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登基

登基大典的日子,定在五日后。

国不可一日无君。钦天监连夜推演,择定了最近的吉日。

时间仓促,整个紫禁城在国丧的肃穆中,如同一架上紧发条的机器,无声地高速运转。

苏墨奉孝庄之命,正式调到玄烨身边。

也就在这几日的忙乱里,她认识了玄烨身边另一个最亲近的人——曹寅。

曹寅并非内侍,而是玄烨乳母孙氏的亲生儿子,今年十二岁,长玄烨四岁。

自幼伴在皇子左右,名义是哈哈珠子,实则是玩伴、书童兼贴身护卫。

生得虎头虎脑,眼睛黑亮机灵,身手利落,对玄烨的忠诚,已刻进骨血。

自这一天起,玄烨、苏墨、曹寅,这三人的牵绊,在命运无形的拨弄下,悄然成型。

这也是孝庄为年幼的孙儿,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之外,划定的一方小小天地。

此刻,乾清宫东暖阁里,正忙得人仰马翻。

明日便是登基大典,内务府赶制的小龙袍终于送来。

苏墨、曹寅,加上几个手脚麻利的小太监,把玄烨围在中间。

玄烨像个精致的人偶,乖乖张开手臂,任由苏墨略显生疏地为他套上一层又一层繁复衣饰。

里衬、中单、行褂、衮服……料子挺括厚重,绣满威严龙纹与十二章,华美至极,亦繁琐至极。

苏墨前世只穿过手术衣,面对这般层层叠叠的朝服,颇感棘手。

偏尺寸严苛,松了邋遢,紧了束缚,她鼻尖沁出细汗,指尖与光滑的绸缎、金线暗暗较劲。

“哎,小墨子,轻点,这带子勒人。”

玄烨被裹得严实,忍不住扭了扭身子,小脸上闪过一抹不耐。

最里层还好,越到外层,明黄衮服加上玉带一束,胸口便觉发闷。

“忍一忍,”

苏墨手上不停,嘴上安抚。

“内衬不束紧,外袍撑不起型,明日太和殿上若松松垮垮,才真让满朝文武看着笑话。”

心里却想,这万恶的封建服饰,当真折磨人。

曹寅则踮着脚,全神贯注整理那顶小小的朝冠。

朝冠缀三层金龙,嵌东珠宝石,正中衔大东珠,垂明黄绦带。

工艺精湛,但戴在八岁孩童头上,仍显沉重。玄烨脑袋稍动,冠便微斜,曹寅就得赶紧扶正,忙得一头汗。

好不容易穿戴整齐。

苏墨退后两步打量。

明黄衮服衬得小脸愈发白皙,龙纹威严,章纹华美。

身量虽仍单薄,但那被隆重装点出的属于“天子”的气度,已隐隐透出。

“皇上,”

苏墨眼珠一转,起了玩心,故意用哄孩子的语气道。

“走两步瞧瞧,威风不?”

玄烨闻言,胸脯下意识一挺,竟真的转过身,背起手,学着记忆中先帝的样子,迈起了四方步,在暖阁里稳稳走了两圈。

步子不大,却已有模有样。

苏墨看着那包裹在华美龙袍里,努力摆出威仪模样的小小身影,心里蓦地一软,又有点想笑——这哪里是即将君临天下的皇帝,分明是个过分漂亮,过分认真的皇家“手办”。

玄烨走回主位前,转身,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二人,带着点孩童的得意和求证:

“如何?像不像皇上?”

“像!像极了!”

苏墨看得有趣,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旁边曹寅眼珠滴溜一转,福至心灵,立刻抓住话柄,躬身一本正经道:

“皇上,苏墨有罪。”

“怎么说?”玄烨一时未解。

苏墨也愣了,看向曹寅。

只见曹寅强忍笑意,故作肃然:

“皇上您本就是皇上,苏墨却说您‘像’皇上,这岂不是说您不是真皇上?此乃大不敬,不是有罪是什么?”

苏墨:“……” 好你个曹寅!在这儿等我呢!

“曹!寅!”苏墨气得跺脚,抬手作势要打。

“你皮痒了是吧?敢揪我话把儿?”

玄烨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噗嗤”笑出声,指着曹寅:

“好呀,你又欺负苏墨!你给朕等着!等朕明日正式登了基,头一道旨意就是打你板子!专打屁股!”

暖阁里顿时笑闹成一团。

连日来因丧事和登基压在头顶的沉郁,似乎被这孩童间天真无邪的玩闹冲淡了些许。

笑闹过后,玄烨试着坐回主位的椅子,一抬脚,又皱眉:“这靴子,似乎有些板脚。”

两人忙又凑过去蹲下帮他调整。新制的小龙靴,稍显生硬。

玄烨低着头,看着蹲在脚边为自己忙碌的两人——苏墨仔细捏着靴筒,曹寅认真理着绦带。

暖阁灯光柔和,这一刻,没有君臣,只有相伴长大的伙伴。

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超越年龄的、一丝近乎感慨的依赖:“你们两个……对我真好。”

苏墨和曹寅抬头看他。

“等我当了皇上,”

玄烨的语气变得认真,带着雏鸟对未来的朴素憧憬,

“你们想当什么官?说来听听。”

曹寅眼睛“噌”地亮了,想也不想:

“我要当大将军!‘抚远大将军’!替皇上您扫平天下,开疆拓土,保境安民!”

“呸!野心不小!”

苏墨笑骂,心里却因这赤诚童言泛起暖意,方才那点“仇”也算揭过了。

玄烨看着曹寅,小脸上多了几分超越玩笑的郑重,点点头,像许下一个承诺:

“好,朕记着了。总有一日,会让你建功立业。”

说完,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苏墨脸上,清澈而专注:

“苏墨,你呢?你想要什么?”

苏墨看着玄烨那副“朕很富有,尽管开口”的认真表情,不禁莞尔。

她想了想,前世今生,富贵荣华,权势地位,似乎都不是她深层的渴望。

在这陌生时空,如浮萍般的命运里,她所求的,反而最简单。

她放下手中靴子,仰起脸,笑容温柔而真切:

“我啊?我什么都不要。”

在玄烨诧异的目光中,她轻声说,每个字都发自肺腑:

“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这样,就很好。”

这是她的心里话。看着这个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一点点养出鲜活气色的孩子,能平安顺遂地长大,于她而言,便是最大的慰藉。

玄烨怔怔地看着她,那双总是透着机灵与倔强的黑眸里,似有微光颤动。

他忽然学着大人模样,老气横秋地轻叹一声,摇头晃脑:

“哎……还是苏墨最好。”

暖阁里再次响起轻松笑声。

三个孩子都未察觉,这幼年近乎玩笑的问答,在往后漫长岁月里,会如何一语成谶,缠绕进彼此命运,成为一生都未挣脱的温情羁绊与沉重宿命。

登基大典当日,寅时三刻,玄烨便被从暖衾中唤起。

睡眼迷蒙,就被宫人围着,开始新一轮盛大繁琐的穿戴。

苏墨也困得眼皮打架,强撑在旁协助。

看着玄烨闭着眼,张着手臂任人摆布的模样,她恍惚想起前世,给闺蜜当伴娘,也是凌晨被揪起,看新娘睡眼惺忪地梳妆。

只是,那是一场关于爱情的喜悦仪式。

而这一场,是关于权力、责任与孤独的加冕。

因在先帝大丧期间,大典取消所有喜庆,素服举哀,设乐不奏,庄严中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悲凉。

流程极其繁琐:玄烨需先着最重孝服,至先帝灵位前行三跪九叩,恭受遗诏,完成“嗣君承统”。

接着,至侧殿更换吉服;再至慈宁宫,向祖母孝庄、母后佟佳氏行大礼,确立“尊亲”。

随后,御中和殿,接受内廷执事官员叩拜;最后,才是重头戏——驾临太和殿,升御座,静鞭鸣,韶乐奏,受王公百官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再由大学士捧上皇帝玉玺授予。玄烨接玺,安置御案,最后向百官赐茶,象征君臣一体。

整套流程,自天色未明直至午时,近四个时辰。

苏墨作为近侍,全程在侧殿、廊下等候跟随,光是看着那繁复礼节,冗长仪程,便觉腿脚酸软,身心俱疲。

而令她暗自心惊且敬佩的,是那个年仅八岁的小小身影。

顶着那身沉重的朝服冠冕,在庄严肃穆中,在无数双眼睛注视下,他竟然从头至尾,脊背挺得笔直,不曾有丝毫摇晃。

每一个叩拜,每一次转身,每一步行走,都严格依礼,一丝不苟。

小脸上神情始终是符合场合的庄重,眼神清明,不见慌乱。

那并非孩子硬撑出的镇定,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融于骨血的天家气度与惊人耐力。

苏墨远远望着太和殿丹陛上,那个坐在巨大龙椅中,显得格外渺小却又异常稳重的明黄身影,心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玄烨,他生来就是要做皇帝的。

这股狠劲,从小就有。

当最后一道仪式完成,颁诏天下,定年号为“康熙”时,苏墨站在巍峨殿宇的阴影下,轻轻吐出一口气。

爱新觉罗·玄烨的时代,就此开启。

大典结束,因尚在服丧,玄烨需立即回宫更衣。

绷了整上午的弦,在屏退大部分闲人后,终于“啪”地断了。

玄烨几乎是瘫软下来,再不想维持那端肃的帝王姿态,歪倒在旁边榻上,小脸皱成一团,带点抱怨地嘟囔:

“累……骨头都要散了……一步也走不动了……”

他眼睛湿漉漉地看向一旁满脸心疼的乳母孙氏,拖着长音,流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依赖:

“麽麽……你抱我回去吧……”

这要求于礼不合。皇帝已登基,岂能再如孩童般要人抱?

但孙氏看着玄烨苍白的小脸、眼下的淡青,再想他这一上午超乎年龄的负重与坚持,心早软了。

今日是主子登基的大日子,破例一次,又如何?

“行,主子今日累坏了,麽麽抱您。”

孙氏上前,一把将玄烨稳稳抱起。八岁男孩已有些分量,但她臂力颇佳。

玄烨立刻将脑袋靠在乳母温暖的肩头,舒服地蹭了蹭,全然没了方才在太和殿上的威仪,又变回那个会撒娇、会喊累的孩子。

苏墨和曹寅也松了口气,忙跟在孙氏身后,准备一同回乾清宫。

四人刚转过一条宫巷,气氛松懈,带着疲惫后的温馨。

身后,陡然传来一声极其尖锐、冰冷,甚至带着厉色的呵斥:

“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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