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饺子

第十五章桂花

四月的某个傍晚,姜望在阳台上发现了一朵花。

很小,白色的,藏在桂花树的枝叶间。她蹲下来,看着它,看了很久。三年了,这棵树终于开花了。

她想起于瑧说的"明年春天应该会开花",想起她们嫁接时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于瑧的手指沾着泥土,说这是她在多伦多中餐馆的后厨学到的。那时候姜望没有问,为什么是后厨,为什么是加拿大,为什么八年没有消息。她只是看着那双手,曾经握笔画画的手,如今学会了嫁接。

手机震动。于瑧的短信:"今天加班,可能很晚。"

姜望回复:"桂花开了。"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放在阳台栏杆上,看着那朵花。暮色中的白色,很不真实,像是一个延迟太久的承诺。她想起医院今天的病例,一个颌面肿瘤复发的老人,第三次手术,家属在走廊里哭。她擅长处理这种病例,切割,缝合,让病人尽可能体面地活下去。但体面这个词,她今天想了很多次。

于瑧很久没有回复。姜望回到屋内,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明天的手术方案。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很刺眼,她调暗了一些,继续打字。

凌晨一点,门铃响了。

于瑧站在门外,穿着白天的职业装,衬衫皱了,头发散了几缕。她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两盒凉掉的寿司。

"会议刚结束,"她说,"路过便利店,看到这个。"

姜望侧身让她进来。于瑧换鞋的时候,姜望注意到她的高跟鞋跟磨歪了,是走路太多,或者是站得太久。

"吃了吗?"姜望问。

"没有。"

她们坐在餐桌前,吃凉掉的寿司。于瑧说起今天的会议,一个古装项目,预算超支,导演和制片方在扯皮。她说了很多细节,谁说了什么,谁拍了桌子,谁最后妥协。姜望听着,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在观察于瑧的手势,她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比划,和八年前一样。

"桂花,"于瑧突然停下,"你说过桂花开了。"

"在阳台。"

她们走出去。月光很好,那朵花在枝叶间,很小,但确实开着。于瑧蹲下来,凑近闻了闻,然后笑了。

"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她说,"我以为会更香。"

"要开多了才香。"

"那等开多了,"于瑧说,站起身,"我再来看。"

这句话很轻,但姜望听出了某种重量。承诺,或者请求,或者是两者之间的某种东西。她没有回应,只是看着那朵花,看着它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很晚了,"姜望说,"你回去吗?"

于瑧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姜望熟悉的东西。八年前,在江边,在她们第一次谈论未来的那个夜晚,于瑧也是这样的眼神,明亮,犹豫,带着某种即将溢出的渴望。

"我可以,"于瑧说,声音很轻,"睡沙发。如果方便的话。"

姜望想起医院的值班室,想起那些一个人度过的夜晚,想起她如何习惯了安静,习惯了不被打扰。但她也想起于瑧磨歪的鞋跟,想起她衬衫上的褶皱,想起她吃寿司时狼吞虎咽的样子。

"有客房,"姜望说,"以前堆杂物,我收拾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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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盏台灯。于瑧坐在床边,看着姜望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床单被套。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医院铺手术台。

"床单是新的,"姜望说,"毛巾在浴室,牙刷在抽屉里。"

"你经常,"于瑧停顿了一下,"让人住这里?"

"没有。"姜望铺好床单,拉平最后一道褶皱,"你是第一个。"

她们对视了一秒,然后姜望转身出去,轻轻带上门。

姜望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水声,脚步声,然后安静下来。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城,她们挤在十五平米的小屋里,于瑧的呼吸就在耳边,温热,均匀,像某种她当时并不珍惜的日常。

现在她学会了珍惜,但日常已经变得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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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姜望六点醒来,发现于瑧已经在厨房。

她穿着姜望的睡衣,袖子太长,卷了好几道。正在煮咖啡,用的是姜望上次买的手冲壶,动作不太熟练,但确实在尝试。

"早,"于瑧说,没有转身,"我想试试你说的那种,用心的咖啡。"

姜望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后颈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姜望以前没有注意到。

"你的手,"姜望说,"烫到了。"

于瑧低头,看见手背上一道红痕,很小,但确实烫到了。她把手放到水龙头下冲,姜望走过去,从柜子里拿出烫伤膏。

"不用,"于瑧说,"很小。"

姜望没有听她的,拉着她的手,涂上一层薄薄的药膏。那只手很凉,在发抖,和八年前一样。

"在多伦多,"于瑧突然说,"我也经常烫到。餐馆的后厨,油锅很大,有时候溅出来。"

姜望的手指停顿了一下。这是于瑧第一次主动提起多伦多,提起那八年的生活。她想说"为什么不告诉我",想说"你不必受这些苦",但她说不出来。八年的时间,已经让她们学会了不问,学会了把问题咽回去。

"现在不用了,"姜望说,涂好药膏,松开她的手,"现在你是制片人。"

"助理制片人,"于瑧笑了,"梅修竹给我面子,实际上我什么都不懂。今天要学看预算表,昨天学的是分镜头,前天是……"

她说了很多,姜望听着,偶尔应一声。咖啡煮好了,很苦,但确实比上次好。她们坐在餐桌前,吃着姜望烤焦的面包,像两个正在学习生活的人。

"姜望,"于瑧说,声音很轻,"这周末,我可以再来吗?学做饭。你教我。"

姜望看着她,看着她的手指,如何在杯壁上收紧。那种紧张,那种期待,都藏在那只曾经烫伤的手里。

"好,"她说,"周六,我轮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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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姜望去医院加班,一台临时安排的手术。病人是车祸伤,颌面骨折,需要紧急复位。她站在手术台前,看着麻醉中的脸,想起于瑧说的分镜头,想起她描述的那些画面,如何切割,如何拼接,如何让故事连贯。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结束后她换下手术服,发现于瑧的短信:"我在医院门口。"

她走出去,看见于瑧站在香樟树下,不是江城的香樟,是医院院子里那棵,叶子很绿,但没有花香。于瑧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两盒水果,还有一本打印的剧本。

"等很久了?"姜望问。

"不久,"于瑧说,"看了会儿剧本。古装戏,有很多医术的桥段,想请教你。"

她们在医院附近找了家面馆。于瑧问起手术,姜望说起骨折复位的要点,说起如何判断神经损伤,说起她如何在实习时第一次独立操作,手抖得握不住器械。她说了很多,比平常多,像是某种补偿,补偿那些八年里无法分享的日常。

"你呢,"姜望问,"预算表学会了?"

"没有,"于瑧笑了,"数字对我来说太难了。但我学会了怎么跟导演吵架,怎么在不撕破脸的情况下坚持底线。"

"这很有用。"

"是梅修竹教的,"于瑧说,"他说我最大的问题是,太想让别人满意,结果谁都不满意。现在我在学,如何……不讨好。"

姜望看着她,看着她说起这些时的表情,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八年的时间,把那个骄傲又脆弱的女孩,变成了这种……坚韧的样子。

"我也是,"姜望说,"在学。学如何……不只是……做好。"

她们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低下头,吃面。面馆里很吵,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哄孩子,但她们之间有一种安静的默契,像是从八年前延续下来的某种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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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姜望教于瑧做饭。不是红烧排骨,是更简单的番茄炒蛋。于瑧切番茄的手法很生疏,汁水流到砧板上,她手忙脚乱地擦。

"慢点,"姜望说,站在她身后,没有触碰,只是看着,"刀要斜着,这样不会滑。"

于瑧照做,切完一个番茄,手指上沾满了红色的汁水。她举起来,笑了:"像血。"

"像番茄。"

她们一起笑,笑声很轻,但真实。姜望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城,于瑧也是这样,把厨房弄得一团糟,然后笑着说"我们叫外卖吧"。那时候她觉得麻烦,现在她觉得……珍贵。

这种珍贵,让她心慌。让她想要靠近,又想要逃离。让她在教于瑧打蛋的时候,刻意保持距离,又在递盐的时候,手指轻轻相碰。

"姜望,"于瑧突然说,没有转身,"你……后悔过吗?等我。"

姜望的手停顿在半空。盐罐很重,她的手指开始发酸。她想起那些深夜,那些独自一人的时刻,那些试图说服自己已经不爱了的时刻。她想起母亲说的"不要等",想起林教授说的"回头还来得及"。

"没有,"她说,声音很轻,但清晰,"不是……不痛苦。但……没有后悔。"

于瑧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姜望不敢命名。是感激,是心疼,还是某种更复杂的……

"我也是,"于瑧说,声音很轻,"不是……不痛苦。但……没有后悔。等你。或者说……等某种……可能。"

她们站在厨房里,中间隔着灶台,隔着那盘切好的番茄,隔着八年的空白。但某种东西开始流动,像冰川下的暗河,缓慢,但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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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文清在片场,看着监视器里的自己。

那是一场哭戏,但她没有哭出来。导演喊卡,说"情绪不对,太克制了"。她道歉,说"再来一条"。

第三遍还是不对。她坐在片场的角落里,想起梅修竹昨晚的电话,他说"我下周来江城,项目的事"。她当时应了一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助理递来水,她握着,看着那片场地上忙碌的人群。她想起父亲出院后,她每天陪他下棋,他输得多,但笑得比以前多。她想起母亲说的"你变了",想起自己如何从一个追逐者,变成了某种……被追逐的对象。

但梅修竹没有追逐。他只是……在场。不远不近,不侵略,但……持续。这种持续,让她不安,让她想要……确认,又害怕……确认之后的……失去。

手机震动,梅修竹的短信:"登机了。三小时后到。"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机场见。"

发送之后她站起身,走向导演,说"再来一条"。这次她哭了,不是演技,是某种……真实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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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望在医院的值班室里,收到于瑧的短信:"下周出差,上海,一周。"

她回复:"好。"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北京。夜色中的城市,像一片人造的星空,没有星星,但有很多光。

她想起那朵桂花,想起于瑧说的"等开多了我再来看"。现在花还没有开多,于瑧就要走了。这种离别,很轻,很日常,但让她……不习惯。

她已经习惯了等待,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把期待压到最低。但现在,某种东西被撬开了,有光透进来,也有风,也有……可能再次失去的……恐惧。

她拿起手机,想发"早点回来",想发"注意安全",想发……某种更……直接的……话。但最终她只是发:"桂花快开多了。"

于瑧回复:"我尽快回。"

四个字。姜望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手机,走回手术台,下一台手术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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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然回首
连载中十雨 /