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的白天依旧灰暗。
头顶是厚得完全遮挡住天空的云层，在云层之中，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光点，却不是太阳。
“你在，看什么？”
少年睡醒时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连忙裹着衣服跑出来，正好看到越连珩坐在废品堆上看着天空。
“漂浮之城。”越连珩给她指了指天上那个光点，“那是人类现存最大的城市。”
比起下城区人人向往的上城区，漂浮之城远离地面的洪水、干旱、瘟疫、地震，可谓末世乌托邦。
少年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讨厌那里。”
越连珩转头看她：“为什么？”
少年沉思一会儿，摇摇头：“不知道，就是讨厌。”
这话说的有点小孩子脾气，但越连珩不在意：“我就来自那个地方。”
少年睁大了眼睛，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我，也可以不那么讨厌它。”
越连珩愣了一下，失笑出声：“没关系，我也很讨厌它。”
少年歪过头，在她肩膀上蹭了一下。
“我给你起个名字吧。”越连珩摸摸她脑后的长发，“以后我叫你阿巳，怎么样？”
“阿巳？”少年念叨了几遍，“阿巳、阿巳……”
很明显，她完全没意识到这个名字的意味。越连珩补充：“但是，这个名字不能告诉其他人。对外，你叫长缨。”
长缨是力量的象征，身处末世，没什么比力量更重要。
越连珩希望她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在末世寻得一线生机。
少年——长缨点点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红润，倒是比之前更有了点人气儿。
越连珩忍不住在她脸上捏了一下。
现在，两个人也算一起死过，还掌握了对方的秘密，于越连珩而言，这已经是非常牢固的关系了。
她站起身，说：“先吃饭吧，今天我们还有的忙。”
长缨摸摸肚子，是有点饿了。自从她从培养液里出来，除了一杯难喝的水以外，还没有摄入任何能量。
可这里哪有吃的？
越连珩走下废品堆，拿出一根金属管子，挑开了空地上的简易土坑，从里面扒拉出来两颗土豆。
长缨这才注意到地上有烧火的痕迹：“这是，哪儿来的？”
“和过路人用手表换的。”越连珩说。
手表那种东西，在漂浮之城被有钱人当做身份地位的象征，但在这里，作用不如一袋能果腹的土豆。
下城区环境恶劣，大部分土地已经失去了耕种价值，剩下的土地也多有污染，耐旱又产量大的土豆已经成为最常见的作物。
长缨看着她空落落的手腕，露出很可惜的神色。
“以后都能赚回来的。”越连珩觉得这小孩可爱得很，用签子扎了个土豆递给她，“你不讨厌土豆吧？”
刚闷熟的土豆又沙又面，不用调料也自带一股浓郁的香气。长缨咬了一口，一边吐热气，一边含糊不清地道：“好吃！”
真是好容易满足的小孩。
长缨一边啃土豆，一边问她：“我是长缨，那你是谁？”
“越连珩。”她拿另一支签子在地上写了三个字，“我的名字。”
“越、连、珩。”长缨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又看，直到把图案记到脑子里。
被一个小孩连名带姓地喊名字有点奇怪，越连珩补充：“我比你年长，你可以喊我姐姐。”
长缨从善如流：“姐姐。”
怎么会有这么乖的小孩。越连珩第一次觉得，养小孩也没想象中那么抬眼。
两个人就着还算美味的土豆，喝了一杯十分难喝的水，暂时解决了饿肚子的问题。
等坑里的温度降下来，越连珩把枯枝烧出的灰顺便收集了，又问长缨：“你的异能是什么？”
长缨仍然没听明白这个词：“异能？”
“就是昨天你搬东西的能力。”越连珩简单给她介绍，“有些人被辐射以后，会生出和普通人不一样的能力，你的力气不似常人，应当是异能者才对。”
长缨想了想，又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看你想要搬东西，觉得我能做到，就做了。”
这倒是有些奇怪。越连珩在实验室内曾研究过异能者——用简单的话来说便是，部分被辐射影响的幸运儿，不仅没有因此而生病、死亡，反倒解开了基因枷锁，获得了非同寻常的能力。
这种能力与生俱来，就像生物本能，饿了会吃饭、渴了会喝水。异能者不需要经过特别学习，便可以使用独属于自己的特殊能力。
异能者的能力千奇百怪，光是越连珩见过的，就有能把自己身体变成一滩水的水人、刀枪不入的金属人，以及用意念控制他人行动的超强催眠师。
按照长缨的说法，她的能力莫不是……力气大？
这和她瘦弱的外表实在太不相符了。
越连珩递给她一块合金：“试试这个。”
长缨把合金捏在手中，微微用力，在上面留下一道明显的指痕。
在漂浮之城，越连珩见过最强的异能者堪称人形兵器，一人成军。
再次一级的，也能压制拿现代兵器的普通人。
再者还有不擅战斗的异能者，被各大实验室吸收，发挥运算能力，也可以代替超级电脑。
如果“力气大”就是长缨的能力，那么放在异能者当中，只能算作很普通的等级。
“怎么了？”长缨看她陷入沉思，一时间有点紧张，“如果不行的话，我可以……”
“没有，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越连珩顺手在她耳边摸了一下，“你很厉害。”
长缨顿时开心起来。
“再试试这个。”越连珩拿出个萨克斯——这是她从收购站里翻出来的，“我需要一点东西，你看看能不能帮我捏出来。”
萨克斯的主要材料是黄铜。比起合金，黄铜的韧性高、质地偏软，常温状态下也可以塑形。越连珩拿来树枝，在地上给她画出被甲和铅套的形状和尺寸：“被甲可以薄一些，铅套的尺寸比被甲小一号，要能塞进去，还有……”
长缨看看示意图，拿过那个萨克斯，手上一用力，便将它的喇叭口撕了下来。
对越连珩来说，需要锤子敲打才能塑形的材料，在长缨手里就像是个偏硬的面团，花点力气就能捏成想要的形状。
“这样可以吗？”长缨把捏好的弹头递给她。
就算是面团，手工塑形也没那么容易。长缨捏出来的形状明显十分粗糙，边缘未经打磨，尺寸也不够精准，但越连珩很满意：“嗯，阿巳很棒。”
长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阿巳”指的是自己。她想了想，说：“你能不能再喊我一声？”
越连珩不明所以，却没拒绝：“阿巳？”
“再喊一声。”
“阿巳。”
“再——”
越连珩失笑：“阿巳、阿巳，阿巳。”
长缨这才心满意足，拿着材料往越连珩身边凑了凑，继续把黄铜当面团捏。
越连珩拿了破旧的砂轮片代替锉子，把她捏出的被甲坯子精修一番，再将铅套装进去。
垃圾场内最不缺废弃汽车。越连珩从电瓶里拆出铅极板，交给长缨捏成弹芯的形状。
手边没有火药，她找到先前击杀食荒鬼时收集到的动力核碎片，用尖晶刀磨成粉末当中火药填充进去。
弹壳是现成的，各个部位精修过后，再组装就可以了。
这样，一枚简易的子弹就算完成。
手搓出来的子弹完全比不上工厂流水线的精度，但在资源匮乏的末世，尤其是荒漠般的下城区，这就是硬通货。
更别说她还在里面加了动力核的粉末。
一块指甲盖大小碎片磨出的粉末，混合用来点火的碳，就能给十几枚子弹提供动力。
越连珩随手捡起一把步枪，装弹、上膛：“阿巳，你选个目标。”
长缨随手指了二十米开外的一个易拉罐。
越连珩站起身，摆出设计的动作，瞄准。
“啪！”
易拉罐应声而炸。
长缨惊叹：“哇……”
她拽拽越连珩的袖子：“我能试试吗？”
“可以。”越连珩教她如何填充弹药、上膛和瞄准，“这个是准星，用来锁定目标的……肩膀放松点，别太紧张。”
长缨学着她的模样，选定了一个目标，然后——
“砰！”
目标完好无恙，倒是五十米开外的一辆车遭了殃，炸开的动静顿时吸引了周围拾荒的贫民。
长缨：“……”
怎么同样的动作，差别就这么大？
“这个是要练的。”越连珩把枪拿回来，“以后我再教你。”
现在手搓子弹的效率太低，用来练习太奢侈了。
越连珩拆了那个步枪，因为子弹外表粗糙，导致枪械的膛线明显磨损。她粗略估计了一下，按照这样的速度，一把枪也就只能开十几次火。
——至少应急还是足够的。
她正准备把枪组装回去，就听到外面传来个女人的声音：“刚刚是你们在开枪吗？”
长缨下意识地挡在越连珩身前。
她身量不高，又生的瘦弱，这般警惕地瞪着陌生女人，看起来像个炸毛的猫。越连珩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没事。”
总没有让小孩保护自己的道理。
门口的女人看起来二十来岁的模样，一只眼睛被黑色眼罩蒙着，身上穿着不太合身的战术马甲，右手臂上绑着一条红色的缎带，枪和刀别在腰间。
她整个人站得笔直，看起来是受过训练的模样。
如果仔细观察，可以看出她面色苍白，长裤一侧有染血的痕迹。
她受伤了。
“你们有子弹吗？”看出对方的警惕，年轻女人主动说明自己的来意，“我需要弹药，可以拿别的东西交换。”
第一笔生意来了。
长缨，取自：轻剑拂鞶厉，长缨丽且鲜。是阿珩对小孩的一种美好祝愿。
阿巳，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的巳，对应六号实验品。
但小孩现在半文盲，没get到阿珩的小巧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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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