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在看着自己。
隔着浑浊的雨幕与玻璃，越连珩看到那个瘦弱的少年睁着眼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却没什么感情，整个人显得茫然无措，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困在舱内。
为什么会有活着的实验品被抛弃？
越连珩的手按在驾驶室的门上，外面酸雨在肆虐，她不敢冒险出去，只能远远地和少年对视。
舱内的少年看起来大约十三四岁，比寻常的同龄人生的更加瘦弱。她的头发极长，像水藻似的在培养液中摇晃，身上只穿了轻薄的白色实验服，整个人脆弱又苍白，手背上还能看到突出的青色血管。
这应当只是个残次品。
长生实验室顾名思义，目的是以科技为人类延长寿命——当然，这个人类的范畴，仅限于“高层”。
而这个少年肉眼可见的脆弱，越连珩一度以为她只是个尸体。
可这样的失败品扔了也就扔了，为什么还要安装上炸弹？而且用的是威力极大的分子炸弹？
分子炸弹一旦爆炸，毁掉的可不只是这一个培养舱。
正沉思间，漂浮在培养液中的少年终于动了动。她学着越连珩的样子，一只手贴在玻璃窗上，很是好奇地与她对视。
越连珩放下手，那少年便也有样学样地做出一样的动作。
越连珩：“……”她是小狗吗？
这种感觉十分古怪。作为科研人员，某种意义上来说，实验品于她而言就只是实验品，别说同类了，她甚至不会将其当做生命——否则，多余的感情可能会影响自己的判断。
还是别管她了。
越连珩拿起手边的工具，开始切割一个金属桶。
版本明显落后的外骨骼做不了精密的工作，她只能拿着工具自己慢慢打磨，再把准备好的材料挨个塞进去。
自从酸雨肆虐以后，人类就很难找到能直接饮用的干净水，所以末世最先进步的科技是水质净化技术。
能直接使用的净水器早就被附近的居民捡走，她找到的就只有各种零碎的部件。大约是那些人也分辨不出来散落的碎片到底有什么用处，这才给了越连珩机会。
她把各个零部件在桶里组装起来，趁着雨没停，把桶放在外面。
简易过滤器上层用的是防腐蚀的合金，下面叠了好几层过滤用品，再加上一包辐射中和剂。按照生产日期而言，那是早就过期的东西，不过理论上来说，很多药剂的有效期比厂家标注的保质期要高出许多。
希望它还能提供点作用。
忙完这些，越连珩再一抬眼，发现培养舱里的少年正歪着头观察自己。
看到她的目光转过来，少年扬起一个不太明显的笑，整个人都贴在玻璃窗上，好像想要过来似的，又被玻璃阻拦了行动。她摸着玻璃，像是在奇怪到底什么东西拦住了自己。
“培养舱毁灭倒计时，4小时09分12秒。”
下方，电子密码锁仍在不断显示“密码错误”“密码错误”……
越连珩忽然觉得她这般无知无觉也算一种幸运，万一分子炸弹当真炸了，她死前也不会有什么感觉。
不像自己，说不定还会后悔一下，早知道就不在这里死磕了，应该趁时间充足赶紧跑出爆炸范围。
发觉对方重新移开目光，舱内的少年垂下头，很是失落的模样。
越连珩暂时没空管她的失落。趁着酸雨还没结束，她重新戴上外骨骼，开始摆弄捡回来的鱼竿。
在外骨骼的辅助下，她把鱼竿扭成想要的形状，用金属碎片打磨出凹槽，再把鱼线缠到两头，握把处缠上皮革碎片，一把简易的弓就算完成了。
越连珩拉了拉弓弦，大致估算了一下它的强度。
这样简易的弓，杀伤力最多也就局限在十步以内。
精度不好说，她以前从没用过这样简陋的道具，实在不敢确定危急时刻它能发挥多大作用。
但这是她目前唯一的远程攻击手段了。
越连珩把弓放到一旁，继续打磨合金材质的纤细管材。这东西也是随处可见，只要在尾端打磨出凹槽，安装上轻薄的铁皮当箭羽，再磨出一些锋利的箭头组装上去就能用。
至于矫直……越连珩将金属管的一段抵在方向盘上，抬脚用靴子踩住它，戴着外骨骼那只手直接将它掰回了原位。
还是高科技好用。越连珩拍拍外骨骼简陋的金属外壳，她以前总嫌弃实验室那帮同事太浪费，好多设备只是出了点小故障就被直接扔掉。现在，她倒是觉得浪费一点也未尝不是好事。
——对现在的她来说是件好事。
这场酸雨持续了四个小时。雨后的空气不仅没有变得清新，弥漫着一股充斥着杂质的刺激性味道。
这样的味道会吸引食荒鬼出来游荡。
食尸鬼，也就是那个小孩口中雨后会出现的“鬼”，以辐射物为食，对人类怀有强烈的敌意。想在这里讨生活，非得想办法解决它们不可。
在食荒鬼出现以前，越连珩背着弓跳出驾驶室，开始搭建陷阱。
外骨骼发挥作用。她寻来一堆尖锐的金属布置在高处，下面用手臂粗的柱子作为支撑，周围清理出一片稍微平坦的区域。
她算了算这些重物倒下来产生的压力，如果以前她拿到的资料没有偏差，应当是可以困住目标一时半刻的。
越连珩摸了摸腰间的尖晶刀——这是她在实验室工作时的产物。那些人把她赶出来的时候没有搜身，她才能把这把刀拿出来。
身后，培养舱内的少年还在望着她，一脸迷惑的神情。
越连珩布置完这些，远处便有黑乎乎的影子出现。
那就是名为食荒鬼的怪物。
食尸鬼身体里藏着一枚核，是它们的能力来源与命门——在下城区，贫民称之为辐射结晶。它会不断辐射周围的环境，让土地和空气污染得更加严重。
而在上城区，它则被称之为动力核。
在实验室工作时，越连珩曾经想抓来一只食荒鬼做研究。可惜这东西不易捕捉，在上城区，多半由异能者直接击杀、取核。越连珩作为普通人，很难有与活着的食荒鬼面对面的机会。
如果这东西能算作有生命的话。
她眯起眼睛，望着远处游荡而来的黑色影子。从肉眼看来，食荒鬼像个奇形怪状的动物，轮廓处带着朦胧的质感，但走路时又会发出咔嚓咔嚓的金属声。
在它心口的位置，有个隐约的白色光影，那就是所谓的动力核。
越连珩远远地看着其中最大的一只食荒鬼身形扩张，逐渐包裹住一辆废弃的车辆。那辆车在它身体里被压缩、消解，最后咔嚓一声，彻底化作了齑粉。
舱内的少年看看远处的黑影，再看看近处穿着白大褂的研究者，好像想说点什么，但是张开嘴，却只在培养液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东西很危险，快走。
越连珩却主动跳上高处，左手持弓，右手拈箭，瞄准了最近的一只食荒鬼。
食荒鬼的身体带有强腐蚀性，若非异能者，绝不能轻易接触。但好在这里只是个老旧的垃圾场，能滋养食荒鬼的辐射物并不多，大部分食荒鬼心口的动力核才不过指甲片大小，这就意味着它们并没有什么特殊能力。
只要能命中核心——
越连珩估计着周围的风力与弓的力度，在第一只食荒鬼发现自己以前，手中羽箭离弦而去。
“啪！”
不过指甲盖大小的核被精准击碎，食荒鬼顿时化作一团黑雾。
舱内的少年睁大了眼。
攻击有效，在其他食荒鬼反应过来以前，越连珩迅速转换位置，瞄准下一个目标。
“嗖——”
她的手极稳，十步以内，简易的弓也能发挥出不错的精度。
第二只食荒鬼倒下。
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
舱内的少年看着她在垃圾堆上游走，几乎每一箭都能命中目标。
在她的自制羽箭告罄之前，周围的食荒鬼便消失的七七八八。
而剩下那一个——
它的心口赫然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核。
在它冲上来以前，越连珩反手射出一箭。预料内的，那支羽箭命中核以后，箭头一歪，便滑向了一侧，没能对它造成任何伤害。
这个级别的食荒鬼不是一把简易弓箭能解决掉的。
食荒鬼猛扑过来，越连珩早有防备，脚下一蹬，就顺着力道翻下了垃圾堆。
而它落地之处，一块拳头厚的钢板被它踩成了凹字形。
不提它自带的腐蚀性，光是这样的力度，就足够把人捏成肉饼了。
越连珩站稳脚步，捏着羽箭的手依然稳定。
拉弦、瞄准——
命中。
这样挑衅地行为明显激怒了对方。食荒鬼立足未稳，便再次冲着她扑了过来。
越连珩看着它冲下垃圾堆，向着自己猛扑——
就是现在！
她骤然间向一侧翻滚，佩戴着外骨骼的手臂掰住实现布置好的支柱，在食荒鬼冲到预定区域之际，铺天盖地的金属物砸下来，几乎将它压得动弹不得。
越连珩跳到一处可立足之地，抽出腰间的尖晶刀，瞄准动力核边缘，狠狠地刺了下去。
手臂肌肉绷紧，外骨骼在强大的压力下发出不堪负荷的吱呀声。在弹簧崩断以前，动力核咔嚓一声，被从食荒鬼的身体里撬了出来。
如果被中断的电路一般，压在废墟之下的食荒鬼一瞬间便失去了动力。
就像方才被它吞噬的废旧汽车，它的身体也随风化成齑粉，散落在垃圾的缝隙中。
垃圾场彻底安静下来。
越连珩把动力核放进铅桶里，倚着废墟坐了下来。
忙碌了大半天，又经历这么一场战斗，就算她有体术的根基，此刻也觉得自己要脱力了。
但成果依旧喜人，有了动力核，垃圾场里很多废旧设备就有了能源，这就意味着——这个垃圾场，可以成为她的实验室。
前提是，那个培养舱不要先炸了。
越连珩抬眼，看向舱内的少年。
少年双手贴着玻璃，始终注视着她。
生死一线之际，越连珩忽然有了荒谬的想法：有她陪着，自己就算死了，也不算太过孤独。
电子显示屏上，数字还在不断跳动：“培养舱毁灭倒计时，0小时08分11秒。”
以及，“密码错误”“密码错误”……
“密码成功。”
“嘀嘀。”
“培养舱权限已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