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汝之恐惧

墨清在宫殿里一路穿行。

拐角阴影里猛地扑出一头魔兽。墨清脚步没停,斩妄剑一划,快得只剩残影。魔兽扑到半空突然僵住,接着从脑袋正中裂成两半。

“第七只了。”墨清低声道。这一路上奇形怪状的魔兽,都没逃过她的剑。斩妄剑吸足了血,剑身隐隐透出一股令人心惊的煞气。

转过一个弯,她迎面撞上三个魔族。对方显然是一伙的,看见独自一人的墨清,眼里立刻冒出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杀意。

领头那个脸上带疤的魔族咧嘴笑道:“一个人族小娘子,也敢独闯这里?活腻了,还是身上藏了什么好东西?”

旁边一个瘦高个的魔族盯着墨清手里的斩妄剑,眼珠子直转:“大哥,跟她废什么话。这剑一看就不是凡品,宰了她,东西全是咱们的!”

第三个魔族眼神阴鸷,晃了晃手里的刀:“听见没?把值钱的、还有这剑,乖乖交出来!爷心情好,说不定赏你个痛快,不然……”他狞笑一声,“叫你生不如死!”

墨清懒得再听这些废话,拔剑就朝最先开口的那个魔族咽喉划去。

“呃啊!”那魔族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脖子上出现一道细密的血线,他惊恐地捂住脖子,血却从指缝里汩汩往外冒。

“大哥!”那个瘦高魔族从侧面扑上,长剑直刺墨清腰侧。

墨清没有转身,剑柄往后一撞,磕在长剑的的侧面,将其打偏,同时她脚步一错,一剑横扫。

瘦高魔族胸口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浸透衣衫。他闷哼一声,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墨清后撤半步,一剑刺向最后一个魔族的心口。剑尖没入,那魔族身子一僵,低头看着胸口,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墨清抽回长剑。这一切不过发生在几个呼吸之间。

她甩掉剑尖上挂着的血珠,看都没看地上那几人留下的储物袋和兵器。这些杂碎的东西,还不配入她的眼。她拭去剑身上最后一抹血迹,继续往前走。

终于,错综复杂的迷宫好像到了头。眼前是一条笔直宽阔的走廊。尽头是两扇高大的石门,门上刻着狰狞的魔怪图案。那股牵引整个秘境的核心波动,正从门后一阵阵传来。

墨清双手按在门上,用力一推。石门发出沉重的响声,缓缓打开。

门后是个宽阔的大厅。穹顶很高,地面是光滑的黑色石材,倒映着大厅中央唯一的光源。

一颗悬浮在半空中的光珠。

它通体流转着深邃的紫光,光不刺眼,反而有种勾人心魄的魔力,缓缓旋转着,把诡异的紫晕洒满整个空旷的大厅。

墨清心里升起一丝疑虑,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着那紫色光珠走去。大厅里散落着一些骷髅和破烂的兵器,有些已经完全风化,有些还留着点衣甲碎片,像是已经在这儿待了很久。墨清推测,应该是上一次秘境开启时进来的人,不知为何都死在了这里。

她的视线被那紫光牢牢吸引,越走越近……

所有的声音、景象,瞬间远去。

墨清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房间里。

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房间。

房间很宽敞,脚下是光滑的红木地板,四壁是丝绸制成的墙衣,其上用浅金色丝线,绣满了精美繁复的花枝图案。

靠墙立着高大的紫檀木书柜,旁边是一张同样材质的巨大书案。案头的笔墨纸砚都不是俗物,一支笔的笔杆是剔透的寒玉,砚台边随意压着枚暗红色的宝石,有鹅卵石那么大。

不远处摆着张宽大的软榻,铺着厚实柔软的兽皮。榻前是块华贵的深紫色绒毛地毯,上面搁着一张矮几。

房间的另一角,是个乌木剑架。此刻空荡荡的,因为西无涯的剑从不离身。

这是西无涯在魔界的右护法府邸,是她处理事务、休息的书房。处处精致讲究,奢华里透着舒适。

这时,房门被推开。

一个人走了进来,反手关上门。

墨清抬起头,看向来人。

刹那间,呼吸停滞。

西无涯,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她穿着一贯的玄色衣衫,眉眼间是化不开的冷霜和锋利。她的目光慢慢扫过墨清的白发,再到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瞧瞧,”西无涯的声音冷冰冰的,“我当是谁,原来是你。”

墨清静静看着她。

“怎么,哑巴了?”西无涯向前走了一步,气势凌厉,“看你这副德行,整天赖在白攸宁身边,享受着她那点可怜的温情,你这副软弱的样子,真是让人看了就火大。”

她的语调猛地拔高,带着压不住的怒气:“我那么努力,才拥有了这身力量,才爬到这个位置。你呢?却成了个只会沉溺于情爱、整天和白攸宁卿卿我我的废物!”

西无涯死死盯住墨清:“你简直是在丢我的脸。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面对这一连串的指责,过了好久,墨清才轻轻开口:

“我知道,你不是真心这么想的。”

西无涯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和你相比,我好像是软弱了些,”墨清坦然承认,“我没经历过你那份沉重的孤独。但我拥有你一直渴望、却从没真正得到过的东西,就是来自另一个人的爱。”

西无涯僵住了,她没有反驳,只是抿着唇。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被戳中了某个隐秘的痛点。

墨清的声音柔和下来,眼里泛起悲伤:“而且,我知道,其实你也喜欢她,对不对?”

西无涯猛地抬眼,先是震惊,然后变成凌厉的否认:“胡说八道!”

墨清接着说:“在断魂谷那次,你没有使出全力。你其实可以用分身杀了她的,但你没有,为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拉近和西无涯的距离,目光直直看进西无涯眼里:“因为你舍不得杀她。在枯木山那回,她看见了你的另一面,不那么坏的一面。你不想杀掉这个唯一见过你好的一面的人。出于一种连你自己也说不清的原因,你手下留情了。不然,那天死的人会是她。”

西无涯的呼吸似乎紊乱了一瞬。她别开了脸,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良久,她才声音低哑地说:“……那又如何?最后死的人是我。”

墨清微微笑了:“我没忘记你,西无涯。我想,你应该会为我现在的生活感到高兴。我是在替我们两个人,活下去。”

西无涯盯着墨清看了很久,她眼里的冰霜好像逐渐化开了一点,换上了更复杂的情绪。她开口,声音平静的问出了一个问题:

“你这么依赖白攸宁,要是有一天,她不爱你了,你该怎么办?”

墨清眉头一皱,立刻反驳:“不会的。她会一直爱我。”

西无涯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满含深意,带着几分无奈和看透世事的悲凉。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墨清。

墨清知道,该离开了。她深深地看了西无涯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西无涯还站在原地,沉默地望着她的背影。

墨清推开门。门外是一片旋转的紫光。

她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再见了,西无涯。”

就在她即将迈出去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近乎温和的语调。

“再见了,墨清。”

墨清脚步一顿,心头微颤,却没回头。

一步踏出。

天光,忽然柔和地洒了下来。

脚下是熟悉的青石板小径,空气里浮动着清淡的松木气息。

是云剑峰。

墨清愣住了。她站在原地,环顾四周,是的,这是云剑峰,前面就是她和白攸宁居住的院落。她看着熟悉的景致,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她记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可又想不起来为什么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记忆像是被一层薄纱蒙住,模糊不清,似乎忘掉了很多重要的事情。

“嘶。”墨清的头突然一阵刺痛,她抬手揉了揉额角。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既然回来了云剑峰,攸宁应该也在这里。这念头让她心里一暖。

“攸宁……”她低声念了一句,像在确认什么,声音里带着不自觉的依赖。随即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朝那敞开的院门奔去。

院子里,茉莉洁白如雪,月季娇艳欲滴。白攸宁背对着她,站在那片花旁边。

墨清快步上前,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攸宁!”

白攸宁听到声音,慢慢转过身,脸上没有一丝感情。

墨清伸手想去拉住白攸宁的手,指尖刚碰到那细腻的皮肤。

“攸宁……”

白攸宁猛地一挥手,带着毫不掩饰的抗拒和嫌弃,把她的手狠狠甩开。

“别碰我。”她的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砸进墨清耳朵里。

墨清僵在原地,茫然失措:“攸宁,你怎么了?”

白攸宁看着她,眼神像在打量一件令人厌恶的脏东西。

“你让我觉得恶心。”

“……什么?”墨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装不知道?”白攸宁向前逼进了一步。

“你是西无涯的转世,前世是杀人如麻,双手沾满我同道鲜血的魔头。”白攸宁一字一句,“这一世,做我徒弟的时候,就以下犯上,肖想于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和我还是师徒的时候,就对我存了那种龌.龊的心思吗?”

“我……”墨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你以为,用禁术把我们的命绑在一起,我就会接受你?”白攸宁的声音更冷了,“你以为,分一半命给我,我就会爱你?”

她眼里的厌恶更浓了:“你只会让我觉得更加恶心。这种强加的联系,这种用牺牲换来的要挟,比你那点肖想,更让我受不了。”

“不……不是的,攸宁,不是这样!”墨清终于找回了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急切地想抓住她的袖子解释,“我没有……我没想要挟你,我只是……我只是不能眼睁睁看你死……”

白攸宁却像躲什么脏东西一样,猛地后退,拉开距离。她不再看墨清,仿佛多看一眼都难受,直接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墨清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追了上去。

“攸宁!”

“砰!”

房门在她面前毫不留情地关上,差点撞上她的鼻子。

“攸宁!”墨清扑到门上,手掌拍打着门板,声音里满是绝望的哀求,“你开门……你听我解释,不是这样的,我……我没那么想,我不是……”

门内一片沉默,没有任何回应。

“攸宁……求求你,别不理我……”她的额头抵着冰冷的门板,眼泪终于失控地落下来,“你骂我也行,打我也行……别讨厌我,好不好?攸宁……”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道歉,哀求,辩解。

回应她的,只有门后冰冷的沉默。

她顺着门滑坐在地上,一遍遍徒劳地低声唤着那个名字。

关于这一章,我有几个地方想要解释一下:

1.墨清和西无涯的对话,其实是同一个人的不同自我之间的整合。

作为主体人格的墨清担心自己和前世相比,是否过于软弱,内心不够独立强大。

而潜意识里的另一个自我西无涯则担心会被作为主体人格的墨清所遗忘、掩盖。

而西无涯的那个问题,其实是墨清潜意识里的恐惧。

2.第二个幻境的地点选在了云剑峰,因为每个和白攸宁一起生活过的地方对墨清来说都有特殊意义。

荒山小屋是定情之地,忘忧城的小院是安稳生活的体现。

而云剑峰,是墨清最初感受到温暖的地方,也是她需要时刻与白攸宁维持距离的地方,所以最适合用来体现墨清内心对不被爱的恐惧。

3.幻境里白攸宁说的话,都是墨清潜意识里的恐惧。

墨清清醒的时候可能不会有意识地这么想,但在她的潜意识里,一直有着这方面的疑虑和恐惧。比如她的牺牲对白攸宁来说会不会像是情感勒索?白攸宁和她在一起是出于爱还是感激?

这是因为墨清本质上是一个对被爱这件事有着很强的不自信和自卑感的人。或者说是一种不配得感,而这种不配得感会让她向外投射自己的恐惧。

当她感到自己不配被爱的时候,她不会想“我是不是太自卑了”,而是会想“她是不是不爱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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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汝之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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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染清宁
连载中涵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