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男一女被拽进训练馆后,几乎是同时瘫坐在了地上。
两个人都喘得厉害,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女生裙摆上全是泥,膝盖磕破了一大片,血已经半干;男生手里还死死攥着消防栓,手背青筋都爆了出来,显然一路都没敢松手。
祝丽没急着说话,先站在门边盯着他们看。
女生很漂亮。
不是那种张扬艳丽的漂亮,而是一种一眼就会让人多看几秒的清冷感。高瘦挺拔,皮肤白皙,黑发很长,虽然这会儿凌乱地披在肩上,还是压不住那股温婉清苦的美感,像一株风里被吹得发颤的白百合。
她显然也察觉到了祝丽的打量,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轻声开口:“我叫林宛馨,大二,古典舞专业。”
她嗓音很柔,哪怕现在惊魂未定,声音里也带着一点天然的轻软。
旁边那个男生见对面只是两个女生,明显放松了些,胸口一挺,先把手里的消防栓放下了,笑了笑:“段昊,篮球系,大三,校队的队长。”
赵爽抱着胳膊站在一边,低声嘟囔:“这时候还不忘报队长身份。”
段昊像没听见似的,擦了把脸上的汗,重重吐出一口气。
祝丽给两人递了水,等他们稍微缓过来,才开口:“外面什么情况?”
一提这事,林宛馨脸色立刻白了几分。
她和段昊对视了一眼,像是都被那段经历重新扯了回去。
今天白天天气很好。
段昊翘了课,带她去了市郊公园约会。两个人在外面逛了一整天,等到傍晚回学校时,才发现校门已经封了,岗亭空着,一个保安都没有。
他们翻墙进校,本来想先送林宛馨回宿舍。
可一到女寝楼下,就听见楼里到处都是尖叫声。
卷帘门已经锁死,楼上有人在哭,有人在砸窗,还有人拼命喊救命。林宛馨抬头时,正看见四楼一扇窗前,一个女生半个身子都探出了防盗窗,哭得声嘶力竭。她胳膊像是被里面什么东西死死拽住,正一下下往回拖,布料都被撕烂了。
说到这儿,林宛馨的手指发抖,声音也开始发飘。
段昊接过了话头,脸色也不好看:“我本来想带她去我那栋宿舍楼,结果那边更邪门。楼里全是动静,玻璃门被一个男生几下就撞碎了。那人一身都是血,像一点感觉都没有,直着眼往外走。”
“我骂了一句脏话,他就听见了。”段昊喉结滚了一下,“直接朝我们过来。”
后面的事就不用多说了。
他们一路逃,一路躲,经过灯火通明的教学楼都不敢进去,最后绕到拳击训练馆外,发现这里门窗紧闭,里面黑着灯,才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开门。
结果差点把祝丽和赵爽也吓出个好歹。
讲到最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只是下意识紧紧抓着彼此的手。
训练馆里安静下来,只有四个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
祝丽把她和赵爽从宿舍楼逃出来的大致经过,也简单说了一遍。她没细讲,只把重点放在感染者的状态和训练馆暂时安全这件事上。
说完后,四个人不约而同地拿起手机。
网络还在,但乱成一锅粥。
热搜上开始零零散散冒出一些视频和帖子,拍的是咬人、扑人、街头发疯、医院失控。可刷新几次,那些帖子又迅速消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赵爽盯着手机低声骂了一句:“我刚刚还看见一个视频呢,怎么没了?”
祝丽的屏幕也在不断刷新。
除了本市,其他几个城市也陆续出现了类似爆发。报警电话、消防电话、急救电话,不是忙线,就是根本打不通。
而官方给出的说法,依旧是“流感引发神经系统受损”,呼吁大家不要恐慌,待在安全地点,储备好食物和生活必需品,等待进一步通知。疫苗正在加紧研发,感染者“存在恢复可能”。
赵爽看完,抬头和祝丽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可她们心里都清楚,事情绝没官方说得那么轻巧。
墙上的时钟已经快指向十二点。
祝丽把手机扣到地上,站起身看了一圈训练馆四周:“先别想那么多了。门窗都加固过,今晚这里暂时安全。先休息,剩下的明天再说。”
没人反对。
这一天实在太长了,长得像把人的神经一寸寸磨薄了。四个年轻人,各自找了块地方躺下,没过多久,呼吸就渐渐平稳起来。
第二天清晨,祝丽在五点半准时睁开眼。
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着熟悉的数字,像末世还没能把她这四年的作息彻底打乱。
她起身时动作很轻。
赵爽睡得四仰八叉,林宛馨和段昊靠在一起,还在沉睡。清晨微弱的天光透过窗帘边缘漏进来,落在训练馆里,有种短暂的、近乎虚假的安宁。
祝丽没有浪费时间。
她先做了几组安静的热身和平板支撑,又用自重动作活动开身体,等到额头微微见汗,才停下来,拆了一包面包当早餐。
边吃,她边在脑子里把眼下的处境重新过了一遍。
这种怪病会把人变成怪物。
感染者行动迟缓,视力似乎下降,但对声音很敏感,攻击欲极强,而且一旦被咬伤、抓伤,很可能也会被感染。
训练馆暂时能当据点,但问题很多。
门窗还得继续加固。
零食不多,只够四个人吃一两天。
需要药品,需要武器,需要更多干净的水。
如果学校再断水断电,情况会更糟。
趁现在网络还在,还得想办法求救,或者至少掌握外面的情况。
她脑子里迅速列出一条条优先级,等到七点左右,其余三人也陆续醒了。
简单洗漱收拾后,祝丽站在擂台边,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先把今天要做的事定下来。”她语气平稳,“第一,继续加固拳馆。第二,出去找食物、药品和能用的工具。第三,尽量往外发求助信息。要是能等到正式救援,这是最好的结果。”
她顿了顿,扫了三人一眼:“有补充吗?”
“我没意见。”赵爽第一个举手,“我跟你一起出去找物资。”
林宛馨垂着眼,没立刻说话。
段昊皱着眉,一脸不以为然:“有必要搞这么复杂吗?学校都说了,就是流感。真要有人来闹,狠狠干他不就完了。”
赵爽翻了个白眼:“还流感?咱们几个都差点死外面,你还信那套说法呢?”
段昊脸上挂不住,特别是当着林宛馨的面,语气一下硬了起来:“怕什么?我一个篮球队队长,还能护不住几个人?真有事你们躲我后面就行。”
赵爽挑眉就想怼回去。
祝丽先一步抬手把她拦住,神情没什么变化,只看着段昊:“如果你不想按我的计划来,也可以留在拳馆。”
段昊一噎,脸色更臭了。
祝丽没理他,转头看向林宛馨:“你呢?”
林宛馨抬眼看了看段昊,又看了看祝丽,小声道:“我跟你们一起。”
她说完,又轻轻拽了拽段昊的袖子:“你也来吧。我……我不想跟你分开。”
段昊这才脸色好看了些,勉强点头:“行。”
祝丽看着他们,直接把分工说清楚:“那就四个人一起行动。我和赵爽负责探路和应对突发情况。林宛馨走中间,负责帮忙找物资。段昊负责搬运和保护她。谁都别擅自离队,别掉队,别单独行动。”
这次段昊没再抬杠,只是哼了一声。
祝丽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多少有数了。
这种男生她见过不少。出身不错,长得不错,平时在自己那一小圈里顺风顺水惯了,碰见真正的危险时,第一反应往往不是判断局势,而是先证明自己不怕。
她不讨厌这种人。
但也绝不信任这种人。
那就走着看吧。
八点左右,四个人从拳馆出来。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着空荡荡的校园,安静得诡异。宿舍楼大多还锁着,操场上也没人,整座学校像被按进了某种空壳里,只剩表面的平静。
今天最重要的,是先找食物。
食堂目标太大,昨天抢肉的画面又让祝丽印象太深。相比之下,小卖部显然更稳妥。
一路走过去,周围安静得像没活人一样。
等到小卖部门口,段昊看见玻璃门里满满当当的零食和饮料,眼睛都亮了,伸手就要推门。
“等等。”祝丽一把拦住他。
她走上前,把耳朵贴在玻璃门上听了一会儿。
里面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异响。
可她还是没完全放心。
段昊不耐烦了,肩膀一挤,直接把她挤开,推门走了进去:“你也太小心了,里面哪像有东西?”
赵爽撇撇嘴,林宛馨也跟着进去了。
祝丽最后一个进门,却没浪费时间和他争论。
她先直奔最实用的东西:能量棒、牛肉干、饼干、真空面包、电解质饮料。冷藏柜里的三明治和酸奶她没拿太多,想着只要没断电,之后还能回来补。
收银台边,她又拿了一个手电筒、几节电池和一个打火机。
照明、取暖、应急点火,全用得上。
至于食堂——
祝丽想起昨天那些盯着肉菜的人,心里还是有点发毛。
今天先不去那里了。
四个人很快把包塞得鼓鼓囊囊。就在气氛刚微微松下来时,祝丽转身看见林宛馨正站在薯片架前发呆。
“怎么了?”她随口问。
林宛馨拿起一包红烩味薯片,弯了弯嘴角:“这是我最喜欢的口味。以前为了身材,一点都不敢碰。现在反倒能放心吃了。”
赵爽在旁边挑饼干,立刻接话:“这不是传说中的臭脚味吗?你口味挺重啊。”
林宛馨抿唇一笑,看了眼不远处正大口啃鸡肉卷的段昊:“是啊,不过我挑男朋友的口味还是不错的。”
这话一出,赵爽和祝丽都笑了。
可笑意还没落下——
“啪!”
一声脆响,玻璃汽水瓶砸在地上,瞬间碎裂。
橙色液体迅速在地板上蔓开,细密的气泡滋滋冒着,声音在突如其来的寂静里显得刺耳无比。
四个人全僵住了。
完了。
祝丽心里猛地一沉。
果然,只过了几个呼吸,门口就晃出了几道人影。
感染者来了。
“关门已经来不及了。”祝丽低声道,眼睛飞快扫过四周,随手抄起门边一个沉重的消防栓,“守住,别让它们近身。”
门外几只感染者已经开始拍门,玻璃被撞得发出哐哐声。很快,第一扇窗户“哗啦”一声碎开,一个满脸是血的男生翻了进来,头朝下砸到地上,歪歪扭扭地爬起来,伸着手往她们这边走。
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睡衣的女生感染者,正试图从窗框里往里钻。
祝丽没有后退。
她深吸一口气,迎面冲上去,双手抡起消防栓,照着那个男生的脑袋狠狠砸下!
“咣!”
男生往后一仰。她不给它再扑过来的机会,紧接着补了两下,直接把它砸翻在地。
这时睡衣女生刚翻进半个身子,头还没抬起来。祝丽一脚踩住她肩背,手中消防栓猛地往下砸,血和碎发一起溅开。
另一边,赵爽也反应过来了,抓起一根拖把杆,狠狠干在另一只感染者胸口,把它捅得踉跄后退。
段昊和林宛馨却被逼到了墙角。
段昊手里攥着一个扫帚,手抖得厉害,脸色发白,根本不敢上前。
“打头!”祝丽吼了一声。
段昊咬紧牙,闭着眼一杆子挥过去。血一下溅了他半边脸,他自己都愣住了。
祝丽刚吼完,就感觉脚踝一紧。
不知什么时候,一只新翻进来的感染者抓住了她的脚。她心里一惊,抬脚猛蹬,手里消防栓照着那只手和脑袋乱砸,好不容易才把对方逼退。
下一秒,林宛馨尖叫了一声。
祝丽猛地回头,看到一个高壮的男感染者正抓住林宛馨的手臂往前拖。林宛馨整张脸白得像纸,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抓了把剪刀,几乎是本能地朝前一送——
剪刀直直插进了那感染者的眼眶。
那东西发出一声怪异的嘶吼,疯狂挣动,林宛馨想拔出来,却怎么都拔不动。下一秒,她像彻底崩溃了,双手死死攥住剪刀柄,闭着眼就往里乱捅乱搅。
血肉一下喷了出来。
那个高壮感染者抽搐了几下,轰然倒地。
林宛馨呆在原地,满脸都是溅上的血,整个人都在发抖。可她还没缓过来,旁边又有一只感染者朝她扑过去。
而这时,小卖部外的感染者已经越聚越多了。
门口、窗外、玻璃边,全是晃动的人影。它们一层层围上来,像要把整间店都吞掉。
祝丽握着消防栓,胸口剧烈起伏,第一次真切地感到一种冰冷的绝望。
完了。
今天可能真要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
“嗖!”
一支箭骤然破空而来。
它从窗外斜斜射进,精准无比地穿透一只感染者的头颅。那东西被带得一个踉跄,直接栽进店里,钉在地上。
小卖部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祝丽猛地抬头,朝窗外看去。
远处,有人正举着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