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与滔天巨浪同为主角搭建起戏剧的舞台,铅灰色苍穹的厚云径直垂入海面。
舞台中心是困兽之斗。
发出最后一声响彻云霄的怒吼,庞然大物于风浪中心轰然倒下,激起海啸,围绕它扩散开来。
漆黑海水中血迹晕染开,海域成了血色疆场。
咸苦海风裹挟腥臭。天地只余风浪呼啸。
诡异,若是往日,海妖必不会放过饱腹的机会,但此时海妖躲藏在遥远的深处海洋,生怕被这次狩猎殃及。
生性喜欢看热闹,却不代表没脑子。这次那两位随便动动手指,即是他们的灭族之灾。
巨山似的巨兽尸体前,一个人影在半空中静静伫立。
黑袍簌簌随风扬起,绸缎似的长发披在身后。
阴冷俊美的男人正端详着他狩猎了三天三夜的巨兽。
惹人注意的是他左眼角侧一颗红痣,与苍白肌肤相比,像皑皑白雪上静置的红宝石,害得他染上艳色鬼气,形同鬼魅。
转动巫师帽檐,乌尔里克微笑着向倒下的利维坦屈膝鞠躬,惬意道:“真是感谢您的牺牲呢。”
语毕,毫不留情用魔法掏出利维坦的心脏。
利维坦的血还没有凉透,随着乌尔里克的动作,血从胸口处迸溅而出,空洞的地方形成一条大河宽的血流。腥臭味更重了,可男人却像没有嗅到,因为他确实也闻不到。
他正陶醉于利维坦不甘、怨恨的味道。
美味的情绪。
巫师喜爱负面情绪的滋味,正面情绪的味道较之相差甚远。
情绪的味道具有个体差异性。情绪相同,也会因为个体不同而产生明显差异。
纯洁的心产生的负面情绪滋味最受巫师喜爱。
“最后一份祭品集齐了。”花费了三百年,他终于可以离开这个乏味的世界,去到一个崭新的世界,开启新的游戏。
乌尔里克撑了一个懒腰,悬在半空小山丘似大小的心脏缩小至手指头大小,被乌尔里克放入魔药瓶中。
待他离去不久,阴云撤去,雨势渐停,大海恢复平静。这次狩猎引发的风暴殃及了方圆百里内的船只,在风浪平息后,密密麻麻的残骸浮出海面。
*
夜幕高悬红月,寒风刺骨。夜间温度低至四摄氏度,薄薄冰霜覆于倒塌的建筑物之上,断壁残垣间大片大片暗红色凝固物,钢筋水泥中杂草丛生,往地上看去,众多残肢白骨露于外,已经风化,脆弱得一踩即碎。
那是多年前的骸骨。
是人类在丧尸病毒中的第一批受害者。
而更前面是一座直插云霄,与现代建筑格格不入的高塔,它在前几日突兀出现至此。诡异的黑雾缠绕在神秘哥特式建筑上,二者结合散发不祥毁灭的气息。
越靠近,心中惶恐不安越重,人类对危险的警报拉至最高,那条理智的线绷紧得快要断裂。每迈进一步都是在挑战人类自我保护机制。
冷汗浸湿全身,他们不能再前进了。
宗殷合并手指举起,示意停止前进。
而此时他们距离高塔800米开外。
不甘心,但所有执行队队员沉默跟随首席执行官的脚步撤退。
待撤退一公里后。
突然,透过空气,他们听到了男人的呼救声。
恐惧、紧张,声带绷得很紧。
他们看向长官,等待长官命令。
宗殷沉默不过一秒,比划了一个前进手势。
六人默契行动,悄无声息地往男人呼救方向赶去。
而进入他们视野的东西,魔幻到让他们怀疑到了另一个时空。他们看到了一头龙,一头酷似西方幻想世界中的龙。
四足、有翼、墨色鳞甲覆身,足足有十几层楼高,给予人最直观的压迫感。
他们下意识呼吸变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不是他们能救的。瞬息之间,宗殷下了定论。
宗殷摆了一个后退手势,表示救不了,众人摆出后退队形,正打算撤退。
谁料巨龙扭过头发现了他们,似流金的瞳孔缩小,在人类开枪之前展开遮天蔽日的翅膀飞离了。
呼救声还在继续,但撤退仍在继续,他们无法保证那条龙的离开不是障眼法,他们不能为了一个人,把自己搭进去。
见巨龙离开,建筑里的人好像以为安全了。
他从房子里钻出,跑步跟上宗殷一行人。
“等等我!”男人一身亚麻束腰短上衣,粗布长裤,浑身沾满了灰尘,清秀的脸上布满泪痕。
听到那人逼近的脚步声响,六人齐齐转进一栋建筑,待男子跟进后,手中上膛的枪整齐划一对准那个男人。
男人在看清他们手中的枪时,眼中划过一丝疑惑。宗殷把这当成了男人疑惑他们为什么要拿枪对准他。
收回疑惑后,男人摊开双手,高举双臂,示意自己无害,声音颤抖道:“求求你们带上我吧……我太害怕了。”
“探险者序号。”宗殷声音沉稳。
“我不是探险者,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你们要相信我啊。”打量到他们脸上的汗水,男人没有停顿,依旧表情激动。
“普通人到不了这里,你的伪装很拙劣。”
他们经历过严格筛选、高强度训练,还需要配备武器才能闯过重重丧尸来到这里,一个两手空空的非探险队者不可能从遥远的基地来到这里。
更不要说非探险者、执行官不能出城。
而这个衣服怪异得像西方中世纪的人不仅隔得那么远精准锁定了他们,还跟上了故意绕圈子甩开他的他们。不用过脑子就知道这不正常。
看到他们眼中忌惮防备的男子表情冷了下来。惶恐不安消失了。他意识到,这个世界规矩森严的同时,人比他想的还要弱,他装出来的脆弱在他们面前简直像纸糊的一样,破绽百出。
骤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呯”,子弹出膛,在男人表情变化之际,宗殷果断扣动扳机,子弹击中男人头部。他判断这个人是高级丧尸。
其余五人在第一声枪响后,同时开枪。
乌尔里克倒地,身体却不是向后仰,而是向前,脑袋正对宗殷,皮笑肉不笑,漆黑瞳孔死死盯住宗殷,血溢出嘴角,嘴唇轻启吐出有如恶魔般的低语,声音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每个人都听清了他嘴里念出的字,他说:“有趣。”
随后身体化作黑雾消失在了原地。
而此时高塔内,一身黑袍的乌尔里克借助分身和那个男人,终于与这个世界产生了联系,再过几日,他便可以突破这个世界对自己的排斥,融入这个世界,离开高塔。
乌尔里克倚靠在王座上,用骨节分明的手指玩弄起自己的长发。
天花板上挂满头骨,周围琳琅满目的厚重书籍立于书架上,黑雾在地板底部弥漫。王座左右是两具骷髅。乌尔里克说不上那些头骨、骷髅的名字,岁月太悠久了,依稀记得是曾经得罪过他的人。
过了一会,乌尔里克实在忍不住了,薄唇勾起,笑出了声。
这笑声在死寂的高塔内格外刺耳。
好果断。可他却偏偏在第一个开枪的男人身上嗅到了不忍及同情的气味。
那个身形健壮,面容俊朗的男人一面毫不留情开枪,一面心有不忍。矛盾得有趣。
这个废墟似的破世界,终于让他燃起久违的兴趣。
如今不仅与这个世界产生了联系,还找到一个新玩具。
乌尔里克满意极了。果然抛弃旧世界是正确的选择。
“主人。”酷似黑龙金色双瞳的高大男人敲门而入。
“去找些书来。萨迪厄斯。我要好好研究这个世界。”
*
六人沉默的看向地面,那是男人消失的地方。
这已经超脱他们认知了。不论是前进半日才艰难靠近距离高塔八百米开外,还是那头黑龙,两件事皆给他们带来了不安。而现在,被打死的丧尸凭空消失,加剧了这股不安。
在末世,未知意味死亡。
突然出现的高塔、巨龙,化作黑雾消失的尸体……人类还要经历多少磨难才能窥见天光?
“老大。”苏合咽下唾液,沙哑问道。
“走。回去再说。”宗殷没有多说什么。在外面久了,丧尸容易跟踪他们的气味。他们没有发现,一只红眼乌鸦正在暗中跟踪着他们。
六人收拾好情绪离开。一路上,他们更加谨慎。
坐上装甲车时,众人悄悄松了口气,可心里的石头始终落不了地。
苏合掏出包里的抹布,虽然疲惫,但还是细心擦着自己的枪,骂道:“真邪门,尸体怎么会没了呢。”
姜燃摇头叹息,“拿录像回去给专家看看,也许他们能看出点什么。”扭头看向宗殷询问,“老大。”
“嗯。先写汇报,等待命令。休息一分钟,轮流开车。”宗殷转头,透过防弹玻璃,看向高塔所在位置。
那高塔是新生的希望,还是崭新的绝望,宗殷不知道,但他们必须去看看。
人类已经因为等待转机付出过沉重代价了,他们承受不起任何新的代价了。
想着想着,思绪不由自主转回到那个男人身上,他死前用兴奋的眼神目不转睛盯着自己,好似看到了什么新鲜玩意。宗殷从未在一个丧尸的眼中看过这种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真的死了吗?
宗殷脊背发凉。直觉告诉他那个男人没死。
可我在明,敌在暗。只能防守。
不过好在能确定他们大概和高塔有关。这两个不明生物出现的时间与高塔高度重合,一个疑似龙,一个……像鬼。
一分钟后,装甲车亮起车灯,快速驶离荒凉破败的A城。
而空中,飞翔着乌尔里克的眼线,注视着宗殷一行人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