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始终在那里。但没人说话了。
凌舒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又松开。
池烁一跃起身,折叠椅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又坐下去。
季遥在整理书包里的东西。
路久盯着季遥拿出来又放进去的文具。
“你们说,”秦初握住凌舒拿刀的手,忽然开口,“要是没出事,现在我们都在干嘛?”
季遥脱口而出:“准备联考。”
路久有气无力:“求爷爷告奶奶地补作业。”
池烁扭头盯着墙壁:“闲着。”
凌舒望着秦初,声音很轻:“和你在一起。”
秦初没有接话。他从书包里抽出一张卷子,铺平。
路久愣愣看着他:“你干嘛?”
“考试啊。老班说了,今天要小测。”秦初瞥了眼时间,“这个点正是她的课。”
“……你认真的?”
秦初没答,转头对池烁道:“路久交给你了。看着他,独立完成全部作业。”
池烁望向路久。
路久在他饶有兴致的目光里往后缩:“我自己会写。”
“走。”池烁拎着他往自习室拖,“不会的我教你。”
“我会写!我自己会写!”
声音渐渐远了。
季遥还蹲在地上,右手仍紧紧攥着防身刀。
秦初捡起散落的笔递给她:“这次联考,我也是要拿第一的。”
季遥猛然抬头。
秦初没有看她,翻找着没补完的作业。
“那可不好说。”她笑了一下,但左手握着那本封面泛黄、比砖头还厚的错题本,“我可是准备了一个月。”
凌舒牵着秦初的手,走在最后。两个人并肩穿过走廊,肩膀偶尔碰在一起。
秦初忽然笑了一下,他也说不清什么意味:“我们以前,真的浪费了好多时间。”
“那这次考试后,”凌舒没看他,只紧紧攥着他的手:“我们做同桌。”
秦初定了一秒,随后笑了。他侧身,眼尾小痣流淌在笑意里,“赌不赌,这次联考,我第一。”
凌舒回望,唇角微勾,举起手里的刀,像举着一支笔:“我赌我。”
秦初强压嘴角,但没压住:“那考场上见。”
二号自习室里,只剩下纸笔沙沙的声音。
偶尔,池烁压低嗓子的讲题声,然后是路久越来越心虚的“等等……你再讲一遍”。
日光正一寸一寸地后退。
突然,“砰——”
五个人同时弹起来。季遥的笔滚到地上,池烁已经抓住铲刀。
路久声音发颤:“什么情况?”
秦初扑向窗口,往下望,声音骤然发紧:“有人坠楼了。”
凌舒:“人还是丧尸?”
池烁:“几楼?还活着吗?”
“看不清。蓝发,面朝下,还在挣扎。”秦初语气急促。他瞥见远处广场上有丧尸闻声赶来,连忙大喊,“喂!快跑!丧尸过来了!”
蓝发浑身抽搐,挣扎着站起来。
秦初目光焦急环顾四周,想找出什么办法。
“别喊了。”正下方的窗口探出一个脑袋。
是个女生,高马尾,面无碎发,声音如冰:“掉下去的不是人。”
秦初低头看去。围过来的丧尸并没有攻击坠楼者,全都伸长手臂,往他们墙下挤。
秦初看见高马尾手里攥着迷你钥匙刀,指节发白。
他正要开口,另一双手从高马尾背后伸过来,裹住了发颤的双手。
接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探出窗。头发随意盘起,几缕碎发落在耳边。
她仰头望着他们,笑容温和:“你们上面怎么样?安全吗?”
秦初愣了一下,“安全。”盯着她眼角的大片瘀血:“我们有跌打药水。你需要吗?”
盘发女唰地伸手盖住淤青,僵了一瞬。
随后她放下手,耸肩一笑:“不小心撞桌上了。还好没撞到眼睛。”她笑嘻嘻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语气里却听不出任何庆幸。
秦初望见高马尾猛然转头看向楼下,发尾在身后甩出锋利的弧度。
秦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拥拥挤挤的丧尸。
他提醒道:“你们楼下安全吗?刚刚还有丧尸掉下去。”
高马尾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门,语气淡淡:“安全。”她又问道,“你们在五楼?上面……”
盘发女在暗处撞了下她的腿。
然后她冲楼上五人挥挥手,像平常日里闲聊:“我是金时月。她是金非晚。”
她的声音如溪水般温和:“谢谢你们的药水。反正我伤得也不重,就不浪费了。”
金非晚看向别处,声音平平:“反正也递不过来。”
金时月用胳膊杵了她一下。
金非晚看了她一眼,扭头后退一步。
金时月朝他们歉意一笑:“我妹妹,心情不太好。”
路久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路拾还没上学都知道说谢谢。”
季遥不动声色地撞了他一下。
秦初笑笑:“没事。她说得也有道理。”
空气却骤然陷入沉默。
金时月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眼角的瘀血。
路久拽拽秦初的衣角,用气音催促:“你问啊!她们刚好在二楼。”
“别急。”凌舒拉住他,“秦初自有安排。”
金时月重新仰起头,笑容灿烂:“哎,你们哪个学校的啊?”
“向阳的。”
“我也是向阳的。”话音刚落金时月已经接口,“那我们一家人呀!”
秦初神情惊喜,“我们是十七班的。”他抱怨道,“老班那个地中海,每次上课都拖堂!”
金时月依旧笑着:“那地中海不是专门逮学生早恋抢手机吗?现在败落了,去给你们上课了啊?”
“还在抓啊。”秦初无奈摊手,“我们老班是新来的地中海。”
秦初笑容轻松,但他身后三人神情骤然一凝。凌舒压低声音对池烁说:“我们根本没有十七班。”
金时月依旧脸含笑:“五楼什么情况?只有你们这一块安全,还是都安全?”
秦初神色不变:“我们运气好,躲到小房间里了。”他苦笑一下,“至于外面什么情况,我们也不清楚。”
秦初也关切道,“学姐,你们就在二楼,可以从安全通道冲下去啊。”
金时月的目光飘过五张稍显稚嫩的面庞,飘向空旷的远方。
“一开始没搞清情况。”她说,“蒙头往外冲,差点交代了。还好楼上突然有重物坠地,把大部分丧尸都引到走廊上,我们才逃回来。”
她语气悠悠,却有千斤重:“你们还年轻,做事更要三思而后行。”
五人的目光落在她眼角的瘀血,衣服上的血污。
秦初一时也垂下眼睫,声音沉沉:“回来就好。”
“别说这个了。”金非晚攥紧钥匙刀,望向五楼,语气生硬,“你们打算怎么办?逃下来还是等待救援?”
“救援!”路久噌地窜到窗口,秦初被他挤得一个踉跄,“什么时候有救援?你们怎么知道的?是有内部消息吗!”
金非晚看了眼金时月,眼神有些茫然:“不来救我们吗?”
路久凝固了。
池烁一把将他扯回去。
秦初神色无奈:“我们打算先看看。毕竟我们在五楼,又没什么武器,能活下来还是运气好。”
他满眼期盼,“学姐,你们有什么想法吗?我们看看能不能抄个作业。”
金时月望着楼上五人。他们的眼神,或沉默,或警惕,但没有一双眼睛,闪着算计。
她沉沉叹口气,是一群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学生。
“我们在研讨室。研讨室是安全的,输密码才能进。外面怪物散落各处,但只要听到打斗声,全跟闻着血腥的鬣狗似扑过来。”
秦初眼里的关切多了几分认真:“那刚才怎么有丧尸掉下去?”
金时月举起用满是血迹的衣服结成的长绳:“我们吸取教训,用声音把丧尸一个一个引进来,扒了他们的衣服做成这根绳子,打算顺着它爬下去。”
“密码三天后过期。”金时月说,“在期内都可以进。”
金非晚疑惑望向姐姐,金时月却朝她点点头。她顿了几秒,将写了一串数字的平板递过去。
金时月高举平板:“这是密码,如果你们需要的话。”
“为什么?”五人脱口而出。
“我们本来是想用作交换的。如果你们上面安全的话,帮我们引开丧尸。但现在,我们还是再等等吧。”金时月舔了下脱皮的嘴唇,“人人都自顾不暇。”
人人都自顾不暇。
秦初望着她。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金非晚忽然开口:“姐。”
金时月的笑容掉了,仅一秒。她又笑回去:“没事。”
秦初望着她的笑。
他想起那时,凌舒攥刀的手,季遥机械的整理,路久的沉默,池烁起身又坐下,还有自己从书包里抽出一张卷子,铺平。
秦初转过身。
“怎么说,”他望向朋友们,“帮不帮。”
路久脱口而出:“当然帮啊!”
池烁:“我们可以去天台,利用声音,将丧尸引到别处。”
季遥:“我不是反对,只是提醒。楼梯是通的,小心有其他丧尸上来。”
凌舒牵住秦初的手:“我们都在。”
秦初望着四双同样坚定的眼睛。
他猛然转身,朝窗口喊道:“好!我们帮忙。”
两个已经缩回屋内的脑袋齐齐冒出来,脸上是复制粘贴的不可置信。
“为什么?”金非晚的语气却更尖锐了:“为什么要帮我们?”
秦初语气平常:“都是同学。”
金时月在下面拽着金非晚的衣服,金非晚没有看她。
“我们根本不是向阳的。”她说,“我们是十三高中的。”
秦初笑了一下,耸肩:“那还不是同一张高考卷。”
“就是啊。”路久探出脑袋,“别一脸占了多大便宜似的。你们不也给了我们安全屋吗。”
季遥道:“天台上没有丧尸。我们去天台把丧尸引开,你们看准时机逃。”
金时月的目光划过五张青涩却坚定的脸。
她眨去眼底的泪花,俏皮笑道:“我们研讨室的位置很好的,楼梯出口第一个。”
“那个楼梯?”池烁第一个问道,“宽一点还是窄一点的?”
“窄一点的。”
池烁望着龇牙傻乐的路久,彻底心服口服了。
金非晚望着五人,神色珍重:“你们是很好很好的同伴。”
天台。
季遥快步走到边缘,朝下望,二楼绳子已经垂在窗外。
季遥回头,比个OK,“她们准备好了。”
秦初把手机音量推到最大。路久抡着书砰砰砸在铁栏上。凌舒和池烁把拿来的书本往下摔。
楼下,几只丧尸往反方向挪了几步,又停住了。大部分还在原地打转。
“不够。”季遥探头看了一眼。“她们窗下还有五个,动都没动。”
路久砸得五官都在用力,咬牙道:“已经最大声了!”
凌舒:“离得太远了。”
五人对视一眼。
“石头剪刀布。”
路久低头盯着自己的手。
“不对吧!我不是运气最好的吗!”
季遥已经蹲下来,麻利地往他手机缠上麻绳:“你考试运好,多少人都羡慕不来。”
路久哭嚎:“我新买的啊!”
管他新的旧的,输掉的手机已经悬在三楼,铃声尖锐。
楼下的丧尸嚎叫着涌向声音的来源。
季遥快步回到天台边:“她们动了!”
金非晚第一个翻出窗外,动作利落。
金时月跟在她后面。
落地,那只蓝发丧尸还在挣扎,金非晚的刀已经狠狠插进它的太阳穴。
拔刀,血溅到脸上。
金时月拉了她一下,金非晚眨眨眼,然后抬起头。
隔着夕阳,她最后望了眼天台的方向。
转过身,和金时月紧紧拉着,跑进远方。
季遥还望着那个方向。
半晌,她转身:“她们安全了。”
无人接话。
秦初把手伸进夕阳的余晖里:“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