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前,紫华殿内九天池。
白雾氤氲,月色流淌,一名男子阖目静靠于玉髓池壁边。
他肩头线条清癯流畅,水面刚好没过腰际,露出上半身苍白的肌肤,隐约可见青色脉络。湿发贴着胸膛,随着呼吸细微起伏。发梢浸在青白色的汤池中,黑得深沉,与苍白的肌肤形成了极致的对比。
凡是深谙病理之人,心下必知此人历经重伤仍未痊愈。
只是他的神态丝毫未被内伤牵动,眉如远黛,鼻若削玉,俊美沉静如同一尊月下玉雕,连园中飞鸟都不忍扇翅惊扰。
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缓缓伸出水面下的手,朝胸前抚去。原来在他修长的脖颈间系有一条项链,链条细若发丝,吊坠是一粒野兽的尖牙。
九天池边弥漫一圈薄雾,名为障雾阵,阵内之人可观外界,而外界之人却观不透阵里。
障雾阵外站着二人。
侍卫名叫朔风。此人身材健硕,个子不高,一只手按在腰间刀上纹丝不动,正聚精会神耳听八方。
婢女则名叫书瑶。她身穿黛青色交领长裙,梳单环凌云髻,面容清丽,垂目恬静。
他们也是从小为沈苍之专门培养的死士。
远远听见一位女子独自一人长袍拖地疾步而来。待她入园,朔风和书瑶立刻躬身揖礼。
来者是明懿皇后。她穿着雍容华贵,只是两鬓已显斑白,此时眉眼之间少了殿上庄重典雅的尊贵气质,反倒流露出一丝掩不住的不安焦虑。
从未央宫出来后她便径直回了寝宫,遣了所有奴婢,独自一人绕到后殿九天池,以更衣沐浴为名,实则探望沈苍之。
九天池通铺万年玉髓,池中央生长着一株千年冰莲,养的池水凝如月华,一可冰肌玉骨安神养肤,二也有筋络重塑脱胎换骨之功效。
偌大的皇城,唯有皇帝所在的未央宫和皇后所在的紫华殿可直通九天池。
而皇帝已携两位宠妃移居至光明城数月。
“参见皇后。”
明懿皇后点点头,挥手解开障雾阵。
只见水汽浮于池上,沈苍之已立于池外。他长发及腰,身披一件月白色烟罗长袍,腰间用一根素藕色绦带松松绾住,袍身飘逸宽大,更显他身型单薄修长,如明月般皎洁。
兽牙项链静静躺于他的锁骨之下。
“母亲。”沈苍之循着明懿皇后声音的方向淡笑颔首。
明懿皇后心中百感交集,又痛又伤。面前站着的男子是她一生中最引以为傲的作品,是她生命存在的唯一意义。
十七年了,她终于找到了他。
不过确切来说,是他发出一则暗讯,让明懿皇后派遣朔风和书瑶在指定地点秘密将他接回宫的。
回宫时他浑身失血,薄白如纸,眸光晦暗,像被妖怪吸光了精血一般。若非意志坚定,恐怕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感觉如何,可还有不舒服的?”她心疼地抬手摸了摸沈苍之的额头,又下滑移到他的双眸间,手指止不住地缠动。
沈苍之在心中轻轻喟叹一声。
“好许多了,儿臣不孝,总让母亲为我操心。”
他扶过明懿皇后的手,或者说是明懿皇后牵着他的手,一同出了障雾阵,来到客殿坐下。
客殿空空荡荡,唯有沈苍之、明懿皇后和朔风书瑶四人。
明懿皇后见他唇色苍白但呼吸平缓,想来这些天的仙品灵药外加九天池的万年玉髓洗身起了效,只消再养段日子应该便能痊愈。只是这双目……
十七年前,沈苍之在莲花池宗门大比后主动请命,说要效仿八百年前的宗圣,游历民间,除妖降魔。当时首当其冲的是不知从何而来神出鬼没的烈焰魔。
这一去就是销声匿迹这么多年,回来时他盲了双目,明懿皇后白了半头。
她憋了太久,见他恢复了力气,终于忍不住把这些年宫中发生的大小事件一一说给独子听,这一讲就是一个多时辰。沈苍之并不打断,只是偶尔在皇后反复提及同一话题时滴水不漏地设辞引导之。
这中间她道:“腾昭国几年前请来一位来历不明的国师,此人甚是厉害,短短时间内把腾昭国发展成了如今的大国,表面上仍以附属国相待,实则对我国一直虎视眈眈。”
最后又道:“你父皇自小体弱,这些年更是焦虑,情绪不稳,龙体每况愈下,这几个月都在光明城静养。我按照你的吩咐已于昨日启禀与他。你父皇很是关心你,后天即是圣元佳节,他问我你是否可以动身前往,让宗圣治疗一下你的双目?”
光明城邻皇城不远,相距不过半日。
与皇后急促不安的语气截然不同,沈苍之泰然自若,含笑点头:“有宗圣相助,想来我这双眼睛必定是有救了,不知宗圣近来如何?”
“闭关修炼愈发频繁了,这些年唯有圣元佳节这日才出关得以相见,所以后日可千万不能错过。”
“那自然是。” 沈苍之淡淡应道。
明懿皇后见他一脸安之若素,心中却隐隐不安,目光扫过他胸前骨链一眼,又道:“你只是被烈焰魔冥火熏目,假以时日必然是会好的,不必担心。对了,之前你人事不醒,母亲没来得及问,这骨粒是?”
沈苍之:“烈焰魔口中之牙,我的胜利纪念。”
与明懿皇后猜的一样,她恨恨地瞪了骨粒一眼,平复了下心情,又欲言又止。
沈苍之耳廓微动,听见皇后的呼吸声,微笑道:“母亲若有心事不妨直说,儿臣也好为母亲分忧解难。”
明懿皇后长叹了一口气,道:“你父皇私底下告知于我多次,若你再不回来尽太子之皇室职责,他也不得不另立他人了。”
所谓皇室职责,是指与邻邦贵女联姻,诞下皇子,结两国永世之好。按照长乐国婚配年龄,他十七年前就该婚配了,这一拖竟又是一个十七年。
沈苍之离开皇城太久,完全忘了此事。他明显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大笑两声,只是他身体尚未康复,笑过几声后又咳嗽起来。
书瑶忙又续上一杯灵泉水,明懿皇后也赶忙站起来抚顺着他的背。
被两个女人环绕的沈苍之微微一笑,用灵力止住咳嗽,心平气和道:“母亲,此事不急,还是先将双目治好要紧,瞎了眼睛岂不是耽误他人。对了,此次不知有哪些小国宗派会参加?”
明懿皇后心想你都多大了,还说不急。她忍着烦躁说道:“与往年一样,大小宗门都会派人前来朝圣,听说现在的光明城已经水泄不通了。这次腾昭国皇室也派了使臣前来,哼,说是带重礼朝圣,实则就是来打探虚实的。”
“挺好,正好可以见见。”沈苍之刚说完,想起自己眼盲一事,又笑了笑,“时日不早了,我身体还未痊愈,母亲也早点回殿休息吧。”
明懿皇后心中焦虑,还想就婚配一事再多说几句,沈苍之已经扶着桌角站了起来。
“天黑了。”他表情平和,但语气不容置疑,“书瑶,替我收拾衣物,明日清晨便启程前往光明城。”
明懿皇后愣住:“皇室成员出殿必选正午时分。”
沈苍之笑道:“是的母亲,您还是正午时分出门,只是暂勿告诉他人,我提前离殿一事。”
明懿皇后不自然地望着自己亲生的儿子,目光又犹豫地定在他的胸前。
她想,莫不是自己老了,眼花了?他胸前的那颗骨粒,方才竟似透出一圈极淡的光。
淡薄晨雾间,雪朝坐于光明大道一隅飞檐之上,面朝东方,仍是习惯性抚着手腕上的骨链。
昨日城中琳琅满目的食肆已闭门休憩,游龙般的人群尚未苏醒。光明城设有结界,一切妖魔鬼怪均无法入内,天下太平,万籁俱静。
她昨夜告别乌行和小满后,并没有回房间,而是融入人群中,细细观察了一路。
青龙门之后,是一万级扶摇而上的云石天阶。
天阶之后,是一座高耸入云气势恢宏的日月山。
日月山顶,是一朵巨大的、形如重瓣白莲的莲池道场。
道场之后,是峰峦重叠的万归宗光明殿群。
远远看去,莲池道场和光明殿群悬浮于万丈高空,晶莹剔透,犹如海市蜃楼。
那里正是万归宗宗徒统一朝圣之地,也是会赛所在之处。
所有一切,都会被影瞳扩散至云镜天幕之上,届时整座光明城之人都能同步欣赏到一年一度的盛世大赛。
若师傅真在这里,他一定会看到的。
只是看到,不代表他会主动出现……雪朝脑海中又反复出现宗圣的画像和沈苍之的十七年。
第六感告诉她,要见一见这二人。
见第一个人,要赢。
见第二个人,要等。
她静坐许久,云雾在晨曦间翻涌,身后的影子在风中猎猎飞扬。
终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雪朝没有回头,“你有你要找的人,我也有我要找的人。若我成功,我会请宗圣也帮你看看你要找的人,若失败,我们各奔东西,你不必再跟着我了。”
乌行立在她的身后,目光低垂,执拗地盯着她的背影,仿佛这世间一切都不存在,唯独她的背影是他的灯塔所在。
他看了太久,沉默太久,久到雪朝拧了眉头,偏过了头。
乌行立在高处,黑色衣袂翻飞。
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找你的,我找我的。你不必帮我,你只管赢就是。”
说完,又自嘲一笑:“我已经找了八百年了,找错过无数人,自个儿一人再找八百年又如何?”
雪朝仰起头,朝霞破云而出,乌行的眸子在火红的赤霄间亮得惊人。
他们一瞬不瞬对视许久,雪朝缓缓开口:“其实你第一眼就确定,我是你要找的人,对不对?”
乌行这次不带一丝犹豫,道:“对。”
雪朝深吸一口气,说:“离宗门大比还有一个时辰,跟我说说她的故事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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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圣元佳节光明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