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沉默地移至后山,化魔池建在一处白石台上,池水不过丈把见方,水面飘着一层纯阳清气。而不远处,就是天罡宗禁地,死渊。
白攸宁望着池水,心中犹豫不定。马上转身逃跑?可一逃,罪名就坐实了,从此天下之大,再无容身之处。不逃?跳下去就是死路一条。
石长老一直紧紧盯着她,见她站在池边迟迟不动,眼神变幻,心里的怀疑越来越重,生怕夜长梦多。他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催动灵力,挥手引向化魔池。
一汪池水被他灵力带起,化作一道水幕,直泼向白攸宁。
事出突然,白攸宁根本没料到石长老会突然动手!她急忙向侧后方闪退,可那水来得太快。
“嗤——!”
一声让人牙酸的声音响起。
虽然躲开了大半,还是有几滴池水溅在了她的右手手背上。
她手背上被溅到的地方,瞬间肉眼可见地变得灰暗、干瘪,皮肉就像被腐蚀融化了一样,出现好几个细小的坑点,边缘还泛着暗红色。皮肤上甚至冒起几缕灰黑色的怪烟,还带着刺鼻的焦糊味。
“呃!”白攸宁闷哼一声,剧痛钻心。
这一幕落在周围所有人眼里,瞬间就炸开了锅。
“魔气!是魔气显形!”
“化魔池水至阳至纯,专蚀魔躯,果然灵验!”
“她……她真是魔修!玄一门的白长老竟是魔修!”
魏谨、扶常、华昇三人脸色大变,之前的怀疑顷刻间化为事实。
魏谨拔剑指向白攸宁,厉声道:“白攸宁!池水蚀魔,天地共鉴!你还有什么话说!”之前那点客气和歉意,此刻荡然无存。
白攸宁握紧受伤的右手,急声道:“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你们听我解释!”
石长老语气愤怒:“解释?白攸宁!化魔池做不了假!刚才大家都看见了!你是魔修!还想用花言巧语继续骗人吗?”
扶常长叹一声:“白攸宁,事到如今,铁证如山,还是别再负隅顽抗,多添罪孽了。”
华昇厉声道:“白攸宁!你潜伏我正道百年,居心叵测!还想怎么狡辩?”
三大掌门同时表明了态度,现场气氛瞬间杀气升腾!三大门派的诸位长老、精英弟子也纷纷亮出兵刃,一时剑拔弩张。
顾铮怔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着白攸宁手背上那可怖的伤口和黑烟,又看向她苍白的脸。小师妹怎么会是魔修?
纪无双见顾铮僵立不动,不顾周围目光,上前一步拦在双方之间:“诸位且慢!这事还有蹊跷,攸宁她绝不可能……”
“纪长老!” 魏谨不等她说完,便厉声喝道,“化魔池从没出错!众目睽睽,池水蚀魔,魔气显形,铁证如山!你这时候还要拦着,是想包庇魔修吗?玄一门难道要罔顾大义,与天下正道作对不成?”
听到包庇魔修这四个字,顾铮回过神来。这事要是处理不好,玄一门转眼就会成为众矢之的,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他伸手一把拉住纪无双的手臂:“无双!不可。”
纪无双回头:“师兄!你放开!攸宁是我们的师妹!”
顾铮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你也看到了!那池水,那魔气!我们若再上前,就是坐实了包庇魔修的罪名!玄一门担不起,你也担不起!”
三大掌门见状,知道玄一门内部已有分歧,且顾铮明显选择了明哲保身,便不再犹豫,同时向前逼近,灵压锁定了白攸宁。
白攸宁环视周围一张张冰冷的面孔,心头涌上一片凉意,声音却努力维持着平稳:“你们难道连一个辩解的机会,都不肯给我吗?百年同道之情,竟然如此浅薄?”
魏谨冷笑一声:“辩解?那你倒是说,你要不是魔修,这专蚀魔躯的化魔池水,为什么会对你有反应?难不成,是这化魔池,今天专门诬陷你?”
这话引得周围一阵低声附和。
“我……”白攸宁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她能说什么?难道当众承认自己身负一半魔族血脉?可半魔之身,在正道眼中,与魔修又有什么区别?同样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异类。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连一声叹息都发不出来。
这时,一个身影从玄一门弟子中冲了出来,站到白攸宁身前。
“师尊不会是屠村的魔头,这一定是误会!”墨清大声喊道。
“清儿……”白攸宁看着挡在身前的徒弟,眼眶发热。就算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会无条件地相信自己。
扶常皱了皱眉:“让开。念在你被白攸宁蒙蔽的份上,不追究你。但要是冥顽不灵,休怪我们把你也当同党。”
白攸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强作平静道:“清儿,退下。这是为师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墨清摇头:“不,师尊,我不会离开你的。”
白攸宁心中一片酸涩,不再多言,左手却悄无声息地轻轻按在墨清背上,一股柔和的灵力涌出,巧妙地将她整个身子托起。
“照顾好自己。”她低语一声,用力一送。
墨清惊呼一声,身不由己地被那股力量远远抛向玄一门弟子后方。
“师尊!”墨清在半空中喊道。
三大掌门见再无阻碍,也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
魏谨率先出手,扶常和华昇紧随其后,一并加入战局。
白攸宁只好用受伤的右手拔剑迎战,与三大掌门周旋。
四大高手的灵力轰然对撞,剑气掌风交织在一起,瞬间卷起一股灵力乱流,向四周席卷荡开!
围在近处的各派年轻弟子猝不及防,被这余波迎面冲击,脚步踉跄连连后退。
一时间,人群被迫向外扩开了一个大圈,中间只剩四道飞速交错、快得难以看清的身影。
纪无双眼见师妹危险,情急之下就要冲上去。可手臂却被顾铮紧紧拉住。
“放开我。”
“无双!”顾铮眼睛发红,声音沙哑却异常严厉,“你看清楚!你要让整个玄一门,千年基业,为了一个、一个魔修,和整个正道为敌吗?师尊把宗门交给我,我必须对宗门负责!”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从喉咙里吼出来的。
纪无双回头,眼里含着泪光和怒火,瞪着顾铮:“可她是我们的师妹!我们一起长大的师妹!她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吗?这件事肯定有隐情!我们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够了!” 顾铮罕见地对她厉声喝止,“不管有没有隐情,我们若是帮她,在另外三大门派,不,在天下正道眼中,我们就是包庇魔修,同流合污!这个罪名,玄一门背不起!你看看周围!” 他示意纪无双看向那些已经带上敌意目光的其他门派弟子。
旁边的傅文锦也急得眼圈发红,抓着顾铮的衣袖:“可是师兄,我们要是不插手,攸宁她会死的啊!”
顾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属于一宗之主的决断:“我们若是插手,玄一门又该怎么办?师尊把宗门托付给我,我不能因为一人,就把整个宗门拖进万劫不复。”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残忍。
周也面色沉重地接话,嗓音发干:“大师兄说得对,不管小师妹是不是魔修,只要我们出手,就会害了宗门。我们……不能出手。”他说完就别过脸,不忍再看场中的情形。
一旁的齐默脸色铁青,一言不发。苏文则面色为难,最终颓然地低下头。
白攸宁咬紧牙关,勉力迎战魏谨、扶常、华昇三位当世高手的联手围攻。
三人中扶常修为最高,已至洞虚期。魏谨和华昇都是化神期,与白攸宁境界相当。但她以三敌一,且右手不断传来腐蚀般的剧痛,严重影响了握剑与运转灵力。
白攸宁左支右绌,洁白的衣袖被剑气划开好几道口子,渗出一道道血迹,脚步不断后退。
打着打着,她竟不知不觉地退向了一个固定的方向,禁地死渊。
扶常一挥手中拂尘,数十道银色灵光如活物般钻入脚下地面。
“地网,困!”
以白攸宁为中心,方圆十丈的地面骤然亮起复杂的阵纹,一股束缚之力从脚下升起,像无形的泥沼,让她身形一滞,举步维艰,动作顿时变得迟缓。
就在白攸宁受制的刹那,魏谨双手掐诀,周身剑气冲天而起,在空中凝成一柄一人高的炽白巨剑,剑锋带着斩破一切之势,直指地网中难以移动的白攸宁。
“斩魔!”
巨剑发出一声嗡鸣,悍然斩落!
同一时间,华昇双掌轮转,赤、黄、白、黑、青五色灵光依次亮起又在瞬间交融,化作虚实相间的掌影,从白攸宁左侧袭来,正是青山派独有的五行连环掌!
前有巨剑,侧有生生不息的五行掌力,脚下是挣脱不得的束缚地网,白攸宁退无可退。
她眼中闪过一抹决然,右手中的藏锋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华,剑身轻鸣,仿佛在与主人诀别。她将灵力灌注剑身,迎上那柄炽白巨剑!左手则在身侧凝出一面灵光盾牌,试图挡住那汹涌而来的五行掌力。
“铛!”
“咔嚓!”
先是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紧接着便是一声清晰的碎裂声!
那柄跟随她数百年的藏锋,在巨剑无可匹敌的力量下,整柄剑轰然炸开,化作无数碎片。
在藏锋破碎的同一瞬,五行连环掌力也重重轰在了白攸宁仓促凝出的灵光盾上。盾牌只撑了一息就宣告破碎,剩余的掌力结结实实印在了她的左肩。
“砰!”
骨骼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
接着更致命的一击接踵而至。那柄被藏锋剑略微阻隔、消耗部分威力的巨剑,狠狠撞在了她心口膻中穴位置。
“噗——!”
白攸宁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她整个胸膛都凹陷下去,心口处一片血肉模糊。灵力彻底溃散,尘埃般的细末从那可怖的伤口飘出,那是心脉与修为一同崩毁的征兆。
白攸宁的身体被这两股合力打得斜飞起来,直直朝着不远处的死渊坠去。衣袂在空中无力地飘荡,再也感觉不到半分灵力波动,只有生命的飞速流逝。
几乎就在同一刻,一道凄厉的呼喊撕裂空气:
“师尊——!”
傅文锦泪眼模糊地望去,只见墨清的身影冲向死渊边缘!
墨清冲到悬崖边上,身形只停顿了一瞬,随即纵身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