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第一场雪,在一个清晨覆盖了大地。枯草、屋檐、远处的山脊,都镀上了一层白。
白攸宁打坐的时间,从白昼延续到入夜,又时常在子夜时分惊醒,眼底残留着未散尽的猩红。她能转化的魔气,与体内源源不断滋生的暴戾力量相比,如同杯水车薪。
这一夜,雪下得格外狂暴。风卷着雪沫,一阵猛过一阵地拍打着窗棂,发出簌簌的呜咽。
白攸宁盘坐在床上,血脉里那沸腾的渴望越来越清晰,像另一个自己在耳边低语、蛊惑。
已经蔓延到小臂的暗色纹路,在昏暗里幽幽发亮。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沉重地跳着。
咚、咚、咚……
每一下,都在撞着她那快要撑不住的理智。
突然,一股戾气毫无预兆地冲上头顶!
“呃——!”
白攸宁周身炸开一团混乱的气流,眼睛一下子变得赤红,没了焦点,只剩下想毁掉一切的本能。
一直安静坐在桌边的墨清听见声音一惊,急忙扑到白攸宁跟前:“攸宁!稳住心神!”
白攸宁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眼前的人。那眼里再也没有半点清醒,只剩下被暴戾填满的混沌,还有种墨清从没见过的、像看猎物一样的眼神。
“攸……”
墨清喉咙一紧,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下一刻,失控的白攸宁抬手就朝墨清一掌拍来!
巨大的力量撞在胸口,墨清喉咙一甜,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门框上。她咳出一口血,胸口火烧一样地疼。
白攸宁已经认不出眼前的人,或者说,现在出现在她感觉里的任何活物,都必须撕碎。她走上前,伸手狠狠掐住了墨清的脖子,五指收紧。
窒息感瞬间涌了上来。墨清的脸色迅速涨红。
“攸宁!是我!”她用尽力气喊出声。
那一声带着哭腔的攸宁,像一根极细的线,猛地扎进了白攸宁的意识深处。
她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赤红的眼瞳里狂暴和痛苦纠缠在一起。
“清……儿……?”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瞪着自己的手,好像那上面沾满了剧毒。
墨清唇边的血迹刺疼了她的眼睛,每一滴都烫在眼底。那抹猩红渐渐从她眼底褪去。
“走……”白攸宁猛地退了一步,“走!离开这儿!现在!马上!”
她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手指插进头发里,像是要把刚才的一切从脑子里挤出去,指节用力到发白:“我控制不住……下次,下次我可能真的会……”杀了你这几个字卡在喉咙里,变成了痛苦不堪的哽咽,“我太危险了,清儿,求你了,离开我,越远越好!去找个安全的地方……”
墨清低低咳嗽着,用手背擦掉唇边的血,撑着门框艰难地站起来:“不。攸宁,我不走。”
白攸宁几乎是在哀求:“你听话!就算我求你了!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你在我手里受伤!”
墨清向前走了一步,身子微微晃了晃:“我不会离开你。如果这血脉是劫,我们就一起渡。”
“不行!你根本不明白!”白攸宁猛地转过身去,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这不是开玩笑,不是受点伤,是入魔!是万劫不复!我走……我离开……我不能再伤害你……”
她转身就要走向门外风雪呼啸的夜色。就在她脚尖移动的刹那,一股力量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她。
墨清不顾胸口疼痛,用尽全身力气抱紧了白攸宁。
温热的湿意透过衣服浸湿了白攸宁的衣衫,是墨清的眼泪。
“别走。”墨清的声音闷在她背上,“我说过,永远不离开你。求你也别离开我。”
白攸宁想挣脱,那怀抱却像藤蔓,柔软又固执。
“天地再大,除了你身边,我哪里也不想去。”墨清哭得更凶,“两命共系,我们早就分不开了。”
白攸宁痛苦地闭上眼睛,睫毛已经被泪水打湿:“清儿,你醒醒,看清楚!我已经控制不住身上的魔族血统了。我就要……就要入魔了!”最后几个字,说得艰难无比。
墨清把脸更紧地贴在她背上,手臂收得更紧,声音透过布料传来,有点模糊:“那就别控制了。”
白攸宁一下子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想转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是魔性!”
“我知道。”墨清深吸了一口气,“攸宁,如果控制意味着无休止的痛苦和你对自己的压制,如果它注定要苏醒,那就接受它。就算你入魔,你也还是你,是我的攸宁。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去魔界,去只有我们的地方。总有办法的,总会有的。”
她的声音慢慢坚定起来:“你知道吗,这些日子我看着你和它抗争,看着你越来越沉默,我宁愿你接受它,哪怕你变成魔,也比这样日日煎熬要好。”
“你疯了……”白攸宁喃喃道,“魔性凶残,我可能会在失去理智的时候伤了你,甚至……”
“我不怕。”墨清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雪大要加衣服一样,“这世上能伤害我的,只有失去你。攸宁,你看,这世上那么多魔族都能活着,都能寻到自己的生存之道。为什么我们不行?只要你在,只要我们能在一起,是仙是魔,是人是鬼,有什么关系?我只要你在。”
白攸宁说不出话来,一滴滚烫的泪,从她下巴滑落,无声地滴在墨清环在她身前的手背上。
墨清感觉到那泪的温度,手臂又收紧了些。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嘲讽的声音响了起来:
“还真是感人。”
白攸宁本能地把墨清拽到身后,侧身挡住她,警惕地看向门口。
木门被缓缓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厉千峰一身玄黑衣袍,周身气息一点不露,却让这小屋的空气一下子沉重起来。他先是不在意地扫过眼角还带着泪痕的白攸宁,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容,然后,目光就落在了被白攸宁护在身后的墨清脸上。
厉千峰嘲讽的神情突然变了。他脱口而出:
“西无涯?”
那双眼睛死死盯在墨清脸上。同时,一股强横的神识也毫不客气地扫过墨清全身,仔细探查。
然而,探查的结果却让他皱起了眉。这张脸确实和记忆里的西无涯非常像,不,是一模一样。但是,眼前这个人的气息是纯粹的人族修士,灵力清正,骨龄也就二十几岁,完全不可能是西无涯。
不是她。只是巧合,一个让人不舒服的巧合。
不过,白攸宁的徒弟,为什么会长得这么像西无涯?
“他是谁?”墨清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惕和疑惑。她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但那绝非善类的气息,让她瞬间绷紧了心弦。
白攸宁从牙缝里挤出回答:“魔尊,厉千峰。”
墨清瞳孔一缩,魔尊这两个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啧,”厉千峰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傲慢神态,视线转向魔纹显现的白攸宁,“白攸宁,怎么样,喜欢你的新身份吗?这血脉苏醒的滋味,还不错吧?”
他目光扫过门框上的裂痕,又落在墨清唇边没擦干净的血迹上,笑意更深:“刚才那动静,是你弄出来的吧?连自己的徒弟都下得去手,看来魔性很深啊。”
白攸宁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厉千峰嘴角那抹讥笑加深:“当然是来给你指条明路。白攸宁,修真界早就没你的地方了。跟我去魔界吧。我座下左右护法的位置还空着,只要你愿意效忠我,你就是魔界新的左护法。怎么样?”
“做梦。”白攸宁的声音像淬了冰,“正邪不两立。”
“正邪?”厉千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声笑了起来,“你是说,你自己是正吗?别人恐怕不这么觉得。特别是你的那些同道们。”
白攸宁眼底猩红又隐隐泛起,被她强行压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还不是拜你所赐。”她盯着厉千峰,眼中恨意如刀,“若非你在交流大会上陷害我……”
“陷害?”厉千峰打断她,“白攸宁,你本来就是半魔之身,我只是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一点罢了。我是在帮你认清现实。”
白攸宁语气坚决:“不管我留着什么样的血,我都不会堕入魔道。”
厉千峰摇了摇头:“简直是冥顽不灵。”
他视线转向墨清,话锋一转:“你知道吗,你长得很像本座从前的右护法西无涯。”
墨清微微蹙眉,不明白厉千峰为什么突然提起死了的魔界右护法。她下意识地把手紧紧按在敛心剑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墨清声音冰冷。
厉千峰继续用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目光打量她:“眉眼、轮廓,几乎一模一样。不过,她比你厉害多了。”
“够了。”白攸宁上前一步,把墨清完全挡在身后,“我们和魔界没关系,跟你更没什么好说的。请你离开。”
“离开?”厉千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本座亲自来请,白攸宁,你以为你还有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