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裹尸布,笼罩死寂的城市。
断电的摩天大楼群森然矗立在黑暗中。玻璃幕墙尽碎,钢筋骨架外露,像被掏空内脏的钢铁巨骸。
奕杰与刘子朋一行人走进二楼废弃商场的一间相对安全的店铺。
刘子朋卸下沉重的背包,从侧袋取出四支能量棒,分给苏苏和小德子。
“今晚就在这儿歇一晚吧。”
破败的落地窗边,奕杰负手而立,长刀在背,猩红的眼眸凝视着窗外连绵的废墟。
刘子朋小心翼翼地凑近,递上一支能量棒,声音轻得像怕惊扰沉睡的毒蛇:“需要补充点糖分吗?”
“巧克力味的!特别香,特别好吃!”苏苏在一旁努力挤出招牌的乐观笑容,试图打破这凝滞的气氛。
奕杰没说话,伸手接过了能量棒。
他面无表情地剥开包装,一口咬断。吞咽完毕后,他的舌尖极快地舔过齿列,仿佛在精密清理机械的啮合处,不留一丝残渣。
刘子朋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不是在进食,而是在执行一套冰冷的能量转换流程。
楼梯井深处,传来丧尸失温后发出的空洞哀鸣,如亡魂低语,在井壁间往复回荡。
沉默像霉菌,在潮湿的尘埃中悄然滋生。
小德子睡得最沉,还打着轻微的呼噜,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大概是梦到什么好吃的了。
苏苏睡得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手里还攥着那把沾了血的剁骨刀。两人早已抵不住疲惫,蜷缩在废墟的墙角,呼吸均匀,已然入睡。
唯有刘子朋独自守夜,目光在黑暗中游移,手心里全是汗。他咬了咬牙,心里的话在嘴边打了无数个转,终于还是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挑着字眼:
“你……跟玲儿……是朋友吗?”
奕杰的眼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他没有回答。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久到刘子朋以为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正要缩回去——
“不是朋友。”
奕杰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低沉,平稳,却在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泄出一丝极细微的、来不及掩盖的颤动:
“……她是我最重要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眼底深处的坚冰骤然崩裂,一股明亮而汹涌的暖流,如冰层下苏醒的第一道暗涌,从记忆深处破冰而出——
***
那是末世还未降临的日子。
琥珀色灯光落在金属墙面上,将整个空间染成一种刻意而虚伪的暖色调。
奕杰独自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碗颜色寡淡的淡盐米粥,热气袅袅,却无半分香气。他的动作缓慢而机械,每一次咀嚼都没有任何情绪,每一次吞咽都只是任务的完成,填充着身体所需的能量,而非享受食物带来的慰藉。
突然,一道陌生而充满活力的女声,毫无征兆地闯进脑海——
“哇塞——!我居然梦到个大帅哥!”
奕杰猛地抬头!
一个陌生的女孩竟然就坐在他对面!
她穿着一袭素白连衣裙,乌黑的长发披散着,衬得脸颊格外白皙。
没有冷漠的白袍,没有衔尾蛇的徽记——她就那样真实地、突兀地出现在那里,托着腮,笑意盈盈地凝视着他。
奕杰瞳孔骤然收缩,猛地伸手攫住一名刚好路过的研究员:“她是谁!?”
研究员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踉跄了一下,随即皱起眉,职业性地顺着他所指望去,却只看到空荡的墙角与灯光下的浮尘。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板:“谁?那里没有人。”
没有人!?
奕杰松开了手,而研究员则揉了揉手臂,没有多想,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开。
是幻视?还是实验的副作用?
他缓缓地低下头,重新拿起勺子,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强迫自己继续吞咽那碗石灰般的米粥。
女生清脆的嗓音再次在脑中响起,那嫌弃的语气,简直溢于言表:
“喂,你在吃什么呀?看着……也太恶心了吧,能咽得下去吗?”
奕杰没理,依旧麻木地舀起米粥,往嘴里送。
可那幻影却丝毫没有被冷落的自觉,反而自顾自地亮起了眼眸,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开始滔滔不绝地念叨起来:
“你是不是生病啦?怎么吃得这么清淡啊?”
“这杯东西是什么?这颜色好像水泥喔~难道你真的能消化水泥!?”
“咦?你都不吃甜的吗?生活要加点糖才会开心,才有活力,才能长高高嘛!不过你已经够高了,再长就要——”
说到一半,那女生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副作用……终于停了吗?
可接下来的日子里,这个“幻影”却变本加厉、不分昼夜地侵入他的生活——
有时是在中午的食堂,她坐在对面,对着他的餐盘皱鼻子。
有时是在晚上的战斗训练室,他与训练机器人格斗时,耳边会炸开她清脆的“加油——!”打气声。
有时是在凌晨时分的卧室,眼角余光总会瞥见她随意地坐在床边,晃荡着纤细的双腿。
她的话语,也开始成为他私人空间的背景音,喋喋不休地讲述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世界:
“今天苏苏又请吃下午茶了!是超好吃的枫糖松饼哦,幸福指数直接爆表!”
“公司咖啡机今天罢工了,小德子说它肯定是昨晚通宵做美式咖啡累坏了,现在抗议呢!结果你猜怎么着?那破机器居然‘叮’地响了一声,好像真在同意他的话!笑死我了!”
“刘子朋那个魔鬼上司!居然逼我一星期内写完成本分析报告!还威胁说写不完就陪我加班!不过……看在他答应请吃大餐的份上,本小姐就勉强原谅他啦!”
“……哦对了!我口袋里还有张照片,改天给你看看我那几个活宝同事!就是我经常说的子朋、苏苏和小德子!三人都超——有——趣——的!”
奕杰从未回应。
他甚至刻意不在她说话时做出任何表情。
监控镜头的红点在墙角闪烁,而他比谁都清楚——在这个地方,任何“异常”都会被记录在案。
不能被当成疯子。不能。
可他发现自己开始无法控制地分神。
训练数据复核到一半,笔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因为她正在讲苏苏今天的枫糖松饼烤焦了。
最令他感到失序的,是某天深夜。她第无数次讲述那些无聊日常时,他发现自己竟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在为一个并不存在的“幻影”分神。
奕杰的心底,第一次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个幻觉……就不能安静一点吗?
然后,有一天,她没有出现。
那天晚上,她没有来。
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虚影,没有晃荡的双腿和喋喋不休的碎语。
奕杰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空气很安静。和以前一样安静。
他等了很久。
第二天,她还是没有出现。
奕杰完成了全部训练任务,用餐,回到卧室,躺下。
他没有等。
第三天深夜,那道虚影终于再次出现在床边。
她像是很累地半趴在床沿,眼皮半垂,却还带着调皮的笑意,自言自语:“Hello~帅哥~又见面了~前两天加班累坏了,一倒床就睡死,今天居然还能梦见你……”
她打了个哈欠,又笑嘻嘻地凑近:“嘿,你怎么还没睡?既然我梦到你,就陪我聊聊嘛~”
奕杰没有回答。
但他终于转过头,看向她。
头顶的灯光忽明忽暗。他用被子挡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气音,低声道:
“我看得见你。”
那“幻影”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眨了眨,随即,像有星光骤然炸开般亮了起来:
“真、真的!?你看得见我?!”
奕杰微微颔首,随即用眼神快速而隐晦地示意了一下墙角那个闪烁着红点的监控镜头,声音压得更低:
“……我不想被他们当成疯子。”
她立刻心领神会,脸上的惊喜瞬间转化为更旺盛的活力:
“太好啦!那我以后就继续跟你说话啦!你听着就行,不用理我!”
“对了,正式认识一下吧!我叫玲儿,玲珑的玲!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奕杰看着她。
当他的目光与那双充满蓬勃生气的眸子交会的一瞬,他心底某个被冰封已久的角落,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几不可闻的碎裂声。
他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奕杰。”
他静静地看着玲儿雀跃的表情,听着她继续滔滔不绝地诉说着她的生活。
心底忽然涌起一个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念头——
这个聒噪的幻觉……好像,也不坏。
玲儿的虚影再一次如烟消散,奕杰的指尖仿佛不受控制般,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床单上她方才“坐”过的位置。
那里光滑平整,根本不存在什么褶皱,可他的指尖却固执地重复着这个动作,仿佛在触摸一个真实存在的印记。
他微微启唇,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低声自语:
“你明天……还会来的吧。”
话音在寂静中飘散,了无痕迹。
随之在心底无声滋长的,是一个陌生的“念头”——
一定要来。我等你。
***
自那天起,当实验室的恒温冷气将整个世界冻成一座无声的冰窖,她那些无关紧要的碎语,那些生活的点滴分享,便成了唯一能穿透寒意的声音。
他渐渐不再刻意去听她在说什么,也不再去分辨那些话语的内容,只是单纯地依赖着那种……
“她还在”的声音。
***
“编号:01。受试体:奕杰。今日进行NVX V.7.4神经强化试剂注射试验。”
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在密不透风的无菌囚笼中回荡。
奕杰端坐在金属椅上,被合金束带牢牢固定着,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无处可逃。
液氮般透明的试剂被高压推入静脉,沿着血管和骨膜蜿蜒爬行,宛若**的毒蛇,贪婪地钻向骨髓深处。
下一秒——
一股无法言喻的灼烫感,猛地从颅骨最深处炸开!
这不是外界火焰的灼烧,不是皮肉的疼痛,而是从大脑核心、从每一个神经元本身熊熊燃烧的、更是世间一切冰冷都无法触及的内部焚炎!
当那灼烫感达到顶峰,他两侧太阳穴的皮肤之下,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
红光灼烧着、蔓延着,沿着血管纹路向下交织、缠绕,就像一道道狰狞的荆棘图腾,被强行烙印在他的血肉之中!
“呃啊——!”
撕心裂肺的嘶吼,从他的喉咙里爆发而出!
他本能地想要暴起反抗,可脖颈处,却猛地传来一阵被电击的尖锐刺痛!
金属颈圈内置的镇静剂精准注入,将他的嘶吼死死冻结在痉挛的喉间!
意识被牢牢钉死在椅背上,异能仿佛被戴上了多重枷锁,丝毫无法发动。
他只能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被面无表情的研究员粗暴抬起,塞进巨大的全身扫描仪中。
舱门缓缓关闭的一刻,他作为“人”的存在被彻底剥离,只是精密仪器内,一块被观测的、尚有余温的**电路板。
***
当天夜里,奕杰的意识在一片混沌中,被拖入了冰与火的炼狱。
高烧带来的灼烫,与神经剧痛引发的寒颤,交替撕扯着他的身体,让他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
皮肤之下,那些量子荆棘纹路,如同烧红的烙铁,散发着幽幽的红光。
奕杰费力地转动着眼珠,模糊的视线,落在空荡的床边——
那里没有“幻影”,没有声音。
没有她。
意识如被狂涛撕碎的纸船,被撕得支离破碎。唯有几个仅存的、关于“自我”的碎片,像是沉船里最后的幸存者,在拼命挣扎着,艰难地浮上水面:
要死了吗……
如果是终点……她……
……好想……再见她……
……听她说……话……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那片混沌彻底吞没的时候——
“奕杰?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那熟悉的、带着担忧的女声,在床边响起。
紧接着,又传来她有点纳闷的嘀咕声:
“奇怪……你这边……怎么感觉……像靠在火炉边一样……闷闷的……”
奕杰的意识已沉入泥沼,流淌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沉滞。但他涣散的目光,却带着一种超越本能的固执,死死锁定着床边那道模糊的黑发虚影。
玲儿的虚影骤然震荡,仿佛一段失真又断续的讯号,闪烁不定。她猛地俯近床边,光影在她的面容上交错流转,忽明忽暗,急切的眼神里却涌着化不开的温柔:
“别逞强了,奕杰!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安安静静陪着你!”
“你要是疼得厉害,想喊就喊,想骂就骂!我绝不还口!等会儿我再附赠个超冷超冷的冷笑话,保证把你的坏情绪都冻成冰块,打包扔出去!”
奕杰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颤抖着抬起手,艰难地朝着她的方向,一寸一寸地伸去:
“想……握住……你的手……”
玲儿立刻伸出双手,虚虚地拢在他颤抖的手掌上方:“行行行!你是病人你最大!想握就握,都听你的!”
没有实体的触感。
却如清冷的月光般,在他滚烫的知觉中划开一道确切的“存在”。一丝沁人的凉意,顺着他灼烫的皮肤丝丝渗入,看似渺小,却成了他濒死之际,唯一的意识锚点。
奕杰被汗水浸湿的睫毛剧烈颤抖,喉咙仿佛被铁丝勒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沫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破碎不堪:
“我……喜欢听你说话……你……在我身边……很好……”
终于,他将那在心底已久的、沉甸甸的心意,化作此刻唯一能说出的、最珍贵的告白:
“我……喜……欢……你……”
玲儿的虚影微微一颤。
她俯身靠近,黑发如夜瀑般倾泻而下,在他眼前铺展开一片柔软的夜色。她虚幻的额头,与他滚烫的皮肤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永恒的一寸。那轻柔的吐息,却如冰晶般凝结在这无法跨越的咫尺之间:
“我也喜欢你,奕杰。别怕,我会一直……”
话语的后半,被实验室恒久不变的空调轰鸣无情吞没。唯有那几粒虚幻冰晶,证明着未尽的承诺,在他睫毛上颤颤停留。
冰晶融化,化作微凉的细流,悄然滑入耳廓,仿佛她温柔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伤痛。
床边的黑发虚影,就这样静静守候。她成了这座活坟墓里,唯一被默许的、朝露般的温存,也成了他无边黑暗的世界中,一盏微弱却永不熄灭的灯。
在所有知觉即将彻底剥离的前一秒,奕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活着”的具象——
滚烫的体温、失控的脉搏、以及胸腔深处……那仿佛被重新点燃的、属于生命本身的炙热鼓噪。
全因一个幻影而有了指向。
***
翌日清晨,肆虐的高烧终于退去。
奕杰在床上苏醒。
床边空无一人,只有被褥上残留的那点微不可察的余温,仿佛玲儿遗落的影子,轻轻印在布料上。
他将脸深深埋进那片褶皱里,鼻尖微微颤动,竟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铃兰花香。
他把脸埋了很久。
然后起身,走向训练室。
一如往常。
***
【现在】
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与铁锈气息,在二楼商场的废墟间呜咽穿行。
奕杰睁开血红的眼眸。
回忆的微光与楼下丧尸空洞而凄厉的哀嚎,交织成一首诡异的安魂曲。
他薄唇微动,几不可闻地低喃:
“她……总会来的。”
无论跨越多少废墟,斩杀多少阻碍,无论你在哪里——
我都会找到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