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样板

第九示范安置区的随行安排,是第二天清晨补送过来的。

祝丽刚吃完早饭,许事务官便又来了一趟。

她手里拿着一页新增名单,语气仍旧利落:“昨天的任务安排做了补充。考虑到你在北岭撤离过程中并不是单独行动,统筹组允许你带几名同行人员随行观察。”

祝丽接过名单,低头看了一眼。

林宛馨、杜一舟、赵爽、段昊、陆博,都在上面。

身份栏写得很清楚:

临时观察协助。

不参与正式评估结论。

可提供现场补充意见。

赵爽站在一旁,看完后眉头才稍微松了点。

陆博倒很满意,指了指自己的名字:“联协终于意识到,现场不能只带一个会说话的。”

许事务官没有接这句玩笑,只继续交代任务:“第九示范安置区距离这里不远,车队七点半出发。任务以核查为主,不是行动任务,诸位无需携带过重装备。”

赵爽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钢管,问得很实在:“能带吗?”

“可以。”

赵爽点头:“那就行。”

段昊把名单递还给祝丽,随口问:“能被联协列成示范区,应该确实做得不错吧?”

“至少牌子挂得挺有底气。”陆博说。

祝丽看他:“你这么快就先怀疑上了?”

陆博笑了下:“做示范的地方,当然得看看示范给谁看。”

赵爽看他一眼:“你这还没去,就先准备挑毛病了?”

“哪能。”陆博神色坦然,“真没毛病最好,我还能省点心。”

祝丽唇角微微扬了一下。

“先去看看。”

第九示范安置区位于北线办公基地东南方向。

车辆开出警戒范围后,又沿着一段重新清理过的城市支路行驶了半个多小时。路上偶尔还能看见废弃公交斜停在路边,玻璃被砸碎,车身上落着厚灰。几处商铺门脸被木板封住,街角堆着早已熄火的共享单车,轮胎半瘪,像是被时间随手丢在那里。

再往前,街区逐渐安静下来。

路障少了,联协巡逻车却多起来。

第九示范安置区原本是一处封闭式培训园区,和旁侧几栋配套宿舍楼、生活服务楼连成一片。灾变后,外围铁门被加固,低矮围墙上临时加焊了钢架,主入口重新刷过编号,牌子上写着:

北线第九示范安置区。

车还没进门,祝丽先看见门口两侧修整得很干净。

不像北岭防线那种刚和尸潮撞过一场的粗砺,也不像联协接收区那种庞大而繁忙的分流秩序。这里的干净更接近一种被日复一日维持出来的生活感。

碎石被扫到路边,入门坡道旁放着两个装满沙土的灭火桶,墙上贴着手写的轮值表。门岗背后甚至种着一排没完全枯死的绿植,叶面上落了灰,却仍能看出有人浇过水。

车队进门后,园区内部的样子逐渐展开。

中央广场被划成了集合区和物资发放区。原本的报告厅改成临时公共食堂,门外排着不长的队,厨房里有米粥和蒸汽升起的热味。几名青壮年正在搬运水桶,动作熟练。

左侧教学楼的一层成了登记与事务点,二层挂着“临时课堂”的布牌。窗户开着,能听见孩子齐声念字,声音不算整齐,却很有活气。

宿舍楼外晾着洗过的衣物,颜色杂乱,但都排得有序。有人坐在台阶上修鞋,有人在公告板前看今日值岗安排。园区广播音量不大,正平稳播报午后消毒和晚间轮值。

这里不像刚从灾难里挣扎出来的临时落脚点。

更像有人努力把生活一点点捡了回来。

赵爽看了一会儿,低声说:“这地方确实挺像样。”

段昊点头:“难怪叫示范区。”

祝丽没有立刻评价。

她只是把车窗外能看见的东西一项项记在心里。

秩序。

清洁。

配给。

课堂。

公告板。

巡逻岗。

确实都做得不错。

评估组下车时,第九示范安置区的负责人已经迎了出来。

对方姓程,四十多岁,头发剪得很短,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外套,袖口却整理得一丝不乱。他脸上有疲惫,但说话清楚,显然不是第一次接待这种核查。

“各位辛苦。”程主任与评估组负责人握手,“资料昨晚已经按要求重新整理,今天现场看哪里,我们都配合。”

评估组组长姓韩,是北线资源复核室的人。他先介绍了随行人员,轮到祝丽时,只说:

“这位是祝丽,昨晚北岭撤离专项复盘组建议她随行观察。”

程主任目光在祝丽脸上停了一下,客气地点头。

“欢迎。”

程主任与评估组几人寒暄过后,很快转入正题。祝丽今天的身份写得很清楚:随行观察。

不主导流程,也不替联协下结论。

她便跟着听,跟着看。

第九区准备得很充分。

主楼会议室里,桌上已经摊开了配额申请表、现有库存表、人口构成表、医疗耗材申请和下一轮物资预估。

但这一次,评估组要看的并不只是“要不要再多给第九区一批物资”。

程主任翻到第一页,先说明了此次申请的核心内容。

“第九区申请进入北线首批扩容接收名单。”

祝丽原本只是静静听着,听见“扩容接收”四个字,目光轻轻动了一下。

程主任继续道:

“若申请通过,第九区将在未来两周内分批接收新增安置人员,初步承接规模为五百到七百人。”

“扩容配套方面,我们同时申请追加药品、护理耗材、冬季棉被、康复辅助器具,以及一批宿舍楼后侧区域的基础修缮资源。”

韩组长低头翻阅文件:“你们希望先取得扩容资格,再依据接收批次追加资源?”

“对。”程主任答得很稳,“第九区当前主区秩序已经基本稳定,现有管理班底也跑顺了。若继续只维持现状,很多机制会停在半成品上。我们希望把现成经验接住,再往前推一步。”

他说到这里,切换投影板。

“第九区现有登记人口三千一百四十七人。过去两周内,新增接收一百九十三人,转出二十六人。”

“治安情况基本稳定。园区内目前已形成四组固定轮值,夜间巡防覆盖主区全部五个节点。”

“儿童一百六十二名,已按年龄开设三组临时课程。具备基础劳动能力的成年人,参与园区轮值和生产协助比例超过七成。”

他又换了一页。

“医疗方面,我们执行分级照护。轻症、一般恢复者保留在主区医疗点。重病、失能及需要长期专人护理者,转入二级照护点,由专门护理人员集中管理。”

韩组长点点头:“你们认为,当前第九区具备继续承接人口的基础?”

“具备。”程主任说,“当然,前提是配套资源能够同步补足。我们不是要空口扩容,是申请在现有模式基础上做一次有准备的放大。”

他说得不卑不亢。

主区做得好。

扩容申请也不是毫无依据。

这番汇报听下来,确实很扎实。

第九区能被列作示范,并不是没有理由。

评估组几名人员开始按分工查看文件。

祝丽没有插话。

她并不擅长一坐下来就从一堆表格里挑出毛病。林宛馨比她更适合看这些,杜一舟也更能分辨医疗分类是否合理。

她先听。

再看人。

会议室外恰好能望见主区食堂的一角。临近上午加餐时间,窗口前排起了短队。队伍不乱,老人和孩子都有单独的小窗口。一个男孩不小心把碗碰翻了,食堂工作人员只是先把人拉开,又重新给他盛了一份,没有一句重话。

赵爽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轻声说:“这点做得挺好。”

祝丽也这么觉得。

至少第九区不是只把“示范”写在牌子上。

直到一个扶着墙慢慢走来的中年女人出现在队尾。

她脸色很白,步子也慢,身上穿着宽大的旧毛衣。她不是重病到站不住,只是明显虚弱,每走几步都要停一停。

窗口旁的工作人员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后立刻迎了过去。

隔着一段距离,祝丽听不清前面两句,只隐约看见女人指了指窗口,又往手里的空饭盒看了一眼。

工作人员低声说了句什么。

女人摇头。

这时,风把后半句送了进来。

“……您先回去,餐食会送过去的。别让这边乱了顺序。”

那女人站了一会儿,似乎还想争取,最后还是慢慢转身,沿原路往回走。

工作人员目送她离开,随即又回到窗口前,神色恢复如常。

会议室里,程主任仍在讲第九区的扩容安排。

祝丽的目光却在那名女人离开的方向停了片刻。

食堂秩序好。

行动慢的人有单独送餐。

从管理上说,甚至算照顾。

可“别让这边乱了顺序”这句话,还是轻轻硌了她一下。

一个人来拿饭,为什么会让这里“乱”?

她暂时压下这个念头,没有出声。

简要汇报结束后,评估组开始按动线实地查看主区。

程主任走在前面,一路介绍:

“这边原本是园区图书室,后来改成临时诊疗点。日常小伤、慢性病取药都在这里处理。”

“食堂后侧是净水储备间,当前主区日用水供应基本稳定。”

“再往前是儿童活动区和临时课堂。”

天气不错,阳光落在楼间空地上,照得地面微微发亮。主区里的人见到程主任,多半会主动打招呼。

一名推着水桶车的年轻人路过,扬声问:“程主任,昨天说的发电机滤芯,批下来没有?”

“材料报上去了,旧机先别乱拆。”程主任脚步没停,答得很快,“真卡住了,去找维修组登记。”

“知道了。”

不远处,一位坐在台阶上缝衣服的老人也抬头叫了他一声。程主任停下来问了句药还够不够,对方笑着摆摆手,让他先忙。

赵爽走在祝丽身侧,小声说:“他不像那种光会摆样子的。”

“嗯。”祝丽也看得出来。

程主任大概是真的撑起了这个地方。

也因此,刚才食堂那一点轻微的不舒服,才显得更不好贸然下判断。

临时课堂的门开着。

里面是一间原本的培训教室,旧投影幕布卷到一半,黑板上写着几行不太工整的字。孩子们坐在拼起来的课桌后,跟着老师念句子。有个孩子念错了,引来旁边几声笑,老师拍了拍讲台,笑着叫他们别起哄。

赵爽看了一眼,神情明显松了些。

“至少孩子没一直躲在床底下。”

段昊低声道:“能坐在这儿上课,已经比很多地方强太多了。”

祝丽没有否认。

她甚至觉得,这地方被选成示范区,不只是因为报告写得漂亮。

有些秩序,是真的被一点点做出来了。

经过事务点时,评估组停下来查看公告栏和登记流程。

墙上贴着各类通知:

临时课堂安排。

卫生清洁轮值。

冬季御寒衣物登记。

志愿协助招募。

角落里,还有一张不算显眼的纸:

二级照护点探视安排:每周二、周五,登记后统一进入。

祝丽扫了一眼,目光没有停太久。

倒是赵爽在旁边事务窗口前慢了一步。

一名中年女人正捏着张申请表,站在窗口外低声说着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轻,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看见她把表往里递了一次,又被工作人员推回去。

工作人员神色并不凶,反而保持着接待时的标准耐心。

“这类申请下午统一收。”她压低声音,“您先回去,别堵在窗口。”

女人急了一下,手指攥紧纸边。

“可今天本来就是我登记转回主区的日子。”

工作人员余光扫见评估组靠近,声音更低了些。

“按安排,下午再来。”

女人站了几秒,最后还是把表收回来,低头快步离开。

赵爽的目光跟着她走了几步,又落到那张被捏皱的纸上。

她只看清抬头几个字:

二级照护点转回主区申请。

等评估组继续往前走时,她压低声音对祝丽说:

“刚才那张表,是从二级照护点转回主区的。”

祝丽看她。

“看清了?”

“抬头看到了。”赵爽说,“工作人员让她下午再来。”

祝丽回头看了一眼事务窗口。

工作人员已经恢复如常,正在向韩组长介绍主区登记更新流程。

那一幕没有争吵。

也没有控诉。

只是一个申请,被不动声色地推迟到了评估组看不见的时间里。

主区医疗点设在一栋低楼的一层。

里面比北岭临时医疗棚整洁许多,虽然也拥挤,却不乱。墙边分区挂着牌子,药品按用途装箱,换药床和普通问诊区分开。几个护士来回走动,动作很快。

一位老人手抖得厉害,药片总倒不进掌心。护士见了,直接把药掰好放进小纸杯里,又倒了半杯温水给他,动作很熟,没有半点不耐烦。

杜一舟看得比其他人更细。

程主任在向韩组长介绍:“目前主区医疗点以轻症处理和短期观察为主。恢复期较长、需要长期陪护的,我们都转入二级照护点,避免主区医疗点被拖成长期病房。”

这番话仍然有道理。

杜一舟没有马上开口,只在一旁看了几页床位转出记录。

护士从他身边经过时,他随口问:“转去二级点的,主要是长期护理需求?”

护士脚步未停,答得也自然:“对。卧床、恢复慢、需要反复协助起居的,主区这边照护跟不上,通常会转过去。”

杜一舟点头。

“明白。”

护士被另一边叫走,匆匆过去换药。

杜一舟没再继续问。

祝丽却把这句话记住了。

主区这边照护跟不上。

于是那些需要更多时间、更多人手、更多耐心的人,被放到了后侧。

依旧可以解释。

也依旧合理。

只是到这一步,前面那点若有若无的不对劲,已经不再像单独一根细刺了。

再往前看,是主区后勤动线。

陆博原本对医疗点没什么能插上话的,出了门后,视线却跟着一辆推车拐去了侧路。

推车上摆着两个保温桶,底层压着一摞打包饭盒。车后还挂着几袋换洗床单。

他看了两眼,随口问引路的工作人员:“那车送哪儿?”

“后侧二级照护点。”

“每天都送?”

“饭和热水肯定送,换洗床单看情况。”

陆博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没过多久,另一辆小型转运车又从主楼旁边缓慢开出,车厢门没关严,能看见里面码着几箱护理耗材和折叠便盆。

方向还是后侧。

他走回祝丽身边,压低声音:“后面那地方人应该不少。饭、热水、床单、护理箱,一趟趟往那边送。”

祝丽点头。

“看出来了。”

陆博看了眼不远处阳光下的主区,又看了看后侧道路,没再多说。

一圈现场看完,评估组重新回到主楼会议室。

程主任让人送上新的茶水,语气仍旧从容:“各位还有哪里需要补看,我们都配合。”

韩组长在翻今天现场记录。

祝丽没有立刻开口。

她将一路上听到、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食堂外被劝回去的女人。

“别让这边乱了顺序。”

事务窗口前被推迟受理的转回主区申请。

护士说主区照护跟不上,长期护理需求通常会转去后侧。

陆博看到持续送往后侧的饭盒、热水和护理耗材。

这些单独拿出来,都不足以说明第九区做错了什么。

甚至每一条都能解释。

集中照护更有效率。

转回主区申请按批次处理,未必是不合理。

送餐是照顾行动不便者。

主区维持固定节奏,也不是坏事。

可这些解释合在一起,仍旧让她觉得有一块地方没被真正摆到桌面上。

这时,林宛馨将手边两份材料轻轻推到她面前,压低声音:

“你看这两页。”

祝丽低头。

林宛馨指向第一页:“扩容申请里,二级照护点的人数和护理需求都算进去了。棉被、耗材、康复器具,里面有一大块是按他们的需求报的。”

她又翻到另一页。

“可刚才讲第九区能不能扩容的时候,这部分只用一句‘分级照护,集中管理’带过去了。后面现在到底有多吃力,没有展开。”

祝丽看完,指尖在纸页边停了一瞬。

前面那些零散的不舒服,终于有了落点。

她抬起头,看向韩组长。

“韩组长,我想问一句。”

韩组长抬眼:“你说。”

“如果扩容批了,后面再送来的人,也按现在这套分,对吧?”

程主任先答:“对。”

“那后面的二级照护点,现在撑得住吗?”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程主任神色未变:“相关需求已经写进扩容申请里。”

“写进去了。”祝丽说,“可刚才没听你们讲清楚,它现在到底有多紧。”

“我一路看下来,主区照护跟不上的人都往后送。要是新一批人先到,资源没先跟上,后面是不是还要继续压?”

程主任看着她,唇角抿紧了一点。

韩组长手里的笔停了停。

二级照护点他当然看见了。

扩容材料里,也写了相关资源申请。

但第九区此前的汇报,一直把那部分放在“已有分级照护机制,后续配套补齐”的位置上。是否已经吃紧到会影响扩容判断,确实还没有被单独核实。

他看向程主任。

“先去二级照护点。”

程主任停了片刻。

“好。”

二级照护点在园区后侧。

从主楼出来,要绕过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路,再经过一处原本用作后勤仓储的矮楼。与主区相比,这里的指示牌明显少了,路面也没清扫得那么干净,墙角堆着几袋还未来得及运走的旧被褥。

附属楼入口挂着布牌:

二级照护点。

字写得规整。

但门口没有主区那样清楚的轮值板,也没有一眼看上去就很让人安心的公共告示栏。

门一推开,里面先涌出来的是消毒水、潮气和一点难以彻底遮住的闷味。

走廊灯只亮了一半。另一半因为线路问题,白天也显得阴沉。几名护理人员正在来回走动,脚步很快,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有东西——药盒、盆、水杯、换下来的床单。

第一间大房原本像是会议室,被改成了多人护理区。

里面摆着一排排临时床,间距比主区医疗点窄得多。有人侧躺着,身上盖着旧棉被;有人靠着床头缓慢喝水;还有一位老人正试图自己翻身,旁边护理员被另一处叫走,过了几秒才赶回来帮忙。

不是没人管。

恰恰相反,这里的人都在尽力管。

可管不过来。

赵爽站在门口,眉头一下子皱紧了。

林宛馨没说话,只把眼前看到的床位、护理人数和公告板上写的值班数迅速记了下来。

杜一舟走到墙边看了一眼药品登记表,又朝里侧几张床扫过去,低声说:“这里的高护理需求人数,比主汇报里听起来要重得多。”

陆博没看表。

他看的是走廊尽头堆起来的一摞轮椅和折叠担架,数量明显不够,却都被用旧了。

韩组长站在门口,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一路往里看。

“当前常住人数多少?”他问。

“二百七十九。”程主任答。

“固定护理人员?”

“十四人,另有志愿者轮替。”

“每日夜间最低值守?”

“固定四人。”

“转回主区申请,多久复核一轮?”

“正常每天收,每三天核一次。”

韩组长抬眼看向他。

“今天为什么推到下午?”

程主任沉默了一下。

“接待核查,窗口人手临时调开了一部分。”

回答不算错。

但在场几个人都听得出,这里面不止是“人手调开”这么简单。

韩组长没有揪住这一句不放,只把它记下。

他继续往前走。

走廊另一侧,护理员刚把一桶热水分成几个小壶,动作很快。有人喊她换药,有人喊她扶着去卫生间,她连应了两声,脚步几乎没停。

祝丽站在一旁,看着那名护理员从这张床转到那张床,又想起主区食堂里工作人员说的那句:

别让这边乱了顺序。

这里不是没有秩序。

只是这里的人太慢了,太重了,太需要别人停下来等一等。

而等一等,恰恰是整个安置区最吃紧的东西。

从二级照护点出来后,评估组没有立刻回会议室。

韩组长直接在附属楼外的小空地上停住,翻开记录本,向程主任确认:

“如果扩容资格通过,新增接收人员里再出现长期护理需求,准备怎么安排?”

“按现有机制先接入,再根据配套资源补充情况调整。”

“也就是说,资源没到位之前,二级点仍按现有配置承接?”

程主任没有马上答。

风从后侧小路吹过来,卷起墙边一点薄灰。

他沉默片刻,才说:

“我们申请扩容,不是为了硬吞人。”

“第九区这次争的,也不只是资格。扩容一旦批下,后续药品、护理耗材、修缮资源都会更有机会往这边走。现在主区已经跑起来了,如果只守着现状,很多事情会一直卡在半路。”

韩组长没出声。

程主任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祝丽。

“你们今天看到后面紧,我比谁都清楚。”

“可如果一开始就把第九区最吃力的一面摊到最前面,联协看到的就不再是一个已经稳住主区、具备放大条件的示范区。”

“他们会先问,我们是不是还没理顺。”

“资格拿不到,资源不一定会更多,后面这些人也未必就能过得更好。”

这话说得不轻。

也不是没有道理。

赵爽站在祝丽旁边,眉头皱得很紧,却没像平时那样立刻接话。

因为程主任不是在给自己争虚名。

他确实在替第九区往前抢一步。

主区那些孩子的课,食堂那份有序的热饭,路边没枯死的绿植,都不是凭空来的。

这些东西能留住,背后必然有人一项一项往上争。

只是现在,他想再往前一步。

而那一步,可能会先踩到最吃力的人。

祝丽看着他,过了片刻才开口。

“你怕他们只看见最差的那一块,否定你前面做成的事。”

程主任没有否认。

“我明白。”祝丽说。

“但他们也不能只看见最好看的那一块,就觉得后面已经稳了。”

“你想先把资格拿下来,再慢慢补后面的缺口。可如果人先送过来,东西没先到呢?”

她语气不重,却问得很直。

“后面二百多人现在就已经这么紧了。再加一批,护理员还是这十几个,谁先扛?”

程主任没有回答。

祝丽看向二级照护点那扇半开的门。

“你不是故意把谁往死里放。”

“可你要赌的,也不是你自己。”

“是他们。”

这句话落下后,连风声都像轻了一下。

回到主楼会议室时,韩组长没有立刻给扩容申请落结论。

他把原本夹在文件里的评估页抽出来,重新放到一边。

“第九区主区运行情况照常记录。”他说,“现有治理成绩不抹掉。”

“但扩容是否通过,今天不下判断。”

程主任抬起头。

韩组长继续道:

“二级照护点单独补材料。现在有多少人、多少护理人员,夜里怎么值守,床位到底挤不挤,转回主区的流程怎么走,都写清楚。”

“扩容的事先不急着定。”

“如果二级照护点确实已经吃紧,先按现状给那边补人手、补物资。等最弱的地方稳住了,再谈第九区还能不能继续接人。”

程主任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头。

“明白。”

他没有再争。

离开第九区时,外面的阳光正落在主区广场上。

临时课堂那边刚好下课,一群孩子从楼里跑出来,声音叽叽喳喳。食堂门口已经有人在排午饭,值岗人员仍在按表轮换,整个示范区看上去依然秩序良好。

它当然是好的。

至少不是假的。

只是祝丽现在再看,已经很难只看见这一面。

赵爽走在她身边,压低声音:“我刚来的时候,真觉得这里挺好。”

“本来就不差。”祝丽说。

赵爽看她。

祝丽抬眼看向主区尽头,那条通往后侧照护点的小路被阳光照亮了一半,另一半藏在树影里。

“这里已经不差了。”

“越是这样,越不能为了再往前冲一步,把最弱的那块先压垮。”

赵爽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这话听着真让人不痛快。”

祝丽笑了下。

“不痛快,说明还没习惯。”

“那最好别习惯。”赵爽说。

祝丽没接这句话。

但她心里知道,赵爽说得对。

有些东西,一旦习惯,就再也看不见了。

返程路上,评估组的气氛和来时明显不同。

来时,韩组长对祝丽礼貌,却更多把她当成统筹组安排来随队观摩的年轻人。回去时,他却主动问:

“你最早是从哪里觉得不对的?”

祝丽想了想。

“食堂。”

“有个女人想自己拿饭,被工作人员劝回去了。那句话说得不重,但我记住了。”

韩组长问:“哪句话?”

“别让这边乱了顺序。”

车里静了一下。

祝丽继续道:“后来他们几个又各自看到了一些,宛馨把材料对上,事情才算真的落稳。”

韩组长点了下头。

“今天这份意见,我会如实写进初步回报。”

他停顿片刻,又道:“扩容这件事,原本很可能会先给原则通过。现在得重新看。”

祝丽看向窗外,没有立刻接话。

她没有因为这句认可就松快下来。

她知道自己今天按慢的,不是什么恶意安排。

程主任想争扩容,不是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第九区确实已经稳出了样子,若资格拿下,后续资源也可能更快下来,主区和二级照护点都能跟着往前走。

她这一拦,可能替后侧那批最吃力的人争来了重新核算的机会;也可能暂时挡住了第九区继续升级的路,让许多人已经做出的努力又被拿回桌上重审一遍。

她不能立刻断定,自己今天做的到底是不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一路从校园、从小院、从北岭走到这里,她越来越觉得——

先站稳,再往前走,总比脚下还虚着,就急着往前冲要好。

至少这一次,她愿意先按慢一点。

车窗外,第九示范安置区渐渐远去。

祝丽知道,这件事并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胜利。

第九区不会因为她来一趟,就立刻变成毫无阴影的地方。二级照护点也不会因为扩容暂缓,第二天便得到足够的人手和药物。

但至少,下一批人不会在这块最弱的地方还没补上时,就先被送进去。

至少,那些被压进“分级照护”四个字后面的人,不会再被当成一个已经解决的问题。

他们的重量,会重新回到桌面上。

有时候,第一步也只能是这样。

车回到联协北线办公基地时,天色已经擦黑。

许事务官在入口处等着他们,接过韩组长递来的初步补充材料,看了一眼,神色明显认真了些。

“辛苦。”

她说完,又看向杜一舟。

“杜先生,科研联络区刚刚转来通知。陈敏研究员的面见申请已经批下来了。”

杜一舟原本有些疲惫的神色,瞬间定住。

许事务官继续道:

“明日下午两点,短时面见。请提前半小时到科研联络区报到。”

祝丽站在一旁,看向杜一舟。

杜一舟握着那张新递来的通知,几秒后,才低声说:

“好。”

这一回,终于不是隔着一块屏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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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女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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