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星娱乐公司给姜沫安排了一个年代剧女二的角色,姜沫已经进组一个星期了。
古镇的夜戏刚收工,空气里还残留着人造烟雾的呛人气味。姜沫拖着沉重的戏服,刚回到房车,还没来得及卸下脸上刻意晕染出的憔悴妆容,口袋里的手机就疯狂振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心头莫名一紧——是父亲。
“爸?”她接通电话,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往常这个时间,家里的小面馆正是最忙的时候,父亲很少主动给她打电话,更不会在这个点打来。
电话那头,姜父的声音是姜沫从未听过的暴怒,劈头盖脸砸了过来:“沫沫!你给我立刻!马上!跟那个姓颜的分手!听到没有!必须分手!立刻!马上!”
姜沫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砸懵了,化妆刷“啪嗒”掉在桌上,“爸?你说什么?哪个姓颜的?颜回?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还装傻!”姜父的怒火隔着电话线都能灼伤人,几乎是在吼,“人家家里人都找上门来了!指着你爹我的鼻子瞧不起人!我告诉你,我们家就是破产了,穷得叮当响,也轮不到别人来糟践我闺女!我姜家的女儿,不攀他姓颜的高枝!你赶紧跟他断了!听见没?不然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女儿!”吼完,不等姜沫再问一句,电话被狠狠掐断,只剩下一串忙音,冰冷地撞击着她的耳膜。
化妆间里冷气开得很足,姜沫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握着手机的手指冰凉僵硬。她脑子里一片混乱,父亲暴怒的样子仿佛穿透了电波,浮现在眼前。什么叫“找上门来了”?什么叫“糟践”?颜回?还是……颜家?
她立刻拨通了母亲的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电话几乎是瞬间就被接起,姜母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沫沫……你爸他……他刚才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妈!到底怎么回事?爸他……他发了好大的火,让我跟颜回分手……说颜家有人找上门?”姜沫急急地问,心悬到了嗓子眼。
姜母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惊魂未定的余悸:“是……是颜回那孩子他外公……那位颜老先生……两个小时前,他突然来了面馆……”
姜母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断断续续地将那个让姜父彻底爆发的场景勾勒出来。姜沫听着,只觉得四肢百骸冰冷,指尖都冻麻了。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妈,我知道了。爸在气头上,您多看着他点,别让他太激动。我……我会处理。”
挂了电话,姜沫盯着镜子里自己苍白失血的脸,眼眸深处翻涌着震惊、被冒犯的怒意,还有些许受伤。她猛地站起身,带倒了椅子,抓起桌上那个屏幕依旧漆黑的手机,指尖用力到发白,飞快地敲下一行字:
【颜回,你外公跑到我家跟我父亲吵架了。事关我们还能不能继续谈下去,不管你有多忙,今天之内,我要在影视基地古镇见到你,商讨一下我们的事情。立刻。】
消息发送出去,不到十秒,那个漆黑的头像旁跳出了“正在输入……”的提示。
颜回:【怎么回事?吵架?为什么?】
姜沫盯着那行字,一股委屈和愤怒直冲头顶。为什么?他居然问她为什么?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那双总是平静清冷、仿佛万事皆在计算之中的眼睛,可能正带着一道程序遇到意外bug般的困惑。
她咬着下唇,一股怒火就快要压不住,爆发出来。指尖重重戳在屏幕上:【问你外公去!】
发送成功。她把手机屏幕朝下狠狠扣在化妆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胸口的闷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需要空气。需要离开这个狭小憋闷、充斥着粉脂、虚假布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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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小时前,江县半山,“姜家面馆”。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姜家面馆”小小的门脸上,空气里飘着骨头汤的浓香。几桌食客稀稀拉拉地坐着,姜父正麻利地收拾一张刚空出来的桌子,姜母在后厨忙碌着。
一辆低调沉稳的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停在面馆门口。车门打开,一位穿着考究深灰色中式对襟褂子的老者走了下来。他身形清瘦,精神矍铄,手里拄着一根光润的紫檀木手杖,身后跟着一位穿着西装、提着几个精美礼盒的司机模样的人。
正是颜景怀,颜回的外公。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间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面馆,眉头微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脸上挂起带着点矜持的温和笑容,抬步走了进去。
“老板,来碗招牌面。”颜老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好嘞!您稍坐!”姜父闻声抬头,看到来人的气度,立刻放下抹布,热情地迎了上来。他虽不认识眼前这位老人,但生意人的眼力还在,知道这位非富即贵,态度格外恭敬,用干净的毛巾又擦了擦靠窗那张看起来最整洁的桌子,“您这边请坐,面马上就好!”
颜老落座,司机将礼盒轻轻放在桌角。姜父端上茶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包装异常考究的礼盒,心里有些嘀咕。
“老板贵姓啊?”颜老端起粗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像是寻常唠家常。
“免贵姓姜,姜大山。”姜父憨厚地笑着回答,手脚麻利地擦着旁边的桌子。
“哦,姜老板。”颜老点点头,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姜父身上,带着审视,“今天来,其实不是专门吃面的。我是来找你……还有老板娘,商量点事。”
姜父擦桌子的手一顿,心里那点嘀咕更大了,“找我们?您说,啥事?”
颜老清了清嗓子,脸上那点矜持的笑意加深了些,带着点“好事上门”的意味,“是这样,我呢,是颜回的外公。颜回,你女儿姜沫的男朋友。”他特意加重了“男朋友”三个字。
姜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老者,握着抹布的手无意识地收紧。颜回?那个学霸小子?他外公?这么……大的来头?
“原来是颜老先生!”姜父的语气瞬间变得复杂,刚才的恭敬里掺杂了惊讶,“快请坐快坐!沫沫她妈!快出来!颜……颜回他外公来了!”他朝后厨喊道,声音都有些变调。
姜母闻声匆匆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同样是一脸惊愕和局促。
颜老对姜母点点头算是招呼,目光重新落回姜父身上,开门见山,“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们谈谈两个孩子的未来。姜沫这丫头,我看着挺好,也喜欢。跟我家颜回呢,也算般配。眼看着他们就要大学毕业了,这下一步怎么走,咱们做长辈的,得替他们多想想,把把关。”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姿态从容,“我呢,是这么安排的。等他们一毕业,就一起出国留学,去常青藤名校深造!学校、学费这些,你们完全不用担心,我来安排,保管妥妥当当!这对他们未来的发展,可是最好的路子!”
姜父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初的惊讶和一丝受宠若惊,到最后只剩冰冷刺骨的寒意。他看着颜老那张侃侃而谈、一切尽在掌握的脸,听着那“安排”、“规划”、“出国留学”的字眼,脑子里轰的一声,某个尘封多年的,带着屈辱和愤怒的记忆匣子被猛地撞开了!
十年前,江市那个奢华的慈善晚宴后台。同样是这张脸,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惋惜,拍着他的肩膀说:“大山啊,你们家也不差这点钱,就别让沫沫去做那个了。‘戏子’总归……名声不太好听。咱们这样的家庭,孩子还是走点正经路子好。”
当时周围那些若有似无的目光,那些窃窃私语,还有女儿躺在病床上苍白的小脸……那些被刻意遗忘的难堪和愤怒,瞬间刺痛了姜父的心脏!
“出国留学?”姜父的声音突然提高,带着一种尖锐的嘶哑,他猛地将手里的抹布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把旁边几桌食客都惊得看了过来。“颜老先生!”他盯着颜老,眼睛因为激动而发红,“你当年……在江市慈善晚宴后台,拍着我的肩膀,说我们家沫沫演戏是‘戏子’,说名声不好,让我们别让她干这个了,免得丢了身份……您还记得吧?!”
颜老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显然没料到姜父会突然提起这桩陈年旧事,更没料到姜父的反应会如此激烈。他眉头皱起,有些不悦,“大山,你这话什么意思?当年……当年我也是出于好意提醒!是关心孩子!‘戏子’那话是重了点,但本意是……”
“好意?关心?”姜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往前逼近一步,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你的好意,就是在我女儿重伤躺在医院的时候,在别人背后捅刀子?侮辱人?现在你又跑来说什么‘出国留学’?我的女儿你凭什么幺五幺六的安排她?!就凭你现在比我们家有钱?比我们家有势?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姜家破产了,就能由着你搓圆捏扁了?我闺女就得听你的安排,乖乖按你画的道走?”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都暴了出来,“我告诉你!我们家沫沫,是我们老两口的命根子!是我们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她不是什么可以随便安排、随便规划的物件!她喜欢演戏,我们就支持她演戏!欠了债,我们一家人咬着牙一起还!用不着你这高高在上的‘好意’!更轮不到你来替她决定未来!”
姜父的声音如同受伤的困兽,充满了被践踏尊严的愤怒,“你看不起她当年演戏,现在你外孙又找她谈朋友?你家这门槛,我们姜家高攀不起!你请回吧!让你外孙离我女儿远一点!”
“姜大山!”颜老也彻底被激怒了,他猛地站起身,手杖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张总是带着点顽童般戏谑的脸上此刻布满了被顶撞的愠怒,夹杂着世家尊严被冒犯的冰冷,“你简直不识好歹!我好心好意替两个孩子谋划前程,负担所有费用,送他们去最好的学校!到你嘴里倒成了我仗势欺人?就凭你现在这负债累累的境况,你拿什么负担留学?拿什么给她未来?你这是在耽误她!逞什么能!”
“破产”两个字,狠狠捅进了姜父最痛的地方,也彻底点燃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滚!”姜父目眦欲裂,脸涨得通红,他一把抄起靠在墙边的扫帚,指着门口,声音嘶吼得变了调,“拿着你的东西给我滚出去!我姜家再穷,砸锅卖铁也养得起女儿!用不着你假惺惺!滚!”
扫帚带着风声,毫不客气地指向颜老和他带来的司机。颜老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指着姜父“你、你……”了半天,最终在司机紧张的搀扶下,铁青着脸,头也不回地疾步走出面馆,钻进了那辆黑色轿车。车子几乎是立刻发动,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绝尘而去。
面馆里死一般的寂静。食客们噤若寒蝉。姜母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姜父拄着扫帚,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瞪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过了许久,他才猛地转身,抓起柜台上的座机,拨通了姜沫的电话……
姜母最后一段话一直在姜沫脑海中反复回荡:“沫沫,颜家那孩子是好孩子,但是颜家不适合你,他外公当年看不起演员,说演员是戏子,戏子啊,他是看不起这行的,你的工作被人家看不起,爸妈绝对不能让你嫁到这样的人家。趁早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