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少忽然抬手,利落地摘下了金丝眼镜。没有了镜片的阻隔,他那双总是被冷静和疏离包裹的眼眸完全显露出来——深邃、专注、锐利、认真,直直看向姜沫。
“吻戏的核心,”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专业权威,“在于呼吸的交融,气息的缠绕与同步。是两颗心在贴近时,本能产生的共鸣与吸引。不是靠外在的血、泪,或者任何刻意制造的噱头。”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姜沫唇上为了拍摄效果尚未完全消退的细小伤口,“技巧永远服务于真实的情感流动,而不是本末倒置。”
每一个字都砸在姜沫的心上,让她羞愧难当,恨不得有个地洞钻下去。她紧紧抿着唇,拿出专业演技维持着面部表情自然,以免摄像机抓拍到任何可能造成事情发酵的、不合时宜的微表情。
闪光灯疯狂地此起彼伏,捕捉着应少摘下眼镜的罕见瞬间和他此刻极具冲击力的神情。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光影风暴中心,佑声那标志性的,带着点疯狂和玩味的狂笑声,突兀地从监控器后面爆发出来!
“说得好!太他妈精彩了!应大视帝亲自下场教学!”佑声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他晃着手机,屏幕上正是刚刚抓拍到的绝妙画面——
应少俯身时,黑衬衫下摆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腰线轮廓,而姜沫微微仰头,耳垂通红,眼神慌乱中带着一丝依赖。
“这段!就这段!给我剪成三十秒的预告花絮放出去!标题就叫【应少亲自教学吻戏真谛】!效果绝对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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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环谷影视基地,白日喧嚣褪去,只留下宫墙道具巨大的、沉默的剪影,在清冷月色下投下森然的轮廓。
应少的红色法拉利如同暗夜中的一道流光,碾过满地梧桐落叶的残影,最终稳稳停在《长风录CF》剧组那扇虚掩着的厚重铁门外。
引擎熄灭,死寂瞬间包裹而来。
他推开车门,脚步沉缓地踏入空旷的片场。
巨大的监控器屏幕还亮着幽幽的蓝光,像一只不眠的眼睛。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白天《时尚芭莎SS》影棚里抓拍的花絮片段——他俯身靠近姜沫的瞬间,他摘下眼镜的定格,姜沫通红的耳垂……而屏幕上方的实时弹幕,疯狂刷过一片片刺目的【应沫锁死】、【原地结婚】、【磕到真的了!】。
“清场。”应少的声音凛冽,带着威压,在空旷的片场回荡开来。他屈起的手指关节,重重叩在临时搭建的折叠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原本还在收拾残局偷瞄热闹的场务和几个工作人员,如同受惊的鸟雀,立刻抱起手头的盒饭、道具,低着头迅速作鸟兽散,转眼间片场只剩下三人。
佑声像个没事人一样,大喇喇地窝在秦映红那张舒适宽大的导演椅里,长腿交叠搭在道具箱上,脚尖还悠闲地晃着。他指尖灵活地转动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耳坠——正是姜沫白天在影棚掉落的那一枚。银色的耳钉在屏幕蓝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妖异的光泽。
“哟,应大顶流深夜查岗?”佑声挑眉,语带戏谑,“是来兴师问罪,还是来验收‘合作成果’?这CP热度,够劲吧?”
姜沫正蹲在不远处的道具箱旁,默默整理着几件繁复的古装戏服,蕾丝的裙摆上还沾着白天拍摄留下的人造雪粒。听到佑声的话,她整理的动作顿住了,却没有抬头,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应少没有理会佑声的挑衅。他一步步走到监控台前,目光沉沉地扫过屏幕上那些刺眼的弹幕和花絮画面。他拿起桌上那份佑声工作室草拟的,充满了各种耸动标题和擦边炒作点的后续宣传通告单。
纸张在他手中被捏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解释。”他猛地将那份通告单摔在佑声面前的桌面上,力道之大,震得旁边的水杯都跳了一下。他的声音压抑着风暴,目光如冰锥般刺向佑声,“今天杂志采访的‘理想型’答案,是谁的手笔?这场愈演愈烈的CP狂欢,是不是你计划里早就设定好的一环?利用她,利用我,利用所有能利用的关注度,为你的‘黑流’造势?”
佑声转动耳坠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扯出一个更大的、张狂的笑容。“利用?多难听的词啊。”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逼近应少,“应大视帝,你清高,你了不起,你视流量如粪土。可你看看!”
他猛地指向屏幕上姜沫那张在应少靠近时瞬间鲜活起来的脸,“看看她的眼神!看看她粉丝数的曲线!看看《爱你AN》目前的讨论度!没有这‘粪土’,她现在还在十八线挣扎,是你口中的‘下作流量’,让她站到了今天这个位置!让她拥有了话语权和选择权!”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应少面前,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压抑的呼吸。
“我教她的,是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圈子里活下去,并且活出光彩的法则!是把她拥有的每一分特质——包括你应少带来的关注度——都转化为披荆斩棘的武器!这有什么错?!”
“活下去?”应少的声音提高,压抑许久的怒火终于如同火山般喷发!他一把抓起桌上那份通告单,狠狠摔在佑声脚下!“靠着出卖**?靠着制造谎言?靠着消费感情?!靠着一次比一次更过火的噱头?!”
他指着屏幕上那些【锁死】、【结婚】的弹幕,指尖因愤怒而颤抖,“你看看!你看看这些被你煽动起来的狂热!它们像滚烫的油锅!你把她放在锅边,一次一次地试探,一次一次地加码!今天可以虚构吻戏、可以‘指导’她说出指向性明确的理想型,明天呢?后天呢?!你非要榨干她身上最后一丝真实!把她变成一具只会按照你剧本表演、配合你炒作的提线木偶才甘心吗?!”
应少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因极致的愤怒而布满血丝,那份素来的冷静自持荡然无存。他对佑声的愤怒,不仅仅是因为那些手段,更是因为他看到了佑声正将姜沫推向一个他无比恐惧的深渊——一个彻底迷失自我、沦为流量玩物的深渊。他无法容忍姜沫身上那些他珍视的、真实的东西被这样一点点磨灭、消耗。
棚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应少压抑的喘息声。
姜沫蹲在道具箱旁,紧紧攥着手中的戏服,指节用力到发白。
佑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静静地看着暴怒的应少,眼神复杂难辨,有被戳破的恼怒,有固执的坚持,或许还有一丝……动摇?
这时,棚外林荫道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狗仔相机的快门声和兴奋的低语,打破了片场内令人窒息的僵局。
佑声眼底的戾气忽然退去,浮现一种冷酷的算计光芒。他猛地抓起桌上的云台相机,塞到还没完全回过神的姜沫手里,同时对着外面喊道:“安娜!小玉!余辉!拿上设备跟上!”
他一把拉起蹲着的姜沫,又冲着脸色铁青的应少抬了抬下巴,“应大顶流,杵着干嘛?想上明天‘深夜密会片场翻脸’的头条?想保住你那点清流羽毛,就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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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的影视基地林荫道,笼罩在破晓前最深的青灰色天光里,空气湿冷清新。
三个身影以一种极其诡异而略显狼狈的姿态,奔跑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
应少的黑衬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着他精壮的背脊,额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呼吸急促。他显然极不习惯这种被镜头追逐的“表演”,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但步伐却未曾停下。
姜沫扎着简单的素颜马尾,脂粉未施,穿着宽松的运动服,随着奔跑的动作,马尾辫在她脑后甩出充满生命力的弧度。她脸上带着真实的运动后的红晕和些许喘息,眼神却异常明亮,努力配合着镜头。
而跑在最前面、负责掌镜的佑声则显得最为“卖力”。他举着沉重的云台相机,一边倒退着奔跑,一边对着镜头大声喘气解说,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亮。
“看!看我们《长风录CF》的‘自律者联盟’!应大顶流亲自带领晨跑!姜沫师妹素颜出镜,元气满满!什么深夜密会?什么片场翻脸?都是狗仔瞎编!我们关系好着呢!正能量!懂不懂什么叫正能量?!这段必须剪出来当剧组宣传片!标题我都想好了,【顶流带新人自律打卡】,【剧组团魂燃烧的清晨】!”
他边跑边喘,还时不时故意踉跄一下,制造“真实”效果。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钻石耳钉在晨光熹微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镜头忠实地记录下这一幕——应少隐忍的配合,姜沫努力展现的活力,以及佑声那夸张到滑稽的“导演”姿态。
这荒诞又充满张力的三人晨跑画面,被佑声工作室以最快的速度剪辑、配乐、发布。
标题如他所愿:【《长风录CF》自律者联盟!应少姜沫破不和传闻,清晨团魂点燃!】。
效果……果然再次炸了。
吃瓜群众被这突如其来的“正能量”反转搞得措手不及,粉丝则欢天喜地地嗑起了这另类的“团魂”糖。
应少那点被迫的妥协,在佑声顶级的“危机公关”和流量运作下,反而成了新的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