场。”

陆博:“那说明车队调度场很重要。”

赵爽:“那我要是找到吃的,插哪儿?”

几个人都看她。

赵爽理直气壮:“怎么,不重要吗?”

祝丽忍笑点头:“吃的也重要。”她说,“但别乱插。”

杜一舟补了一句:“不要超过六个点。颜色也别乱用。误判概率高。”

陆博忍不住:“杜研究员,你已经完全加入这个幼稚项目了。”

杜一舟面无表情:“我是降低你们幼稚造成的风险。”

最后还是祝丽拍板。

“真急走正规频道。”她说,“这张图只叫人,不救火。看见旗动了,能来就来,不能来就别硬来。”

于是那张没人再看的旧图,第一次有了用处。

只是他们谁也没想到,第一次真正用它的人,是赵爽。

几天后,赵爽不知道从哪儿弄来几只烤热的土豆。

她在安置区忙了一整天,回来时手里捧着纸袋,烫得两只手轮流换。她本来想一个个去找人,走到旧培训走廊时,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的话。

红旗原本歪歪地扎在图角。

赵爽把它拔下来,插到了外圈安置区旁边。

陆博第一个看见。

他推门进小休息间时,神色还挺警惕:“谁插的旗?出事了?”

赵爽把一个土豆塞进他怀里。

“出事了。”

陆博低头看着手里的土豆。

赵爽说:“快凉了。”

陆博沉默两秒:“这确实挺严重。”

那天晚上,段昊也来了,林宛馨来得稍晚,杜一舟最后到。祝丽进门时,几个人正围着桌子分土豆,陆博一边吹一边嫌烫,段昊说他矫情,赵爽让他们两个闭嘴,林宛馨把纸袋折好垫在桌上,免得油蹭得到处都是。

杜一舟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桌上的土豆,又看了一眼旧图方向。

“外圈安置区?”

赵爽咬了一口土豆,含糊道:“我从安置区拿回来的。”

杜一舟沉默片刻:“逻辑很完整。”

陆博差点笑喷。

后来那张旧图就真的被他们用起来了。

有时候是赵爽找到吃的。

有时候是段昊想打牌。

有时候是陆博听见什么车队消息,憋不住想说。

也有时候,什么大事都没有。

只是有人在庞大的联协里走了一天,忽然想确认一下,自己人还在不在。

那晚土豆分完以后,几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段昊把旧牌翻出来,说下次一定要凑够一局;陆博说他要是再输,肯定是牌的问题;赵爽骂他输不起,林宛馨低头把纸袋折好,杜一舟站在门边看了他们一眼,最后还是没催。

外面的走廊里,有人推着药械车经过,车轮压过地面,发出细细的响声。

远处外勤车库的集合铃又响了一遍,楼道里有人匆匆跑过,喊着某个小组的编号。

他们一个一个散了。

赵爽要回安置区值后半夜的班,段昊还得去医疗转运线补签记录,林宛馨抱着材料夹走得很快,陆博说车库那边还有一辆车没看完,杜一舟则被科研信息组一条临时核验叫走。

小休息间很快安静下来。

祝丽最后一个走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旧图。

红旗还插在外圈安置区旁边,歪歪的,像一件不算规矩、却被他们默认留下来的小东西。

联协这座庞大的机器还在转。

每个人都像被放进了不同的齿轮里,一开始生硬,硌得人疼,可转着转着,竟也慢慢找到了能落脚的缝隙。

祝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拳茧还在,新的擦伤也在。

赵爽在安置区学会把人先放进待核栏,段昊在转运线学会让一条窄道跑起来,林宛馨在材料室学会稳住所有人的视线。

而她自己,也正在这套她仍然警惕的体系里,试着找到一个能站住的位置。

不是相信它。

是先落进去。

落进去,才知道哪里能借力,哪里会吞人,哪里又能被她们一点点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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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女将
连载中海客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