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朗气清,云剑峰顶的云雾散得干干净净。
石亭里,白攸宁斜倚在青石栏边,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书页。她手里拿着一册坊间新出的画本,读得入神,嘴角偶尔弯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墨清则端坐在石桌另一侧,面前铺着宣纸,手里握着一管狼毫笔。她落下最后一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目光越过亭栏,望向外面阳光下的草地。
静静看了半晌,她轻声开口:“师尊,我们这院子里,怎么一朵花都没有啊?”
白攸宁从画本里抬起头,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院墙外能看见松树的树顶,而院子里空荡荡的,除了大片青草,什么也没有。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白攸宁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像是被这暖阳晒得有些倦了。
“就是觉得,”墨清斟酌着词语,“这院子太素净了些。”
白攸宁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少女:“云剑峰自为师接手时,便是如此。你喜欢花?”
墨清想了想,老实回答:“弟子只是喜欢花香。”稍顿,又小声探问:“那师尊呢,您喜欢花么?”
白攸宁指尖轻点石栏,语气淡淡的:“喜欢自然是喜欢的。好看又好闻的东西,谁会不喜欢呢?只是从前觉得种花麻烦,要松土、施肥、除虫,这一片青草地也很好,省心。”
她微微前倾身子,眼中带着一丝笑意,发间的白玉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怎么,你想在这儿种点花?”
墨清一愣,本来只是随口一问,这下却忍不住看了看这片只有草的院子,再偷瞄了眼师尊,见她脸上并没有不高兴的样子,反而带着几分兴味。
“嗯,弟子觉得,要是能种些花,这院子会更好看些。”她声音渐低,“师尊看书倦了,抬眼便能看见缤纷花色,岂不惬意?”
白攸宁轻笑一声,将话本放在石桌上:“既然你有这个心,那便种吧。为师记得,六师姐的后院种了几丛茉莉。花开时香气清雅,最是怡人。你去一趟百草峰,代我向她问个好,顺便讨几枝花条回来扦插。”
“是,师尊!弟子这就去。”墨清把笔墨纸砚一样样收好,转身快步离去。
墨清按着记忆中的路走,刚到院门口,就看见六师伯正弯腰查看一株灵植的叶子,她身边还站着高挑的木夏。
墨清停下脚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弟子墨清,拜见傅师伯,见过木师姐。”
傅文锦闻声回头,见是她:“是墨清呀,是你师尊有什么事吗?”
“师尊一切都好,特意让我来向师伯问安。”墨清说明来意,“师尊想跟师伯讨几枝茉莉,回去插种。”
傅文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小师妹居然也开窍,想起要摆弄花草了?”
墨清耳朵微微发热,小声替师尊解释:“是、是弟子觉得院子太素了,跟师尊提的。”
“原来是这样。”傅文锦点点头,笑容温和,“种点花草确实是雅事,既养眼,也养心。”她转向身边的徒弟,“木夏,你带墨清去后院,剪几枝壮实点的茉莉给她。”
“是,师尊。”木夏朝墨清浅浅一笑,“墨师妹,跟我来吧。”
跟着木夏穿过一道走廊,眼前一下子开阔起来。打理精致的小花圃里茂盛的茉莉丛绿得发亮,星星点点的白色花苞点缀其间,一股清香从这里飘出来。
“这就是师尊最喜欢的茉莉了,”木夏走上前,熟练地挑了几支半木质化、长得壮实的枝条,一边剪一边柔声讲解,“插枝最好选这样的,容易活。回去之后,先把下面的叶子去掉,留顶上两三片就行,插到松软的土里,保持湿润就行了。”
墨清接过茉莉枝条:“谢谢木师姐!”
“茉莉清雅,师尊常夸它雅致不俗。”木夏话头一转,语气里带上一丝热情,自然地拉起墨清的手,“光看茉莉有什么意思,走,师妹,我带你去看看我自己种的宝贝!”
墨清好奇地跟着她,来到另一处更僻静的小院前。刚一走进去,墨清只觉得眼前一片绚烂。
小院的墙角下,窗户外头,都蓬勃地开满了大朵的花。那些花瓣层层叠叠,红色的、粉色的、白色的。明媚的日光下,这些花开得恣意又张扬,毫无保留地显露出生命的热情。
“这些都是月季?”墨清惊叹,不自觉地向前走了两步。
“对呀,”木夏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伸手轻抚过一朵粉色的月季,“师尊总说月季太艳丽,不如茉莉那般有清韵。可我偏偏就是喜欢月季!”
她转头看向墨清,眼睛亮晶晶的:“你看它们,月月都开,开得这么灿烂。这股子蓬勃的生命力,难道不美吗?”她微微扬起下巴,“我偏要在自己的小院里种满月季,怎么样,好看吧?”
墨清望着这片绚烂的花海,和茉莉那种需要细品的幽香不同,月季的美是直接扑过来的,鲜明又强烈。
“好看,”墨清由衷地点头,“真的很美。”她心里微微一动,既然要添点颜色,为什么不能两种都要呢?既有茉莉的清芬,也有月季的美艳。
她鼓起勇气,轻声问:“木师姐,我能不能也跟你要几枝月季?我想带回去试试。”
木夏一听,爽快地应下:“当然行!我就知道墨师妹你有眼光!来,我帮你挑几枝最漂亮的!”
没一会儿,墨清怀里不仅抱着那几枝茉莉,还多了一捧带着小刺的月季枝条。
回到云剑峰,白攸宁瞥了一眼她手里多出来的月季枝,眉梢微挑。
“这几枝是?”
“是木师姐种的月季,”墨清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弟子觉得好看,就要了几枝。”
白攸宁看了看那几枝月季,目光在那些细小的尖刺上停留片刻,淡淡开口:“月季虽好,只是带刺。不过,你既然喜欢,就一起种了吧。”
之后的几个月,墨清每天又多了一件事,照料她的花圃。
白攸宁还是常靠在石亭里看画本,只是目光时不时会从书页上方掠过去,落在那个在花圃边忙活的身影上,心想这样也好,正好给她找点事情做,省得她想着学剑的事。
不知不觉,数月时光一晃而过。
这日,墨清正在房间里研读经书。
“咚咚咚--”
门外传来熟悉的敲门声。
墨清连忙起身开门:“师尊!”
白攸宁一身月白色常服,站在门外:“清儿,你来云剑峰已满一年。今日,为师便带你去剑房,挑一把属于你的剑。”
墨清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白攸宁转身道:“跟我来。”
剑房位于主峰后山一处僻静的院落,外观古朴。当那沉重的石门被白攸宁推开,踏入其中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金属与陈旧乌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内部空间远比外观开阔,似是运用了玄奥的空间拓展阵法。一眼望去,一排排沉暗的乌木剑架井然排列,其上陈列着形制各异的长剑。
白攸宁走在前面,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剑房中响起:“此处收藏的都是宗门为内门弟子备下的制式长剑,虽然不是什么罕见的神兵利器,但都是由上好的材质所铸。”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墨清:“你自己去挑选,记住,人选择剑,剑亦择主。”
“是,师尊。”墨清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带着一丝期待。
她指尖拂过冰冷的剑鞘与剑格,感受着那若有若无的共鸣或抗拒。她走过一排排闪耀着寒光、装饰华丽或造型奇特的利剑,目光却一次次掠过它们。最终,她在一柄外观尤为朴素的青钢长剑前停下了脚步。
它有着玄色无光的剑鞘,没有任何华丽的纹饰,剑格是简单的方形,混在众多宝剑中,毫不起眼。但墨清就是觉得它顺眼。她伸出手,将其从剑架上取下,入手微沉,冰凉略带粗糙感的剑柄贴着掌心,传来一种踏实感。
“选好了?”白攸宁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后。
墨清转身,双手将剑捧到白攸宁面前:“师尊,弟子想要这一把。”
白攸宁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柄长剑上。
“哦?”她并未立刻评价,只是问道,“告诉为师,为何是它?这里利剑无数,它似乎很不起眼。”
墨清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而无装饰的剑鞘:“弟子觉得,剑越是普通,便越能显出使剑人本身的功力深浅。而且,弟子就是喜欢它的样子,简单,顺手。”
这理由简单直白,甚至带着点天真的孩子气,让白攸宁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曾几何时,她也像墨清这般年纪,意气风发。初入剑房时,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挑了当时剑房里最锋利的一把剑,觉得只有那样的剑,才配得上自己。她的师尊,已故的玄诚真人,当时只是看着那柄利剑,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锋芒太露,小心反伤了自己啊……”那时她听了心有感触,便给自己那柄灵剑取名藏锋,以此提醒自己收敛锋芒。
思绪回转,白攸宁看着墨清,唇角泛起一丝笑意。
“既然你喜欢,那就是它了。”白攸宁的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明日开始,你先去演武场学习基础剑招。等你把入门剑法练熟了,为师再亲自教你。”
“是,师尊!弟子一定用心学。”墨清用力点头,心里满是对明天学剑的期待。
“你可想好,要给这把剑取个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