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符火焚烧飞草杀人

我叫雪朝,大雪的雪,朝霞的朝。这个名字是师傅取的。他说,我皮肤白如飞雪,眉眼灿若朝霞,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名字。我很开心,即便我从未见过自己的模样。

是的,我是个瞎子,天生的瞎子。

一个人如果从未见过光明,光明于她就是不存在。我与黑暗相处愉快,耳朵就是我的眼睛。

比如师傅在很远的地方喊我,我会循着声音的方向,无需拐杖,逆着风或者顺着风,精确无误又完好无损地走到他的面前。这中间我大概会穿过十几丛梭梭,避开数不清的沙拐枣和骆驼刺,踩过胡杨粗壮的根脉,还要踢开沙里隐藏的尖粝。这些能力并非与生俱来,一半靠我的后天努力,一半靠师傅的耐心教导。

他教我用听觉识别天上的鸟和地上的兽。

有一种鸟,它的翅膀每拍动一下,气流会从翅尖的缝隙里漏出去,发出一个几乎不存在的音。师傅告诉我,这叫默隼。七岁那年,他曾为我捉来一只,养在我们居住的帐篷里。

“听——”师傅说,“听。”

一开始我听不见它的存在。沙漠的夜总是冷的,极速降温的烈风会在帐篷与沙粒的缝隙中穿梭,发出响尾蛇般滋滋的鸣叫。师傅坐在我的身边。他不说话,安静得如同消失,但我的身体无时无刻都能感觉到他。他的长发现在一定在空中微微飞扬,擦过布袍时,发出极细微的摩挲声。

摩挲声在我的耳道里放大,我听不见那只鸟。

“告诉我,它现在在哪里?”师傅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像沙漠下的流水,轻轻柔柔,丝丝凉凉。

我动了动快坐僵的身子,迟疑地张开口:“它在……猎刀的右侧。”

师傅说:“错。”

“它在……”我硬着头皮继续胡说八道,“柴火之上。”

他仍是一个字:“错。”

我不干了。它都叫默隼了,我如何能听见沉默的声音,就像耳朵如何能听见身体里血液的流动。

师傅说:“你心不够静。”

我不服气地冷哼一声。

师傅是不会责骂我的,我知道,他从来都不曾对我发过脾气。

“你能听见发丝在刀锋之上断裂之音,就能听见默隼飞翔之音。”师傅的话里有淡淡的笑意,“只要存在,就一定能听见。”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沉下心去。

风的信子在帐篷里盘旋至第三圈时,我说:“它在飞。”

师傅赞许地嗯了一声。

我又说:“它在我的面前。”

师傅还未来得及出声,我闪电般地向前伸出手,与默隼的羽翼擦肩而过。

我瘪了瘪嘴:“本来我可以捉住它的,被师傅你抢了。”

师傅对我这种颠倒黑白的话仍是一笑而过。他轻轻拉过我的右手,把默隼放到我的手心里。

它好小,小过我的掌心,又好轻,只有十根羽毛的重量。

这么小这么轻的一只鸟,叫隼。

“为什么它不会说话?”我问师傅,“鸟不是都会叫吗?”

师傅说:“它有它的语言,只是我们听不见。”

我不懂,我也没问师傅,它的喙是什么颜色,羽翼是什么颜色,瞳孔又是什么颜色。

毕竟我只见过黑色。

是师傅主动告诉我,它的喙和羽是雪的颜色。雪是白色的,是黑的另一面。

从那天开始,师傅捉来一只,让我听一只,之后慢慢变成两只,三只……直到我正确地判断出帐篷内总共有几只默隼,每一只又落在哪里,师傅就把它们都放了。

随着我渐渐长大,雀、鸦、鸠、鹰、枭和雕在大漠之上飞翔的声音如同师傅一般,成为了烙在我灵魂里的记忆。

我听天上的鸟,听地上的兽,听风中的沙,听沙下的水,听光照在帐篷之上发出的空气流转之音,判断一日之时辰。

除了听,师傅还教我识字。

起初我很不理解。

“我不要学。”我发脾气,“我每天都跟你在一起,有事直接说就好了,为何要学这个无用的东西?”

师傅耐心劝我:“我需要找食物总有不得不离开之时,你识了字,就可以分辨出师傅留在墙上的话,就不会担心受怕了。”

我扑到他怀里撒娇:“如果你担心我害怕,就把我带上。我什么都愿意学,我会帮你,我不是你的累赘。”

他那么聪明,第一时间就找到我言语中的漏洞,但他并没有立刻指出来,而是先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发,又顺了顺我的背。

我像雏鸟一般窝在他的羽翼里,双臂环住他的腰,额头抵在他的胸膛上。师傅有欣长的身型,宽阔的肩膀和窄瘦的腰,手臂的肌肉线条有韧性的起伏。我无事可做时总忍不住缠着他,听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闻他身上淡淡的风沙味道。师傅笑说我像一条小尾巴。

他说:“等你学会了识字,我就带你出门,好吗?”

我不理解出门寻找食物和识字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但我记起了刚才的话。我说,我什么都愿意学。

“好吧好吧。”我狠狠嗅了一口他的味道,在他怀里又留恋地蹭了一下,“学就学。”

他把字刻在胡杨木的树干上,牵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认。每当我学会一个,他又牵着我的手,在沙子上一笔一划地写。

我写下的第一个字,是:雪。第一个词是:雪朝。

直到我吵着要学师傅的名字,他才教我写这两个字:师傅。

我蹲在沙漠里埋头写啊写,写啊写。师傅过来看时,一定是看到了满地的雪朝和师傅,否则怎么会笑得这么无奈呢。

只是可惜,大漠升温了,大漠降温了。风来来又去去,我的字,留不住。

没关系,反正第二天可以重来的。大漠荒芜又寂静,我的生命足够漫长。

就这样长到十三岁左右时,我的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情绪也不受控制地常出现奇怪的波动,总要闹点小脾气。我不再满足于日复一日的吃饭睡觉,练功学字,听师傅出门,等师傅回家,盼师傅晚上给我讲故事,或者逮几只白尾地鸦陪着玩。

“我听见天上有很多鸟,不止一只,也不止两只,地鸦也有一大家子。”我说,“为什么大漠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师傅说:“因为大漠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这算是什么回答,我委屈极了,坚信他这就是在糊弄我。我又问他:“那我们跟胡杨树一样都是从沙子里长出来的咯?”

这次他难得的迟疑了一下,说:“不是。”

“师傅!”我面朝他声音的方向,决定一次性把话问清楚,“你教我写阿翁阿娘、兄弟姐妹、妻儿老小、三亲六眷。我问你阿翁阿娘是什么,你说是生我们的至亲,我问我是不是你生的,你又说不是。那我究竟从哪里来的,你又是从哪里来的?你把我养大,那又是谁养大了你呢?”

听他不回答,我快要失去了耐心:“我不要再住在这里了,每天陪着我的,除了我吃的就是想吃掉我的,它们都不会说人话!你给我讲了那么多故事,我要到这些故事里去,我要玩!”

师傅走过来,轻轻搂住了我。

当我们都是站立之时,他比我要高出近一个头。我的额头抵住他的锁骨。

他在我耳边说:“就我陪着你,不好吗?”

我想说不好,可我怎么也说不出口。不知道是不是快入冬食物变得更难寻,师傅摸上去,瘦了。

就这样彼此沉默地对峙了一会,我抬起手,触碰到师傅的喉结,又沿着弧线,一点一点向上。

我常常会这样摸师傅的脸,长大后他拦过一两次,见我执拗又孤独,便随我去了。

最下端是一个小小的凸起,不尖也不方。再往上是脸颊,中间有一处像沙丘的沟壑,我用指腹轻轻按了按,软骨带着皮肉韧劲地回弹。还有高挺的鼻梁、隆起的眉弓、洼地般的眼窝、宽阔圆润的额头……

我手指下移,食指绕过师傅的嘴唇,无力地垂落空中。

“师傅。”我说,“除了黑色,还有其他很多颜色,对不对?”

师傅点了点头。

“红色是怎么样的?”

“是朝阳,是落日,是鲜血。”

“黄色呢?”

“是大漠、是土坯、是砂岩。”

我没有再问,而是自言自语道:“白色是我的皮肤,漫天大雪和默隼的羽翼。”

师傅没说话。

我就这样静静抱了师傅一会,心也慢慢回定了。

我寂寞,师傅何尝不寂寞呢?我只有他一人陪伴,他又何尝不是只有我一人陪伴呢?

更何况他除了教导我之外,还要出去捡树枝,寻食物、找水源,给我洗衣裳补衣裳……

师傅这般好,我怎能对他发脾气呢。

我垂下本就看不见的眼睑,道:“师傅,我去练功了。”

那天晚上,我跟师傅如往常一般并列睡着。他仰卧着,我则侧身朝向他。帐篷中不存在故事中的床榻,我们席同一张兽皮而睡。

我又习惯性地伸出手,去寻他的手,唯有碰着他,我才能睡着。但今晚不知为何,碰着手我仍觉不够。我不安分起来,手向上移动,找到了他的唇。

师傅的嘴微微张阖,似欲言又止。他的唇那么柔软,又带点湿润,就像他这个人。

我把头挪过去,枕在师傅的手臂上。

如果这个世间确实存在千千万万之人,那师傅一定是千千万万人里最温柔的那一个。

他是我的空气与泉水,是我的唯一和所有。

这么想着,困意渐渐袭来。意识彻底消散之前,迷迷糊糊之间我听见了师傅游丝般的气音。

“雪朝,对不起。”

【第二次开文的灰溜溜碎碎念】

过签文,临时起意写了一万字就来申了,然后……苦苦挣扎九万字后断更快一年,对不起读者宝宝,对不起编辑大大,也对不起我的信念

秉承人生可以晚到,可以休息,但绝不能言而无信半途而废的信念,我又又又卷土重来了 这一次,抛弃一切杂念,忘记流量和数据,沉下心来,好好讲完这个故事。

还是原来的核心大纲,人物进行了一些收编,希望这一次拿出的故事能做到问心无愧。

握拳,干就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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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漠风雪一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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