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9日，江市。
清晨的阳光带着盛夏特有的浓烈温度，斜斜地穿过“任星娱乐”顶楼宿舍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姜沫盘腿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戳着摊开在腿上的日历——那个被红笔重重圈出的“7月2日”格外刺眼。
对她而言，这个荣华毕业日，正在无声地提醒着她与周围人拉开的距离。
毕业一个星期了，曾经并肩在荣华校园里畅谈未来的“四人组”，只有她还在“家里蹲”。任星宿舍室友两位顶流佑声和应少通告满满的见不到人，只有她每日对着空荡荡的宿舍，感觉在屋子里说话都有回声了。
没有通告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越过越开始自我怀疑，除了演戏她还会什么？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选择这条路是否正确，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江滨大道，心里涌上一阵阵迷茫。
可每当情绪低落时，她总会想起入学那天老师说的话：“演员的起点不在于第一场戏，而在于你能不能坚持到最后一刻。”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日历上轻轻划过那个红圈，仿佛在与过去的焦虑告别。没有光鲜的舞台，那就从练习开始——她起身走向角落的镜子，对着倒影一遍遍打磨台词，声音在空屋里回荡。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嗡嗡振动打破了房间的寂静。是云静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姜沫深吸一口气，调整出一个尽可能轻松的表情，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瞬间被云静那张明艳张扬的脸占据，背景却是一片混乱嘈杂的片场。巨大的绿幕前，穿着廉价闪亮戏服的群演来回穿梭，道具组正吭哧吭哧地搬动一座摇摇欲坠的塑料假山。云静身上套着一件不太合身、镶满廉价水钻的“宫廷”戏服，琥珀色的美瞳在阳光下折射出夸张的光，脸上泛着兴奋和烦躁，还有一种“我到底在干什么”的喜剧感。
“沫沫！看看！看看我的新‘江山’！”云静的声音清亮，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亢奋，她把镜头猛地一转，对准了片场入口处一块巨大的、金光闪闪的招牌：
【大型古装励志传奇巨制《追梦者ZM》开机大吉！】
【出品方：钱途娱乐有限公司】
“钱途娱乐”四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透着一股用力过猛的土豪气息。
姜沫的下巴差点掉到膝盖上，眼睛瞪得溜圆，“《追梦者ZM》？开机了？！钱莱那个诈骗公司真开张了？还这么快就上项目了？云静，你玩我吧？”她难以置信地提高了音量。钱莱那套“带资入组”、“资源整合”的忽悠**，她一直当是钱大少爷不靠谱的玩笑话。
“玩你？我倒是希望钱莱在玩我！”云静没好气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用手烦躁地扯了扯勒得她喘不过气的戏服领口，声音里满是怨念，“看看我这身行头！再看看这塑料感十足的‘御花园’！‘大型励志传奇巨制’？呵，我看是大型‘惊吓’现场还差不多！开机第一天，我就想撂挑子走人了！”
镜头扫过旁边一个矮胖的男人，穿着皱巴巴西装，正唾沫横飞指挥场务。云静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瞧见没？我们这位‘传奇巨制’的总导演，据说是钱莱从某个三流网剧组挖来的‘性价比之王’！他刚刚还问我，能不能自带点珠宝首饰进组，显得更‘富贵逼人’一点！我逼他个大头鬼！”她气得用剧本卷成的纸筒，狠狠抽了一下旁边一棵蔫头耷脑的道具小树。
“噗……”姜沫看着云静那副“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悲愤模样，又看看背景里那个混乱得如同大型行为艺术现场的片场，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钱莱这家伙，执行力倒是惊人，这诈骗公司开张的速度和这项目上马的草率程度，简直是这个星期她无聊日子里最大的“惊喜”，或者说惊吓。
“你还笑！”云静更气了，对着镜头龇了龇牙，随即又像泄了气的皮球，垮下肩膀，“唉，算了，自己签的合同，含着泪也得演完。好歹是个女一号，台词贼多！就是这剧本……”她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捻起一页剧本抖了抖，“这智商，这逻辑，看得我脑壳疼！沫沫，还是你好，在任哥手下，接的都是正剧，多踏实！”
“踏实？”姜沫嘴角的笑容淡了下去，染上一抹自嘲的苦涩，她抬手捋了捋额前垂落的碎发，尾指的金戒指在屏幕反光中一闪，“我这叫停滞不前。你们都跑起来了，我还在原地踏步呢。”她环顾了一下自己安静整洁却空空荡荡的宿舍，语气低落，“我连个通告都没有。”
云静愣了一下，看着好友眼底那抹真实的焦虑，刚想开口安慰，她那边突然传来一声炸雷般的怒吼：
“云静！人呢？！开拍了！第一场就是你的重头戏！磨蹭什么呢！全组等你一个吗？！”
是那个“性价比之王”导演的声音，透过劣质扩音喇叭，声音尖锐。
“催命啊！”云静对着镜头做了个抓狂的表情，“不说了沫沫，我得去‘追梦’了！祝我好运吧！虽然我这开局像个巨大的玩笑！”她匆匆挂断视频，屏幕瞬间暗了下来，只留下那句带着浓浓自嘲的“追梦”在姜沫耳边回荡。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窗外城市的喧嚣仿佛被隔绝。阳光依旧明亮，却照不进姜沫心里那片焦虑的阴霾。钱莱的“钱途娱乐”像个诈骗公司，却真实地运转起来了；云静抱怨归抱怨，至少已经站在了镜头前；颜回……他早就一头扎进了耀阳科技，在属于他的代码世界里披荆斩棘。
只有她，姜沫，口袋里揣着荣华大学的毕业证，却像个无业游民。
一种强烈的、被抛下的恐慌感攫住了她。不能再等了。
她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太急带倒了旁边的水杯也顾不上扶。抓起椅背上搭着的薄外套，胡乱套在身上，对着玄关的镜子飞快地整理了一下头发，镜子里的人眼神里带着急切。她必须去找任哥，现在，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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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星娱乐”总裁办公室的门一如既往地厚重。姜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屈指敲了敲门。
“进。”任强沉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推开门，一股淡淡烟草味扑面而来。任强正埋首在一堆小山高的剧本后面，眉头微锁，指尖夹着的烟在烟灰缸边缘轻轻点着，积了长长一截烟灰。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扫过姜沫略显紧绷的脸。
“任哥。”姜沫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站定，双手不自觉地绞着外套的下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我想跟你谈谈。”
任强掐灭了烟，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皮椅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坐。谈什么？工作？”
“嗯。”姜沫依言在对面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等待宣判的学生，“任哥，毕业也一个星期了，云静就是我荣华的室友……她都进组拍女一号了，钱莱的公司也开张了。我……”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急切，“我是不是……也该有点计划了？不能总这么闲着。”
任强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在娱乐圈沉浮多年的眼睛，轻易捕捉到她眼底深处的不安和对证明自己的渴望。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沫沫，急什么？”他手指点了点桌上堆积如山的剧本，“磨刀不误砍柴工。你才刚起步，根基不稳，急着去演那些花里胡哨的偶像剧，对你没好处。”
“我知道你现在看着别人跑在前面，心里着急。但演员这条路，不是百米冲刺，是马拉松。”任强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几份装订好的剧本，推到姜沫面前，“我给你的规划，是稳扎稳打。正剧，是最好的磨刀石。不在乎番位大小，重要的是角色有嚼头，能磨你的演技，能让你这张脸在观众心里沉淀下来，留下印象，而不是一阵风似的吹过去就没了。”
姜沫的目光落在那几份剧本上。《北国之春BG》——年代剧；《公诉人GS》——法制题材；《远山YS》——农村扶贫……清一色的现实题材正剧。角色介绍里，“女二号”、“女三号”、“重要配角”。
“偶像剧不是不能演，”任强看着她翻动剧本时专注的侧脸，补充道：“但要等。等一个真正好的本子，一个真正适合你、能立得住、不烂俗的角色。而不是为了曝光度，什么垃圾都往身上揽。那样只会消耗你，懂吗？”
他最后那句话，语气加重了些，带着前辈的警示。
姜沫翻动剧本的手指顿住了。任强的话像一盆清凉的水，浇熄了她心头的焦躁之火。是啊，她想要的是什么？是像云静那样，在钱莱那个“传奇巨制”里演一个可能逻辑不通的女一号？还是像应少那样，顶着“清流”的光环，却差点被资本按着头灌酒？
都不是。她想要的是成为一个真正被认可的演员，靠实力说话。
她抬起头，眼中的迷茫和焦虑褪去，沉静下来眼神变得坚定。她拿起最上面那本《远山YS》的剧本，剧本封面是夕阳下小山村。
“我懂了，任哥。”姜沫的声音平静，“我不急。我听你的，一步一步来。”她将几份剧本抱在怀里，厚实的纸张压在手臂上，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任强脸上露出赞许笑意，他挥了挥手，“拿回去慢慢看，自己挑。这几个项目，公司都有投资，角色任你选。选好了告诉小玉，她会安排后续。”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好好演，别给我丢脸就行。”
姜沫用力点头，抱着那摞沉沉的剧本，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任强重新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眼底闪过深沉的考量。稳扎稳打？他比谁都清楚，在这个圈子里，有时候，慢，才是最快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