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渺小齿轮

木夏坐在石凳上,手里的玉杵有一下没一下地捣着药钵里的茯苓。单调的撞击声在院子里回荡。

“木师妹。”

叶惊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在木夏对面的石凳上坐下,顺手拎起石桌上的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仰头饮尽。

木夏抬眼,看见叶惊岚脸上疲倦的神色。“叶师姐,你又去事务殿接任务了?”

“闲着我更难受。”叶惊岚将茶杯轻轻搁回石桌,“不如找点事情做。”

“叶师姐,”木夏停下手中的动作,声音低下去,“你说白师叔和墨师妹,是不是真的回不来了?”

叶惊岚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开口:“化魔池做不了假。那天在场的人都看见了。”

“可那又能说明什么!”木夏的声音忽然提高,眼圈也开始泛红,“白师叔在玄一门几百年,她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难道不清楚吗?她何时做过半点对不起宗门的事?那池水……万一是池水出了问题?或是有人陷害……”

叶惊岚望着木夏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的唇,目光复杂:“木师妹,人心虽然难测,可化魔池水流传千年,专克魔气,从无错判。那天所有人都亲眼看见,池水腐蚀了白师叔的手……这实在没有转圜的余地。”

“所以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白师叔她……”木夏的眼泪一下子滚落,手里的玉杵嗒的一声掉在石桌上,滚了半圈,“还有墨师妹……”

这时,傅文锦缓缓从廊下走来。这位百草峰峰主面色依旧沉静,步履平稳,可若细看,便能瞧出她眼底的疲惫。

“师尊。”木夏慌忙用袖子擦了下脸,起身行礼,声音里还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宗门真的不派人去死渊寻找了吗?就算白师叔已经……可墨清师妹还活着啊!我们怎么能就这样放弃她?”

“傅师叔。”叶惊岚也跟着起身行了一礼。

傅文锦轻轻抬手:“都坐吧。”

三人重新在石桌旁坐下。半晌,傅文锦才开口:

“墨清确实还活着。”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峦,“但攸宁的魂灯,早就熄灭了。”

木夏睁大眼睛,刚止住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师尊是说……”过了许久,木夏才从发紧的喉咙里挤出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白师叔真的,已经不在了?”

“坠入死渊之前,她心脉便已经碎了。”傅文锦解释道。

她闭上双眼,眉心微微蹙起,像在承受某种无声的痛楚:“我回宗门后,第一件事便是去魂灯殿。攸宁的灯盏冰冷漆黑,没有半点余温。”她睁开眼,眼中满是压抑的痛苦,“我想,她大约在坠渊后不久,便走了。”

“可是……可是……”木夏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抓住傅文锦的衣袖,“就算白师叔不在了,墨清师妹还活着啊!师尊,宗门为何不去寻她?”

傅文锦收回目光,看了看满脸泪痕的木夏,又望向紧抿着唇、眼神晦暗的叶惊岚:“墨清那孩子,若她想回来,自己会回来的。”

“师尊的意思是……”叶惊岚抬眼,捕捉到傅文锦话中未尽的深意。

“魂灯未灭,说明她性命无恙。死渊并非绝地,尤其对金丹修士而言。以墨清的修为,若她安然无恙,早该设法离开死渊、返回宗门了。可如今数月已过……”

她停顿片刻,目光静静地掠过两个后辈:“你们说,这是为何?”

木夏怔住了,叶惊岚眉头锁得更紧。

“她是在怨我们。”傅文锦替她们说出了那个谁也不敢说出口的答案,“怨宗门在那日三大门派联手施压时,选择了沉默与退让;怨我们眼睁睁看着她的师尊被逼至绝路。”

傅文锦眼中的疲惫更深了,仿佛连目光都变得沉重。她看向木夏,语气缓了缓:

“木夏,你需要明白,当包庇魔修的罪名压下来,玄一门面对的,是宗门根基都可能动摇的危机。掌门师兄他,能保住宗门上下,已经是当时所能做的最好选择。有些事情,无法用简单的对错来衡量。”

叶惊岚嗓音低沉:“所以,墨清不会回来了,是吗?”

傅文锦沉默了许久,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想她不会了。攸宁走了,她心中对宗门已有芥蒂。纵使已平安走出死渊,大约,也不会再回来了。”

木夏再也忍不住,伏在石桌上,肩头轻颤,压抑的呜咽低低地漏出来。

“攸宁是我的师妹,我与她在同门中年纪最相近,一同长大,向来亲密。”傅文锦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发生了这样的事,我同样难受。我不相信她是魔修。几百年的光阴,我不相信一切皆是伪装。”

傅文锦抬头看向云剑峰的方向:“可那日,攸宁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池水腐蚀。为什么会这样,我这些日子,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她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青衫下摆拂过石凳:“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小夏,别再提了,也别再打听。忘了它,专心修炼吧。”

她转过身,沿着来时那条青石小径,缓缓离去。

她并未回自己的居所,而是走向天枢峰的方向。沿途有弟子恭敬行礼,她也只是淡淡地点头示意,心神仿佛落在很远的地方。

大殿中,顾铮并未处理公务,他只是静静坐着,一只手撑着额角,望着殿内一根石柱出神。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

“你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比平日里更显低沉。

傅文锦走到近前,在他下首寻了个位置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木夏那孩子,还有惊岚,心里都很难过。”傅文锦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顾铮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傅文锦脸上:“那你呢,文锦?”

傅文锦没有立刻回答。过了许久,才轻声道:“我来之前,刚刚告诉她们,攸宁的魂灯,早已灭了。”

殿内一片寂静。顾铮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你来,是想听我亲口解释,还是想要问罪?”顾铮的话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

傅文锦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顾铮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文锦,你是否怨我?”

傅文锦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青衫的布料起了细小的褶皱。她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怨过。”她坦白道,声音清晰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化魔池那一日,我确实怨过。”

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顾铮心上。他下颌的线条绷紧了,却没有打断。

“攸宁是我们的师妹,”傅文锦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极力稳住了,“而你在那一天选择了放弃她,怎么能不怨?”

“可是,”傅文锦话锋一转,那点颤音被她压了下去,“怨气平息之后呢?我一遍遍回想那日的局势。三大门派联手施压,化魔池水铁证如山。包庇魔修的罪名一旦坐实,玄一门千年基业,将面临什么?”

她看着顾铮:“师兄,你当时站在那个位置上,又能怎么选?”

顾铮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没有说话。

“所以,后来我就明白了。”傅文锦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疲惫,“你的选择,或许是当时唯一能走的路。我怨,但我无法说你错。”

“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顾铮再次开口,声音更加沙哑。

“是。”傅文锦坐直身子,眼里那点疲惫被更执拗的光取代,“师兄,我不信攸宁会是魔修。”

顾铮眼神突然锐利起来:“化魔池水……”

“化魔池水蚀魔,千年铁律,我知道!”傅文锦打断他,语气急促起来,“可那是攸宁!是我们看着长大,一同修行数百年的攸宁!她的心性,她的为人,我们难道不清楚吗?她可曾有过半分阴险恶毒?可曾有过半点对宗门的不忠?几百年的光阴,滴水穿石,若一切都是伪装,那这伪装也未免太过可怕,太过完美无缺!”

“我也不愿相信。”顾铮缓缓道,“这些日子,我亦反复思量。攸宁的为人,我们都知道……”

他声音哽了一下,停了停才继续:“可文锦,那天化魔池边,众目睽睽。你觉得,谁能有这本事,又有什么手段,能对化魔池做手脚?”

傅文锦怔住了。这也是她想不通的死结。

“可是……”她还想说点什么,却觉得所有话都苍白无力。

“没有证据,文锦。”顾铮疲惫地靠向椅背,好像支撑他的力气正在流失,“一切怀疑,都只是猜测。”

傅文锦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下去。她明白顾铮的意思。

“所以,墨清那孩子……”她喃喃道。

“她要是心里有怨,不愿回来,就随她去吧。”顾铮转头看向殿外辽阔的天空,“这件事,别再提了。我们必须为宗门的将来考虑。四大门派之间的联盟,是对抗魔界的最大屏障,我们和另外三大门派,不能生出间隙,这不仅是为了宗门,更是为了这天下。”

傅文锦不再说话。她默默地站起身,向殿外走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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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染清宁
连载中涵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