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丢人现眼

辛瑶再一次见到了萧重珉。

从窗里的缝隙,可以看见他被人簇拥着,从长廊尽头走来,黑色大氅上落了些雪,眉眼寂寂,唇角含了淡淡笑意听国师说话。

他有的不是一个久征将军的杀伐之气,而是淮都奢靡的风水养出的浑身贵气。辛瑶不得不承认他容貌是上乘的,否则也不会让她一见钟情。

他们很快来到厅前,辛瑶这才收回目光,从屏风后转了出来,“父亲,菜式已经备好,请诸位上座。”

辛长越为众人引见,“这是小女辛瑶。”

又为辛瑶介绍,“这是南侯。”

辛瑶不动声色地行了一礼,高贵又疏离。

萧重珉眼神微微一暗,“辛大小姐有礼。”

辛瑶却不再看他,只问父亲,“辛集呢?不是说会一起回来的吗?”

辛长越道:“他路上遭遇妖物伏击,已经扶去休息了。”

辛瑶略做吃惊的表情,“没事吧?”

“是一只狐妖,伤的倒不重,不过……”辛长越皱了眉,似有些恨他不争气,旋即又笑了笑,目光看向身后,“真是要多亏了谢公子出手相助。”

这个谢公子辛瑶自然记得,他是青阳宗宗主的最小的徒弟谢玄岭,此次来淮都是为了参加三年一度的玄门大会,恰在路上遇见了被妖物伏击的辛集,便出手救了他。

此刻应在辛集房中照料,到了明日才会见上一面。

不过出乎辛瑶预料的是,此刻谢玄岭已经从辛集房间里徐徐走了过来。

廊外一席雪,廊内少年却只着了一身轻衣,腰间别着一支长箫,寒风凛冽之下也浑然不觉得冷,行动之下,衣衫飘然,尽显腰身纤细。

鸦色长发以一枚银环高高束起,更衬的肤色雪白,偏那唇色如绯,眸光明亮,教人一眼看见,就联想到江南,明媚又风流多情。

在辛长越期待的目光中,少年一撩衣衫下摆已要进入客厅,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眼眸微微一动,偏向了庭中。

于是众人也都看了过去。

庭中大雪纷飞,一红衣少女持一枝寒梅立于其中,赤足裹袖,十分的美艳。

少女娇声道:“爹爹,听闻你带了客人来,我为客人献上一舞可好?”

辛长越哽住了。

这句话的意思,这身清凉的装扮,无异于直截了当地说:我们国师府想勾搭一下今天的客人。

这次洗尘宴他不能说没有别的心思,但也是隐晦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倘若萧重珉真的没什么意思,他自然也不会强求。

毕竟大家都是体面人,都要脸的。

况且不谈国师府一向看不上这些权贵,就算退一步讲,有心笼络。他也只打算在只有双方在场的时候,引见一下而已。

再退一步,他就是想勾搭,但如今青阳宗的人还在啊!

辛长越在内心咆哮。

青阳宗,他们国师府最大的死对头!辛集需要青阳宗弟子救命已经很让辛长越不爽了,如今当着谢玄岭的面,居然直接说这种话!

辛念这一句话,算是将他的老脸撕下来扔地上使劲踩。

辛长越默默咽下一口老血,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你先下去吧。”

不孝女,还不快滚!

辛念这个脑瓜子自然是听不懂潜台词的,只以为爹爹心疼她,反倒看着厅里的萧重珉嗔道:“爹爹,我不冷的,让我跳吧。”

倒是萧重珉悠然道:“三小姐想必已经准备很久了,不妨让她跳上一跳吧。”

南侯既已开口,国师大人只能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气,不忍直视地闭上了眼睛。

侍立一旁的琴师开始抚琴,辛念含情脉脉地看着萧重珉,水袖向空中一抛——

浓艳长袖,刹那间竟碎裂成片片红绸,每一片不过婴儿手掌大小,散落空中,风雪一摧,竟化作千万只红蝶,或随风振翅,向苍茫雪夜,或蹁跹飞舞,落在辛念肩上,更有几只,飞向厅堂。

两袖空空如也,辛念顿时呆在那里,脸涨的通红。半晌恨恨看了一眼辛长越,捂着脸跑了。

袖子都没了,琴师还在忘我地弹琴。

国师一拂袖,远在十丈开外的琴师好像被人定住了一样,琴音顿消。

这次辛长越终于露出了笑容,伸手做请,“见笑了,请入座。”

“好妙的幻术。”

谢玄岭指尖停了一只红蝶,赞叹道。一抬手,红蝶如沙砾消散,变成点点雪,融于无形。

辛长越笑的跟狐狸一样,“贤侄过奖了,不过雕虫小技。”

这当然算不上很高明的术法,但没有个几十年的修为也不能轻易做到。况且在谢玄岭没有感知到任何灵力波动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露了这一手。

很难讲不是给他一个下马威。

谢玄岭唇角微扬,露出浅浅梨涡。

这次终于都坐下来了,菜也陆陆续续地上了。国师大人自然坐在主位,一左一右坐着萧重珉与谢玄岭,辛瑶则在末座。

她有点缓不过神。

因为今天的情况有点出乎意料。

首先是谢玄岭的出现,然后是没能按照计划跳舞的辛念。

父亲正在与青阳宗弟子讨论术法,连萧重珉都有些顾不上了,毕竟都是玄门中人,谈到这个便有些止不住。

辛瑶听不懂,她小时候也曾尝试过学习法术,但很遗憾,她连最基础的引炁入体都无法做到,一生只能做个凡人。

她其实多多少少是有点羡慕辛集和辛羽的,即使她自己并不愿意承认。如果自己也有那样的本事,必然会做的很好,会学着继承国师府,成为万众瞩目的大国师。

可惜她没有这个天赋,所以她困囿于宅院,为了一个男人与长公主姬纭斗的死去活来,最后还不堪受辱选择自尽在他们的婚礼上。

多可笑——

她竟会以死亡来让一个男人永远记住他。

陷入回忆中的辛瑶没有发觉面前的盘子里,忽然多了一筷子金乳酥。她定定神,顺着筷子看去,竟是萧重珉。

辛瑶脸色一沉,萧重珉恍若未觉一样,仍然笑吟吟地看着她,“这菜做的不错,辛大小姐尝尝。”

他的眼神一如前世,只是看着人,便觉得他深情又专注。

可分明,她今日既没有穿红衣,也没有对他有过任何好脸色。

辛瑶将那金乳酥拨到一旁,挑眉冷道:“谢谢侯爷,但是我不喜欢这道菜。”

萧重珉依然看着她,只是微笑,没有任何恼怒神色。

席上谢玄岭正提到了什么玄门会比试,国师正欣然道:“一见贤侄,如遇知己,大会还有半个多月,我已有些迫不及待,不如先比试一场?”

国师大人这是要试探一下自己的斤两。谢玄岭露出些为难的神色,“可是辛集兄还在养伤。”

此话一出,倒让脑袋一热的辛长越瞬间清醒了,自己和人家差辈呢,亲自下场实在不成体统。他干笑道:“那,那就罢了。”

少年眸中波光流转,似有水色澹澹,轻声道:“不过我听说,辛四小姐从小就跟着国师大人学习术法,想必也是能独当一面的吧?”

想到自己的姐姐竟然是逆月者,辛羽怀着沉痛的心情足足吃了两大碗米饭,正撑的睡不着,忽然被人慌慌忙忙地喊了过去。

当辛羽摸着圆滚滚的肚皮,茫然地站在客厅,看着高朋满座,看着自家爹爹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得知了一个噩耗。

“比试?比试什么?”

只见那轻衫少年,把玩着玉箫,闻言唇边漫出温柔笑意,嗓音亦如三月春风,“四小姐擅长什么?”

辛羽凝神想了想,很实诚地回答他,“我擅长吃饭……嗝。”

她捂住嘴,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嗝。

自家爹爹已经面如土色。

实在不能怪她,那一场病下来,以前学的东西实在忘的干干净净了,唯有一点吃货的本能还在。

少年已走了下来,饶有趣味地看着她,“也可。”

辛羽抬起眼睫,这才真正看清他的容貌。飞眉入鬓,眸若点漆,色若春晓之花,神如秋月之华。

如果忽略他眼底深处一点促狭神色的话,当真是一个美貌动人的少年。

辛羽下意识皱了下鼻子,讨厌的家伙,明知爹爹不能和他动手,就想通过自己来探查底细,好在玄门大会上一举成名。

她眨了眨眼,“可我现在吃不下饭了,不如……我们比吃雪吧。”

少年笑容微僵,“……吃,雪?”

辛羽点头,“是的,看谁吃的多。”

她随手在桌上拿了一只干净空碗,跑到了庭院里。昏黄的灯光映照着雪地,羽衣少女像虔诚的信徒,在院子里伸出纤细的手。

雪凝在她透明的手掌上,也落在碧色的碗里,很快,就堆满了一只碗。

辛羽捧着碗回来,体贴地递给他,“来,你的雪。”

辛瑶和辛长越不约而同地放下了筷子。

这次比试看似儿戏,实际上勉强也算得青阳宗和国师府的一次较量。

谢玄岭见那雪晶莹剔透,盈盈在碧碗上冒了尖,将信将疑地用指尖挑了一点。

很快,他脸色就变了。

辛羽将一整只碗都给了他,顺带塞了一只勺,笑盈盈道:“吃吧。”

谢玄岭眼角微微抽搐——

一碗盐,这让他怎么吃?

四小姐仍然笑容可掬,谢玄岭忽然弯了弯眉眼,“既然是比试,怎么能就我一个人吃?”

他放下碗,随手在空气中一抓,凭空抓出一只玉白的碗,口径与辛羽拿的相差无几。

辛羽眼睛瞪大了一些,这隔空幻物信手拈来?她会的为数不多的法术之一,就是隔空换物,虽然只能换一些寻常物件,但平常用起来其实也有些费力。

况且换物也是需要引子的,刚刚以雪为引才换了一碗盐,他竟是毫不费力地凭空借物,这可要难的多。

不过谢玄岭仿佛觉得稀松平常一样,也出去接了一碗雪,放在辛羽手里。

指尖有融化的雪珠,滑过她的掌心,冰凉。

谢玄岭十分关切道:“四小姐可要快些吃,小心等会化了。”

众人都看着,也是自己提的吃雪。辛羽心里打了退堂鼓也只能硬着头皮舀了一点,一入口,差点一口喷在他脸上。

一碗莲芯磨成的粉。

辛羽干脆坐在他对面盯着他,道:“你先吃,你吃了我就吃。”

谢玄岭面色不变地舀了一勺,咽了下去。

面目有片刻的狰狞,随即恢复了平静,抬了眼皮看辛羽。

辛羽不甘示弱,咬牙切齿地舀了……一大勺,闭着眼囫囵吞了。

救命……

苦的嗓子冒烟,胃里泛呕。

辛羽觉得辛瑶就算再苦,苦到重生都没有她现在这么苦。

什么人间疾苦都在这一勺莲芯雪里了。

她扭曲的五官让冷漠如辛瑶也泛起一丝同情,虽然辛瑶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大概是用了什么灵通隔空换物了。

辛羽与他恨恨对视,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痛苦又不服气的情绪。

“……四小姐还能吃?”

“能……你也别闲着……赶快吃……”

“……”齁死他算了!

“……”苦死她拉倒!

到底是辛羽饭吃多了,没撑住先吐了。

辛长越捂住脸,挥手让人给她拖下去了。

谢玄岭也没好到哪里去,开口时嗓子已经哑的不像话了,再不复刚刚的泠泠如溪,“国师大人,在下先行告辞了。”

辛长越还没答,谢玄岭已经一改初见时的从容,扭头就溜了——

水,哪里有水!

辛长越已经没脸见人了,一个两个的。

先是儿子被狐妖弄伤了,然后是三女儿当众献舞,现在是四女儿吐了一地。

他长叹起身,那点子想重振门风的心思已然消散在今夜。这么不争气的几个败家玩意,岂是一个南侯日后就能帮衬住的?

“今夜尽让你看笑话了。”

萧重珉慢条斯理地拢了大氅,微微一笑,“四小姐……”

他若有所思,“倒是有趣。”

辛长越脸上已经快挂不住了,“此间气味难闻,我让阿瑶先送侯爷出去吧,我们改日再叙。”

辛瑶低声道:“是。”

外面依然在落雪。

父亲又看不到,辛瑶送到庭院门口就不肯再进一步了。

反倒是萧重珉,停下了脚步,回眸看着她,温声道:“辛大小姐好像很讨厌我。”

辛瑶的面容遮于伞的阴影下,嗓音也平平扁扁没什么起伏,“侯爷多虑了,辛瑶自幼如此,不爱与生人亲近。”

“生人?”萧重珉笑意越盛,“那么下次见面,可算不上生人了。过几日淮都宵禁开放,不知道可能邀得辛家小姐同游?”

前世,宵禁同游,亦是他们定情之时。

可如今她没有展露半点情意,萧重珉却依然提出了邀请。

辛瑶眼中掠过一丝晦暗。

她可没忘了,这场同游会上,公主殿下亦乔装打扮,不期然与他们相遇。

那时候,刚刚与她确定心意的南侯,扶起了那个女扮男装的公主,眼中露出的又惊喜又略带责备的神情,恍若宠溺。

她当初只以为是他善良。

后来他借故说家族有事处理,匆匆结束了那场游会。直到辛家覆灭,姬纭才笑着告诉她,其实萧重珉,是急着送她回宫罢了。

此恨难消。

漂亮的指甲又一次陷入了掌心。

南侯依然满是期许地看着她。辛瑶勾起嘴角,“不胜荣幸。”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抹杀逆月
连载中乌龙去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