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阳光有点晃眼。墨清刚下台阶,就听见一道惊喜的声音:
“墨师妹!”
她抬头看去,只见木夏眼睛发亮,几乎是小跑着过来,裙摆随着步伐微微扬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她身后,叶惊岚步子稍慢一些,面上还是那副温和的微笑,眼里满是重逢的喜悦。
叶惊岚也参与了这次的仙魔大战,只是当时场面混乱,她被隔在外围。回到玄一门后,她立刻把所见所闻都告诉了木夏。木夏一听师尊平安归来,又听说墨清和白攸宁也回来了,哪里还坐得住,拉着叶惊岚就守在主殿附近,没想到真等到了独自出来的墨清。
木夏一把拉住墨清的手,声音激动得有点发颤:“真的是你!墨师妹!你真的没事!太好了……这些年,我们都担心死了,一点消息也没有,我真怕你……”她眼圈一下子红了,上下打量着墨清,目光最后停在她那头白发上,声音顿了一下,“你的头发怎么……”
叶惊岚也走上前,温和地笑道:“墨师妹,好久不见。”
看到她们,尤其是木夏那毫不掩饰的激动和关心,墨清的神色柔和了些。她轻声说:“木师姐,叶师姐。我回来了,一切都好。让你们担心了。”
“何止是担心啊!”木夏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立刻又高兴起来:“别在这儿站着啦,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慢慢说!你得把这些年的事情都告诉我!对了,白师叔呢?她怎么没一起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挽住墨清的胳膊,拉着她就往旁边不远处的石亭走,嘴里还不停:“你一定得说说,当年到底怎么回事?这些年都在哪儿?怎么一点音信都没有?”
叶惊岚含笑跟上,温声道:“木夏,你慢点问,让墨师妹喘口气。”
三人在石亭里坐下。
木夏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墨清,里面全是急切和好奇:“快说快说,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有……你的头发为什么白了?”
墨清指尖拂过石桌冰凉的边缘,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
“当年,我跳下死渊后,在崖底……找到了师尊。”
木夏和叶惊岚都屏住了呼吸。
“那时,师尊心脉已碎,生机正在飞速流逝。我没有别的办法。就使用了一种禁术。”
“禁术?”木夏瞪大了眼睛。
“嗯。”墨清点了点头,目光有些悠远,“我在藏书阁里,看到过一种古老的秘法。可以将自己的生机,强行分出一半,给予他人。”
叶惊岚倒吸一口凉气。
“我就把自己的生机分了一半给师尊。这头发,”她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就是那时候白的。”
木夏的声音有些激动:“一半生机!你……你怎么能……”
“没事。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只是损耗了些。”
“后来呢?”木夏的声音放得很轻,“你们在崖底待了多久?”
“没多久。师尊醒来后,休养了几天,然后我们就沿着崖壁一直走,最后找到了出路,离开了死渊。那时,师尊已经不为修真界所容。我们就找了一座人迹罕至的荒山。那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墨清的语气在这里变得有些迟疑,耳根泛起一点淡红:“在那里,我们……我们……”
木夏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担心道:“你们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她想象着两人在荒山野岭,一个重伤初愈,一个本源受损,定是万分艰难。
墨清摇摇头,耳根那抹红晕似乎更明显了一点:“不是。在那里……”她顿了一下,小声说:“我们结为道侣了。”
石亭里瞬间安静了。
叶惊岚微微睁大了眼睛,一向温和从容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她很快收敛了情绪,但眼中的震惊还没完全散去。
木夏嘴巴微微张着,好像在想这句话里到底包含了多少信息。然后,她脸上迅速闪过震惊和恍然大悟,最后变成一种果然如此的激动表情。
“我早就知道!”木夏猛地一拍石桌,声音都高了些,“我早就觉得你对白师叔不一般!你看白师叔那眼神……啧!”她像是终于解开了某个谜题,又兴奋又感慨。接着,她忍不住好奇,几乎凑到墨清面前,压低声音问:“那、那后来呢?你们这些年怎么过的?谁先……呃,我是说,在荒山的日子……快给我讲讲!”
墨清继续说:“我们本来想在荒山隐居……”
一阵山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
—
大殿内,气氛与亭中的轻松截然不同。
顾铮看着白攸宁,终于问出那个在心里盘桓多年的问题:“攸宁,当年你掉下死渊之后,属于你的那盏魂灯……就灭了。我们都以为你已经……”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完,“可后来,又听说石长老在荒山脚下看见你和墨清,之后传言就多了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攸宁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既然现在一切都清楚了,告诉你们也无妨。”她顿了顿,“师兄说得对,在死渊下,我心脉尽碎,生机确实断了。”
傅文锦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攥紧了衣袖。
“是墨清,”白攸宁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用了一种禁术,把她自己的生机和寿元,生生剖了一半给我。”
“什么禁术能……”傅文锦声音发颤。她身为丹修,太清楚生机与寿元意味着什么。
白攸宁低声道:“你们还记得关于师叔祖的传说吗?传说开山祖师的师弟,曾为救中毒的道侣,自创了一门禁术。墨清她……找到了这个禁术。”
“后来,我们沿着崖壁一直走,走出了死渊……”之后的事,白攸宁没细说。她将这些年发生的事情,择要说完。
听完白攸宁这些年的经历,顾铮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含着太多说不清的愧疚,和终于见她安好的释然。
“师兄,师姐,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白攸宁起身。
顾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挽留、有歉意,最终化成了理解和祝福。他点点头:“也好。你多保重。”
傅文锦上前,轻轻抱了抱她:“保重,师妹。记得……常回来看看。”她的声音有些闷。
白攸宁回抱了一下,轻声说:“我会的。师姐也保重。”
纪无双站得稍远些,她不擅长表露感情,这时候也只是看着白攸宁,开口道:“保重,师妹。”
白攸宁对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同样简洁:“师姐,保重。”
齐默也沉声道:“保重。”
周也脸上罕见的挂上了严肃的表情:“师妹,保重。”
苏文则温和地笑了笑:“师妹,万事小心,保重。”
白攸宁一一看过他们,唇角微弯:“师兄们,保重。”
走出主殿时,夕阳已经把天边的云海染成了金色,光线斜照下来,给巍峨的殿宇屋檐拉出长长的影子。白攸宁在殿外停了一会儿,目光扫过熟悉的广场、石雕、老松,然后,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石亭里的光景。
木夏正说得眉飞色舞,手臂还在空中比划着什么;叶惊岚侧着头听,时不时微笑着点头,接上一两句话;墨清安静地坐在她们对面,侧脸在夕阳余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白攸宁的脚步在亭外稍停。
似是心有所感,墨清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到了亭外的白攸宁身上。两人视线相接,墨清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师叔!”木夏也看见了白攸宁,连忙站起来,脸上笑意还未散去,又添上几分恭敬。
“师叔。”叶惊岚也起身行礼。
白攸宁走进亭中,对两人微微一笑:“不用多礼。”她很自然地走到墨清身边站定。
木夏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心里感慨万千:“师叔,您和墨师妹这就要走了吗?”
“嗯。”白攸宁点头,“时候不早了。”
木夏看看白攸宁,又看看墨清,忽然想起什么:“师叔,你们不去云剑峰看看吗?”
她的声音带着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我前些日子还去过,您院子里的月季和茉莉,师尊一直让人仔细照看着,今年开得正好呢!花香能飘出老远。”
云剑峰。
白攸宁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那是她修行了几百年的地方,是她曾经以为会住一辈子的地方。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浸染着她的气息和回忆。
想起云剑峰,就想起了她身为峰主的百年生活。想起了她在这里授徒、练剑、处理峰务的日日夜夜。也想起了,她是如何被宗门舍弃的。她早就不怪师兄他们了,但她始终记得,在化魔池那天,她的师门选择了袖手旁观。她理解他们的苦衷,但理解不代表不介怀,更不代表不失望。
所以,她没打算去看云剑峰,那个象征着她作为白长老的人生的地方。
墨清侧过头,看着白攸宁平静的侧脸。她知道,攸宁说不怪,是真的不怪。但不怪,不代表不难过。
可她觉得,既然已经回来了,既然已经坦然见过了那些故人,那也该去看看那座承载了白攸宁大半人生的山峰。
而且,云剑峰……也是她最开始和白攸宁一起生活的地方。那里的一草一木,都刻着她最初关于师尊的温暖记忆。清晨练剑的薄雾,夜里书房的灯火,那些无声的关怀和守护。在那里,她第一次有了安稳的生活,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归处。
想到这里,墨清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白攸宁微凉的手指:“攸宁,我们去云剑峰看看吧。”
白攸宁望向她,心里那根因为刻意回避而绷着的弦,轻轻松开了。她点点头:“好,那就去看看。”
木夏眼睛一亮:“太好了!我带你们去!”虽然云剑峰的路她们闭着眼都能走,但木夏还是想陪着。
叶惊岚也笑:“正好,我也好久没去了。”
一行人御剑而起,越靠近云剑峰,白攸宁越是沉默。熟悉的灵气,熟悉的山形,连风里飘来的、那一点云剑峰特有的松树气息,都让她心里泛起一层层说不清的滋味。一种被时间浸泡过的惆怅。
落在云剑峰上,一切好像都和从前一样。小路扫得干干净净,两旁的灵草修得整整齐齐,连石阶缝里的青苔都被仔细清理过。这里一直有人细心打理,维持着主人只是暂时出门的样子。
她们走到那座熟悉的小院前。门上的铜环擦得亮亮的,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好像随时等着主人回来。
木夏和叶惊岚默契地放慢脚步,落在后面一点,给她们留出空间。
墨清抬手,轻轻推开了院门。
庭院小径两边,几丛月季果然开得正好,粉的、白的、红的,在晚风里轻轻摇曳着。茉莉的香气清冽悠远,白花朵星星点点,藏在绿叶间。
院子里干干净净,一切都保持着有人住的样子。石桌石凳一点灰也没有。可偏偏,又弥漫着一股久无人烟的寂静。
白攸宁站在院中,目光慢慢看过每一个角落。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她好像看见自己坐在石桌前一个人喝茶,看见自己在院子里练剑,看见墨清刚来时,站在廊下有点拘谨的样子,看见无数个清晨和黄昏,她在这里度过的一天又一天。
墨清静静站在她身边半步远。她的目光也落在院里,看到的却是不同的画面——是师尊手把手纠正她的剑姿,是师尊独自抚琴时的身影,是师尊教她舞剑的那个夜晚。这里,是她感情开始萌芽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白攸宁轻轻吐了口气。她走到那丛茉莉旁边,弯下腰,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洁白如玉的花瓣。
“开得真好。”她低声说,不知是说给谁听。
然后,她直起身,转向墨清。夕阳的余晖正好落在她脸上,勾出柔和的轮廓。她露出一个彻底释然的笑,眼里再没有阴霾:“看过了。我们走吧。”
这一眼,是真的告别了。从今往后,这里只是她漫长人生里一段重要的过往,而不再是牵绊或心结。
墨清也微微一笑:“好。”
两人并肩走出小院,轻轻带上了院门。把满院的花香、旧日的时光,都关在了身后。
木夏和叶惊岚等在门口。看她们出来,木夏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挽留的话,但看见两人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轻松的神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白攸宁对她们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了真正的轻松。她没有再回头,只是又看了看这座在暮色中轮廓渐渐柔和的山峰,然后转身,语气平常:“走吧。”
送到山门处,木夏到底没忍住,快走两步拉住墨清的袖子,语气急切:“墨师妹,以后……一定要常联系啊!”她又看向白攸宁,“白师叔,要是有什么需要,随时传讯给我们,不管多远,我和叶师姐一定到!”
叶惊岚也郑重点头,目光真诚:“随时恭候,千万珍重。”
“一定。”白攸宁应道。
墨清也向木夏和叶惊岚点了点头,语气认真:“保重。”
告别的话无需再多。两人御剑而起,融入苍茫暮色。衣袂飘飞,身影渐渐模糊。
身后,玄一门群峰渐远,隐入云雾,云剑峰淹没在群山之间,再也看不见那熟悉的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