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开门

正堂比院子里暗得多。

李墨站在门口,眼睛花了好几秒才适应。空气里有浆糊的味道,有陈年纸张的霉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木头在老去的过程中散发出的体味,混着一点中药材的苦香。几种味道混在一起,不刺鼻,但很厚重,像走进了一个装满了时间的仓库。

正堂很大,被一道镂空的木隔断分成前后两间。前面是会客的地方,摆着一套老式的硬木桌椅,桌上有一套紫砂茶具,壶嘴冒着细细的热气,刚泡的。墙上挂着几幅装裱好的字画,李墨扫了一眼,大多是山水,有一幅是工笔花鸟,落款看不清楚,但纸张的颜色很老,至少是民国的。

隔断后面,就是孟老太太的修复台。

那张修复台很大,大得像一张单人床。台面上铺着一层白色的毡子,毡子上躺着一幅画。李墨站在隔断的这一侧,透过镂空的雕花格子看过去,只能看见画的背面——裱纸的颜色深浅不一,补了好几层,每一层都像伤疤愈合后长出的新肉。台子旁边摆满了工具:棕刷、排笔、镊子、针锥、镇尺,还有大大小小的瓷碗,碗里装着不同颜色的糊料和颜料。每一件工具都摆在固定的位置上,间距几乎相同。

老太太已经坐到了修复台前,手里握着一支极细的毛笔,正在补一笔虫蛀痕。她的手很稳,只有手腕在动。

周砺站在修复台旁边,用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站着——不太近,不显得冒犯;不太远,不显得疏离。他的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一种欣赏的表情。那个表情很标准。

苏望柳站在修复台的另一侧。她把帆布袋放在脚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录音笔,但录音笔还没打开。她在看老太太的手。那种看的眼神很特别,冷静、专注、不带情绪,但又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敬重。

“孟老师,苏教授是江城大学新闻系的。”周砺说,“她主持了一个关于非遗修复技艺的课题,想来松风阁做调研。”

老太太没有抬头。她手里的笔还在动,补完了这一笔,又蘸了一点墨,开始补下一笔。动作没有停顿,没有加速,没有减速。仿佛周砺说的话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和她正在做的事情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周先生,”老太太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你上次带来的那个记者,把我的徒弟气走了。”

周砺的笑容没有变。“上次是意外。苏教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是做学问的。”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她把笔放在笔搁上,慢慢转过身来。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朝向苏望柳,眼睛里带着一种审视。

“你懂修复吗?”她问。

苏望柳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想,说:“不懂。但我想学。”

“学什么?”

“学怎么看一幅修过的画。”

老太太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回去,重新拿起笔。

“你刚才在院子里,说了一个词。”老太太说,“‘修复’。你告诉我,什么叫修复?”

苏望柳沉默了几秒。李墨站在隔断后面,看见苏望柳的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十二年来没变过。

“修复就是把破的补好。”苏望柳说。

“那不叫修复,”老太太说,“那叫打补丁。”

苏望柳又想了想。“修复是让破的地方看起来像没破过一样。”

“那叫遮丑。”

苏望柳没有再说话。她的手指停止了敲击,眉头微微皱起来。李墨认得那个表情——苏望柳遇到难题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不是挫败,是认真。她在认真地想一个她暂时还答不上来的问题。

“你的课题叫什么?”老太太问。

“‘非遗修复技艺数字化传播’。”

“数字化。”老太太把这三个字放在嘴里咀嚼了一下,像是在品一种没吃过的点心,“传播。”

“是。”

“把我修东西的过程拍下来,放到网上,就叫传播了?”

“不只是拍下来。”苏望柳说,“还要记录修复的每一个步骤、每一种材料、每一个判断。不是给外行看热闹,是给后来的人看门道。”

老太太的笔又停了一下。这一次停顿比刚才长了一点。

“后来的人。”她重复道。

“修复技艺的传承,以前靠的是师徒之间手把手地教。”苏望柳说,语调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做报告时才有的条理,“但现在愿意学修复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如果再不记录,有些手艺可能会断代。数字化不是替代传统传承,而是在传承断掉之前,先留一份底稿。”

正堂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槐树在院子里沙沙地响,只有周砺手腕上的表在嘀嗒地走。

老太太放下笔,把椅子转了半圈,正面朝向苏望柳。

“你刚才说你想学怎么看一幅修过的画。”她说,“我教你第一课。”

苏望柳打开录音笔,放在修复台边缘。老太太看见了,没有阻止。

“修复不是把破的补好,也不是让它看起来像没破过。”老太太说,“画破了就是破了。你把它修得再天衣无缝,它也是破过的。修复不是要抹掉那些破痕,是要让破过的地方还能继续存在下去。补上去的纸不是原画的一部分,它是另一个时代的纸,另一个人的手。但它和原画长在一起了,一起扛过接下来的岁月。”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那幅古画的虫蛀痕上。

“你看这个洞。虫子咬的,可能咬了几百年。你把它补上,不是为了假装虫子没咬过,是为了让这幅画继续活下去。让后来的人看到这幅画的时候,不仅能看见原作者,也能看见虫子咬过的痕迹,和修过的手。那些痕迹都是真的。真的东西,才值得留下。”

苏望柳没有记笔记。她的手握着笔,笔尖停留在纸面上方一厘米的地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所以修复不是美化,”她说,“是续命。”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赞许,也没有反驳。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每周三下午,你可以来。”老太太说,“但只许看,不许碰。拍可以,但不能开闪光灯。录可以,但不能让我知道你什么时候在录。”

苏望柳点头。“谢谢孟老师。”

周砺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依然是恰到好处的欣赏,但李墨注意到他的手——原本背在身后的双手,其中一只已经从身后移到了身侧,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在不耐烦。

“孟老师,李墨呢?”他问,像是忽然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个人,“新来的宣传。刚才应该到了。”

“在她工位上。”老太太头也没回。

李墨知道这是她的入场时间。她从隔断后面走出来,脚步不快不慢。木地板在她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周砺朝她点了点头,伸出手。“李墨是吧?我是周砺。松风阁的投资人。”

李墨和他握了握手。周砺的手很干,很暖,力度恰到好处——不太轻,不敷衍;不太重,不冒犯。只有掌心微微有一点潮湿,被暖意盖住了。

“周先生好。”李墨说。

“之前做什么的?”

“媒体。”

“哪家媒体?”

“花城广播电视台。”

“做了多久?”

“两年。”

“后来呢?”

“辞职了,做自媒体运营,想换个方向。”

这段对话行云流水。每一个问题都卡在她预设好的答案上,每一个答案都简短到不会露出破绽。周砺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不知道是因为满意了,还是因为觉得不值得追问。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苏望柳。

“苏教授,这位是李墨,松风阁新来的宣传。以后你们可能会有工作上的交集。”

李墨转过身。

苏望柳站在修复台旁边,手里还握着笔和笔记本。阳光从高处的木窗斜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把她半边脸映得很亮,另外半边脸隐在暗处。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真实。

“你好。”苏望柳说。

两个字。语气平和,音量适中,声线的质地和十二年前完全一样,只是更稳了一些。

“您好,苏教授。”李墨说。

她们之间隔着一张修复台。台上躺着一幅被虫蛀过的古画。老太太正握着笔,在补一个米粒大小的洞。糊料在笔尖上闪闪发亮。

苏望柳伸出手。

李墨握住了。

苏望柳的手比十二年前凉了一点。但皮肤的质地没变,指尖的温度没变,握手时微微用力然后松开的方式没变。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像是被装进了时间的琥珀里,纹丝不动地保存了十二年。

“苏望柳。”她说。

“李墨。”

“墨分五色。”苏望柳说,眼角弯了一下,左脸的梨涡一闪而没,“书画修复里,用墨是最讲究的。用对了,就是画龙点睛。用错了,就是功亏一篑。”

李墨的心猛地缩了一下。她记得这句话。十二年前,她第一次告诉苏望柳自己的名字时说了同样的话。一个字都不差。

“苏教授懂书画?”她问。

“不懂。”苏望柳收回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她,目光淡淡的,但嘴角的弧度还在。“只是以前认识一个人,名字里也有个墨字。她告诉我的。”

李墨没有接话。

她不知道该接什么。

周砺拍了拍手。“苏教授,孟老师,你们继续。李墨,我带你去看看院子,熟悉一下环境。”

李墨跟着周砺走出正堂。

她走过苏望柳身边的时候,距离不到半米。她闻到了苏望柳身上的味道——没有香水,只有洗衣液淡淡的皂香,和以前一样,苏望柳一直用同一个牌子的洗衣液。

十二年了。

连洗衣液都没换过。

周砺带着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介绍了几间厢房的用途,几个修复师的名字,每天的作息时间。李墨一边记一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她的表情很专注,声音很平稳,步幅很均匀。看起来就是一个刚入职的新人,在认真听老板介绍情况。

但她的右手一直攥着。

攥得很紧。

指甲掐进掌心里,有点疼。但那点疼让她冷静。

一圈转完,周砺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对李墨说了声“你先回去”,转身快步走向了后院。

李墨站在院子里。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她脚边。石缸里的锦鲤游得很慢,时不时碰一下睡莲的茎,荡起一圈极细的涟漪。正堂里传来老太太和苏望柳说话的声音,隔着门,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苏望柳的声音很轻,很稳,和她刚才说“你好”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掌上有四个指甲印,浅浅的,已经开始泛红了。她把手掌摊平,在裤子上蹭了蹭。

然后她看见正堂的门开了。

苏望柳走出来。

她背着帆布袋,录音笔已经收起来了,笔记本夹在腋下。她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朝李墨走过来。

“李墨。”她叫她的名字。

李墨转过身。

苏望柳在她面前停下。距离很近,比刚才在正堂里近得多,近到李墨能看见她眼镜片上一道很细的划痕,在左眼的镜片边缘,大概两毫米长。

“我的课题每周三下午都会来松风阁做调研。”苏望柳说,语气很公事公办,“到时候可能需要你配合一些宣传方面的对接。可以吗?”

“可以。”

“那你留个联系方式吧。”

李墨报了自己的手机号。苏望柳在手机里存了,输入的时候手指动得很快,没有停顿,没有迟疑,像是存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工作伙伴的号码。

存完之后她抬起头,看了李墨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李墨看见了。

苏望柳的眼睛在说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那是一句李墨读懂了但不敢确认的话。

“回头见。”

苏望柳说完,转身朝大门口走去。浅灰色的风衣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李墨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推开那扇黑漆斑驳的木门,看着她走进槐树巷的阳光里,消失在门框的边缘。

她没有追。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老槐树上有一只鸟飞走了又飞回来。

然后她转身,走进西厢房,关上门。坐在那把藤椅上,拿起笔,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看着那行早上的字。

三月五日,报到。松风阁。

她在下面加了一行。

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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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李墨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她走过院子的时候,老太太还在正堂里。透过半开的门,李墨看见她还坐在修复台前,姿势和早上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那幅画上多了一片被补全的虫蛀痕。那片新的补痕颜色比周围的纸略浅一点,像一块新皮肤,还没有被时间晒熟。

“孟老师,我先走了。”李墨站在门口说。

老太太没有回头。

“你是干什么的?”她忽然问。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问这个问题。第一次在早上,李墨敷衍过去了。她以为已经过了。但老太太又问了一遍。

李墨站在门口,看着老人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藏蓝色的褂子清晰可见。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不是那种刻意的挺拔,是骨头里自带的。

“我是来学东西的。”李墨说。

老太太的手没有停。她正在用一支极细的笔沾糊料,糊料在瓷碗的边沿上刮了一下,留下薄薄一层。

“学什么?”

“学怎么看一幅修过的画。”

老太太终于回过头来。她看着李墨,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像两口被落叶盖住的井。

“你和那个教授,”老太太说,“说了一样的话。”

李墨没有解释。她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了出去。穿过院子,推开大门,走进槐树巷。

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打在老槐树的枝丫上,那些刚冒出来的嫩芽在光里显得近乎透明。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松风阁的门楣。

那三个字的凹痕在灯光下更浅了,浅到几乎看不见。

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

她转过身,继续走。

走出槐树巷,走进江城市的夜色。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老林。

“第一天怎么样?”

她打了四个字,想了想,删掉,重新打了三个字。

“还行吧。”

然后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公交车站就在前面,橙色的电子屏上滚动着线路信息。她站住了,没有走过去,而是拐进了旁边一家卤味店。买了两个鸭翅,一截藕片,一份海带结。

小花喜欢吃海带结。虽然猫不应该吃海带结。但每次李墨吃卤味的时候,小花都会用一种“你忍心一个人吃吗”的眼神看着她,直到她把海带结过三遍清水,剪成指甲盖大小的小块,放在小碟子里。

小花会矜持地闻三秒,然后以不符合它年龄的敏捷把碟子清空。

李墨拎着卤味,等公交车的间隙,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监控。小花正蹲在门口,尾巴绕着前爪,坐得端端正正。它在等她。

猫不知道她今天见了谁,经历了什么。猫只知道她有卤味。

够了。

公交车来了。橘黄色的灯光从车窗里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很暖。李墨上了车,刷了卡,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卤味放在膝盖上,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三月夜里的江城还是有些凉。但比十二年前的那个冬天要暖多了。

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让自己清空了几分钟。没有想松风阁,没有想周砺,没有想老林交代的任务。苏望柳的名字浮上来,她下意识想压下去,手在膝盖上攥紧,指甲印还没消,又添了新的。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松开了。

算了。

今天已经够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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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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